乌鲁木齐杂诗 - 乌鲁木齐杂诗

作者: 纪昀13,452】字 目 录

玉净无暇。

犹嫌不及交河产,一色轻红似杏花。

▲土产青盐,味微甘,胜于海盐。每二斗五升,才值制钱二十文。其红盐,则由辟展而来。

一三八

凿破云根石窦开,朝朝煤户到城来。

北山更比西山好,须辨寒炉一夜灰。

▲城门晓启,则煤户联车入城。北山之煤可以供熏炉之用,焚之无烟,嗅之无味,易炽而难烬,灰白如雪,每车不过银三星余。西山之煤,但可供炊煮之用,灰色黄赤,每车不过银三星。其二曰架梁者,石性稍重,往往不燃,价则更减。亦有石炭,每车价正二星,极贫极俭之家乃用之。

一三九

亦有新蝉噪晚风,小桥流水绿阴中。

人言多是遗蝗化,果觉依稀似草虫。

▲夏亦有蜱,首似蝉而翼似阜螽,或言蝗所化,未之详也。

一四〇

一声骹矢唳长风,早有饥鸢到半空。

惊破红闺春昼梦,齐呼儿女看鸡笼。

▲鸢最猛鸷,能就人手中夺肉,尤为畜鸡者之害,防守稍疏或无遗种。

一四一

秀野亭西绿树窝,杖藜携酒晚春多。

谯楼鼓动栖鸦睡,尚有游人踏月歌。

▲城西茂林无际,土人名曰“树窝”,坤同知因建“秀野亭”,二、三月后游人载酒不绝。

【注】

关于“秀野亭”和“树窝”,在《滦阳消夏录》中也有三处记载:

事皆前定,岂不信然。戊子春,余为人题蕃骑射猎图,曰:“白草粘天野兽肥,弯弧爱尔马如飞,何当快饮黄羊血,一上天山雪打围。”是年八月,竟从军于西域。又董文恪公尝为余作秋林觅句图。余至乌鲁木齐,城西有深林,老木参云,弥亘数十里。前将军伍公弥泰建一亭于中,题曰秀野。散步其间,宛然前画之景。辛卯还京,因自题一绝句曰:“霜叶微黄石骨青,孤吟自怪太零丁,谁知早作西行谶,老木寒云秀野亭。”

昌吉叛乱之时,捕获逆党,皆戮于迪化城西树林中(迪化即乌鲁木齐,今建为州。树林绵亘数十里,俗谓之树窝)。时戊子八月也。后林中有黑气数团,往来倏忽,夜行者遇之辄迷。余谓此凶悖之魄,聚为妖厉,犹蛇虺虽死,余毒尚染于草木,不足怪也。凡阴邪之气,遇阳刚之气则消。遣数军于月夜伏铳击之,应手散灭。

德郎中亨,夏日散步乌鲁木齐城外,因至秀野亭纳凉,坐稍久,忽闻大声语曰:君可归,吾将宴客。狼狈奔回,告余曰:吾其将死乎?乃白昼见鬼,余曰:无故见鬼,自非佳事,若到鬼窟见鬼,犹到人家见人尔,何足怪焉?盖亭在城西深林,万木参天,仰不见日,旅榇之浮厝者,罪人之伏法者,皆在是地。往往能为变怪云。

一四二

斜临流水对山青,疏野终怜旧射厅。

颇喜风流丰别驾,迩来拟葺醉翁亭。

▲“旧射厅”在“新射厅”西南,颇为疏野,近以稍远废之。宁边通判丰君署事迪化,拟为重葺,余方东还,不及见其落成矣。

一四三

绛蜡荧荧夜未残,游人踏月绕阑干。

迷离不解春灯谜,一笑中朝旧讲官。

▲元宵灯迷亦同内地之风,而其词怪俚荒唐,百不一解。

一四四

犊车辘轣满长街,火树银花对对排。

无数红裙乱招手,游人拾得凤凰鞋。

▲元夕张灯,诸屯妇女毕至,遗簪坠珥,终夜喧阗。

一四五

摇曳兰桡唱采莲,春风明月放灯天。

秦人只识连钱马,谁教歌儿荡画船。

▲灯船之戏, 亦与内地仿佛。

一四六

地近山南估客多,偷来番曲演鸯哥。(吐鲁番呼歌妓为鸯哥)

