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名人各种姿势和态度拍照的细心。门上挂着一张卡尔曼的照片,披着白色的头披,使得她的眼睛显得特别黑,黑头发上戴着一撮石竹花。在对面墙上,写字台旁边的靠椅上边,仿佛统治着这个香喷喷的房间似的,有一个庞大的黑雄牛的头,装着玻璃眼睛,鼻子发出釉光,额角上有一块白毛,一对极大的尖端锐利的角,角的根部像象牙一样白,逐渐逐渐暗下去,到尖端上是墨水一样黑。马上枪刺手牛肉汁看着这牲畜的一对大角的时候,常常用他特有的风格说出诗意的想象:如果一只画眉在这一只角尖上歌唱,在那一只角尖上一定听不到。
加拉尔陀坐在镶满铜皮的雅致的桌子边,除了桌面上盖着积了好几天的灰尘以外,一切都很整齐。在这大型的写字台上,一个座脚很大、刻着两只金属马的墨水池,还是干净的,空的;一只引人注意的、用狗头支撑着的钢笔架,也是空的。这位名人不需要写字。因为他的契约经理人堂何塞会把所有的契约和其他职业上的文件办好,带到蛇街俱乐部来,剑刺手只要在一张小桌子上,缓慢费力地签上一个名字就是了。
房间的一边摆着一个雕刻的橡木书橱,透过永远不开的玻璃门,看得见许多由于卷帙庞大、装磺华丽叫人喜爱的书本,排成使人敬畏的行列。
当堂何塞开始把屠牛手叫做“贵族的斗牛士”的时候,加拉尔陀明白,要配得上这份荣誉,必须使得自己有教养,不让那些高贵的朋友们笑他无知无识,像对待他的同行一样。因此有一天,他毅然决然地走进一家书店里。
“往我家里送三千比塞塔的书。”
因为书店店员神色有点迟疑,似乎没有听懂,斗牛士精神十足地接着说:
“是的,书。您懂得我的意思吗?……顶大本的书,如果您不反对,我喜欢镀金的。”
加拉尔陀很满意自己的神气十足的图书馆。当别人在俱乐部谈到什么他听不懂的事物的时候,他就带着聪明解事的神色微笑着,想:
“这一定是在我书房里的哪一本书里边的。”
有一个下雨的下午,他感到身体不好,没精打采地在家里闲荡,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他终于打开了书橱,兴奋地抽出了最大的一本,仿佛一个神父把一位神秘的神从神龛里捧出来似的。他读了头上几行就不读下去了,一页一页翻过去,像孩子一样享乐着书里的图画。狮子,象,有着飘垂的雹毛和明亮的眼睛的马,有彩色条纹的驴子,正像是用曲线规划起来似的……斗牛士漫不经心地翻过去,直到他的眼光落在一条颜色多样、满身彩环的蛇上。呸!蛇!不吉利的动物!于是他痉挛地并起一只手中间的两个手指,伸出食指和小指,像是两只角,来禳解这种不吉利。他再往下看,但是每一张图画都画着丑恶的爬虫,他终于用发抖的手盖起了书本,放回书橱里去,同时咕哝着:“晰蝎!晰蝎!”来攘解这一次不吉利的遭遇的影响。
书橱的钥匙从此就忘记在书桌抽屉里,让旧信件遮住了。剑刺手不需要读书。替他捧场的人们来了,带来了斗牛报,“激烈得很”,这就是说内容是攻击那些跟他竟争的伙伴的,这时候,加拉尔陀就请求他的姐夫或是卡尔曼读报,他衔着一支香烟,心满意足地笑眯眯地听着。
“这话的确说个正着。唔,他们真是用一针见血的话把什么都说出来了!”
可是当报纸对加拉尔陀“激烈”的时候,就没有一个人读给他听了,剑刺手瞧不起地谈起这些人,他们写文章议论斗牛艺术,其实是在斗场上胡乱舞舞披风也不会的。
这一天早晨在书房里消磨过去,结果只是增加了他的忧虑和烦恼。不知怎的,加拉尔陀想到了那个雄牛的头,于是在他的职业生活中最不乐意的事件在他的记忆里活生生地重现了。在自己的书房里时时看得到这一只恶毒的牲畜的头,这是一个胜利者的享乐。在萨拉戈萨的斗场上,这牲畜叫他淌了多少汗呵!加拉尔陀相信这一条雄牛是跟人一样聪明的。它一动不动,睁着魔鬼一样凶恶的眼睛,它等剑刺手一靠近,就一直向人的身子冲过来,不受那红布的欺骗。好几把剑还没有刺到它就被它用头一顶飞到半空中去了。群众等得不耐烦了,一边吹口哨一边辱骂屠牛手。屠牛手呢,跟着雄牛,从斗场这一边一直跟到那一边,他知道得很清楚,如果他站直身子摆好架势去杀雄牛,那么死的一定不是雄牛,倒是他自己;这样一直跟到他满身大汗,疲乏极了,才利用了一个机会,用卑劣的侧刺①杀死了它,遭到群众的大大侮辱,他们把酒瓶和橘子向他扔过来。这一个记忆使他羞愧得浑身发热!……加拉尔陀以为这个记忆不幸在这时候重现,正跟碰到独眼婆和蛇一样不吉利。
①侧刺:被认为是暗箭伤人的一种卑劣手段。——英译本
“但愿您和饲养您的人一起受人诅咒!但愿您那一族吃的都是毒草!