谁将红豆传新拍,记取摩诃兜勒歌。

▲春社扮番女唱番曲,侏离不解,然亦靡靡可听。

一四七

箫鼓分曹社火齐,登场相赛舞狻猊。

一声唱道西屯胜,飞舞红笺锦字题。

▲孤末地屯与昌吉头屯以舞狮相赛,不相下也。昌吉人舞酣之时,狮忽喷出红笺五六尺,金书“天下太平”字,随风飞舞,众目喧观,遂为擅胜。

一四八

竹马如迎郭细候,山童丫角啭清讴。

琵琶弹彻明妃曲,一片红灯过彩楼。

▲元夕各屯十岁内外小童,扮竹马灯,演昭君琵琶杂剧,亦颇可观。

一四九

越曲吴歈出塞多,红牙旧拍未全讹。

诗情难似龙标尉,好赋流人水调歌。

▲《王昌龄集》有“听流人歌水调子”诗,集梨园数部遣户中能昆曲者,又自集为一部,以杭州程四为冠。

一五〇

樊楼月满四弦高,小部交弹凤尾槽。

白草黄沙行万里,红颜未损郑樱桃。

▲歌童数部,初以佩玉佩金二部为冠,近昌吉遣户子弟新教一部,亦与之相亚。

一五一

玉笛银筝夜不休,城南城北酒家楼。

春明门外梨园部,风景依稀忆旧游。

▲酒楼数处,日日演剧,数钱买座,略似京师。

一五二

乌巾垫角短衫红,度曲谁如鳖相公。(字出东坡《仇池笔记》)

赠与桃花时颒面,筵前何处不春风。

▲伶人鳖羔子,以生擅场,然不喜盥面。

一五三

半面真能各笑啼,四筵绝倒碎玻璃。

消除多少乡关思,合为伶人赋简兮。

〔后两句一本作:“摇头优孟谁描写,拟付龙门作品题。”〕

▲简大头以丑擅场,未登场时,与之语格格不能出口,貌亦仆僿如村翁,登场则随口诙谐,出人意表,千变万化,不相重复,虽京师名部,不能出其上也。

一五四

老去何戡出玉门,一声楚调最消魂。

低徊唱煞红绫袴,四座衣裳涴酒痕。

▲遣户何奇,能以楚声为艳曲,其“红绫袴”一阕,尤妖曼动魄。

一五五

逢场作戏又何妨,红粉青娥闹扫妆。

仿佛徐娘风韵在,庐陵莫笑老刘郎。

▲刘木匠以旦擅场,年逾三旬,姿致尚在。

一五六

稗史荒唐半不经,渔樵闲话野人听。

地炉松火消长夜,且唤诙谐柳敬亭。

▲遣户孙七,能演说诸稗官,掀髯抵掌,声音笑貌,一一点缀如生。

一五七

桃花马上舞惊鸾,赵女身轻万目看。

不惜黄金抛作埒,风流且喜见邯郸。

▲塞外丰盈,游子鬻技者,麋至畿南马解,妇女亦万里闻风而赴,盖昔所未睹云。

一五八

灵光肸蠁到西陲,齐拜城南壮缪祠。

神马骁腾曾眼见,人间衔勒果难施。

▲初民间有马,不受鞚施,于庙中充神马,乃训顺殊常,然非为神立仗,仍不可衔勒也。散行街市,未曾妄啮寸草,或游行各牧扬中,皆以其来为喜,每朔望辄自返庙中,尤为可异云。

【注】

《滦阳消夏录》亦有记载:

乌鲁木齐关帝祠有马,市贾所施以供神者也。尝自啮草山林中,不归皂枥。每至朔望祭神,必昧爽先立祠门外,屹如泥塑。所立之地不失尺寸。遇月小建,其来亦不失期。祭毕,仍莫知所往。余谓道士先引至祠外,神其说耳。庚寅二月朔,余到祠稍早,实见其由雪碛缓步而来,弭耳竟立祠门外。雪中绝无人迹,是亦奇矣。

一五九

破寇红山八月天,髑髅春草满沙田。

当时未死神先泣,半夜离魂欲化烟。

▲昌吉未变之先,城上恒夜见人影,即之则无。乱后始悟,为兵死匪徒,神褫其魄,故生魂先去云。

一六〇

深深玉屑几时藏,出土犹闻饼饵香。

弱水西流宁到此,荒滩那得禹余粮。

▲昌吉筑城之时,又掘得面一罂,罂垂敝而面尚可食,亦不可解。

一六一

白草飕飕接冷云,关山疆界是谁分。

幽魂来往随官牒,原鬼昌黎竟未闻。

▲己丑冬,城西林中时鬼啸,或为民祟,父老云:“客死之魂不得官牒不能过火烧沟也。”检籍得八百二十四人,姑妄焚牒给之,是夜竟寂。又户掾叶吉兴官为移眷,其母死于古浪,一日其妻恍惚见母到,惊而仆,方入署而驿送其母之文至,其魂盖随文而来云。

【注】

《滦阳消夏录》:

余在乌鲁木齐,军吏具文牒数十纸,捧墨笔请判曰:凡客死于此者,其棺归籍,例给牒。否则魂不得入关。以行于冥司,故不用朱判,其印亦以墨。视其文鄙诞殊甚。余曰:此胥役托词取钱耳,启将军除其例。旬日后,或告城西墟墓中鬼哭,无牒不能归故也。余斥其妄;又旬日,或告鬼哭又近城,斥之如故;越旬日,余所居墙外,颥颥有声(《说文》:“颥,鬼声”),余尚以为胥役所伪;越数日声至窗外,时月明如画,自起寻视,实无一人。同事观御史成曰:公所持理正,虽将军不能夺也。然鬼哭实共闻,不得照者,实亦怨公,盍试一给之,姑间执谗慝之口。倘鬼哭如故,则公亦有词矣。勉从其议。是夜寂然。又军吏宋吉禄在印房,忽眩仆,久而苏云见其母至。俄台军以官牒呈,启视则哈密报吉禄之母来视子,卒于途也。天下事何所不有?儒生论其常耳。余尝作乌鲁木齐杂诗一百六十首,中一首云:白草飕飕接冷云,关山疆界是谁分,幽魂来往随官牒,原鬼昌黎竟未闻。即此二事也。

一六二

筑城掘土土深深,邪许相呼万杵音。

怪事一声齐注目,半钩新月藓花侵。

▲昌吉筑城之时,掘土数尺,忽得弓鞋一弯,尚未全朽。额鲁特地初入版图,何缘有此,此真不可理解也。

【注】

《滦阳消夏录》:

昌吉筑城时,掘土至五尺余,得红纻丝绣花女鞋一,制作精致,尚未全朽。余乌鲁木齐杂诗曰:“筑城掘土土深深,邪许相呼万杵音。怪事一声齐注目,半钩新月藓花侵。”咏此事也。入土至五尺余,至近亦须数十年,何以不坏?额鲁特女子不缠足,何以得作弓弯样,仅三寸许?此必有其故,今不得知矣。

一六三

一笑挥鞭马似飞,梦中驰去梦中归。

人生事事无痕过(东坡诗“事如春梦了无痕”),蕉鹿何须问是非。

▲余从办事大臣巴公履视军台,巴公先归,余留宿,半夜适有急递,于睡中呼副将梁君起,令其驰送,约遇合兵则使接递,梁去十余里相遇即还,仍复酣寝,次日告余曰:“昨梦公遣贲廷寄,鞭马狂奔,今髀肉尚作楚,大是奇事。”以真为梦,众皆粲然。

【注】

《槐西杂志》:

列子谓蕉鹿之梦,非黄帝孔子不能知,谅哉斯言。余在西域,从办事大臣巴公履视军台,巴公先归,余以未了事暂留,与前副将梁君同宿,二鼓有急递,台兵皆差出,余从睡中呼梁起,令其驰送,约至中途,遇台兵则使接递,梁去十余里,相遇即还,仍复酣寝。次日告余曰:昨梦遣我赍廷寄,恐误时刻,鞭马狂奔,今日髀肉尚作楚,真大奇事。以真为梦,仆隶皆粲然。余乌鲁木齐杂诗曰:“一笑挥鞭马似飞,梦中驰去梦中归,人生事事无痕过(东坡诗:事如春梦了无痕),蕉鹿何须问是非。”即纪此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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