伤疤脸通知他,有几个朋友在院子里等他。他们都是热烈地替他捧场的人,趁举行斗牛的日子来访问他的。剑刺手忘记了所有的担心,笑眯眯地走出去,高高抬起头,带着漂亮的矜持,仿佛在斗场里等他的那些雄牛,的确是他私人的仇敌,他但愿越早越好,站在它们面前,用他的准确的剑刺把它们刺倒。
他单独吃饭,吃得很少,像在斗牛的日子的习惯一样,当他起来穿衣服的时候,女人们都走开了。唉,她们是多么憎恨这些珍藏在布包里的彩装,这些用来获得一家人好衣好食的光辉灿烂的器具呵……
告别,像每一次告别一样,是使加拉尔陀心烦意乱的。女人们为了不愿意看他出门的故意避开,卡尔曼竭力保持镇静,陪着他走到门边的那一份毅力,小外甥们的惊异和好奇:这一切都鼓舞斗牛士在面对危险来临的一瞬间表现出自负和勇敢。
一别人还以为我是上断头台去的呢!好吧,过一会儿再见吧!你们镇静些!不会发生什么意外的。”
他在拥挤在屋子面前的朋友和邻人中间挤出了一条路,走上马车,他们是来向胡安先生预祝好运气来的。
对于一家人说来,剑刺手在塞维利亚斗牛的几个下午,也是特别苦痛的。当他在别的地方斗牛的时候,她们只得听天由命地耐心等待黄昏时候的电报。在这里,危险是近在身边的,使人心情焦急地等待消息,希望每隔一刻钟就知道斗牛的进行情况。
鞍匠穿戴起发亮的细羊毛绒的上等衣服和白的光滑的皮帽子,活像一位绅士,虽则他因为他那位有名的小舅子对他失礼,竟没有邀他和斗牛队一起坐车子上斗牛场,正在大大生气,可是他还是答应给女人们送消息。胡安每刺死一条雄牛,他就立刻差一个拥挤在斗场四周的孩子,送来了情况报告。
这次斗牛是加拉尔陀的极大成功。当他走进斗场,听到群众鼓掌的时候,剑刺手觉得自己更加伟大了。
他熟悉自己踏在上面的这片土地:这片土地对于他是亲切的;他把它当作自己的土地。不同的斗牛场的沙在他的迷信的心灵里产生了不同的影响。他记得巴伦西亚和巴塞罗那的大斗牛场上的灰白的沙,北方斗牛场上的暗色的沙,大大的马德里斗牛场上的淡红色的沙。但是塞维利亚的沙是和别处不同的;这是从瓜达尔基维尔河拿来的沙,颜色亮黄,仿佛是磨成粉末的赭石。当一匹马像一个葡萄酒瓶突然打破似的,伤了肚子,血流在沙上的时候,加拉尔陀就想起了正在斗牛场屋顶上飘扬的国旗的颜色①。
①国旗的颜色:那时西班牙国旗是红和黄两种颜色。——世译本
斗牛场的建筑风格对于他也有一定的影响,在心慌意乱中常常使他想象起许多奇怪事物。斗牛场是逐渐逐渐现代化起来的建筑物;有的是罗马式的,有的是摩尔式的,跟新式的教堂一样浮华,一切都似乎既没有生命也没有感情。但是塞维利亚的斗牛场是不同的,它似乎是一座堆满了纪念品的天主教堂,几个世代的人使它有了灵魂,有一座人们还戴白假发的时代造起来的大门楼,有一片最最惊人的英雄们在那上面走过的黄沙斗场。在场上玩过的:有复杂繁难的斗牛动作的光荣的发明人,他们使斗牛艺术完美起来;有从隆达来的雄伟有力的胜利者,他们又镇静又符合规则地斗牛;有从塞维利亚来的愉快高傲的大师,他们有一套投合群众心意的玩意和动作……现在,轮到他在这儿了;这一个下午,他将被鼓掌、太阳、喧哗以及从包厢栏杆上探出来的那些白色的头披和蓝色的胸膛所陶醉,这一切都鼓舞了他,使他感到有力量干最大胆的举动。
加拉尔陀又活跃又大胆地在整个斗场上奔跑,他热望压倒所有的伙伴,独占所有的喝彩。他从来没有这么干过。他每做了一个出色的动作,契约经理人就站起身来,对隐蔽在各处看台上的敌人叫喊:“唔,谁有胆量反对他!……全世界最勇敢的人!
国家奉了加拉尔陀的命令,用熟练的披风飞舞,把主人要杀的第三条雄牛引到包厢前面,包厢里坐着许多白头披、蓝衣服的女人。堂娜索尔的两边坐着侯爵和他的两个女儿。
加拉尔陀一只手里拿着剑和红布,在障墙边走,群众的眼光都跟着他。他走到包厢前面,就站住了,并起两腿,脱下了斗牛士帽子。他答应将他的雄牛光荣地奉献给摩拉依玛侯爵的外甥女儿。很多人恶意地嘲笑着:“呼啦!我们的好汉交上好运啦!”他说完了“光荣的保证”,就半面转过身子,把帽子扔在背后,等待短枪手用一套熟练的披风的骗术把雄牛引到身边来。
剑刺手在很小的一块地面玩着,不让牲畜离开这一点,胜利地完成他的任务。他想在堂娜索尔的眼睛底下杀死雄牛;让她近近地瞧瞧他怎样跟危险开玩笑。红布每一次拂过雄牛全身,总引起一阵热情的喝彩和焦急的叫喊。牛角似乎擦过他的胸膛;他在雄牛几次攻击以后居然没有流血,似乎是不可能的。忽然,他摆好架势,把剑指向前方,群众还来不及用叫嚷和劝告表示意见,他就飞快地向牲畜扑去,一连几秒钟人和雄牛合成一体。
剑刺手在跟雄牛分开以后,还是毫不移动;雄牛却摇摇晃晃地向前直冲,狂怒地吼叫着,舌头挂在嘴外边,剑的红柄在它的血染的脖于上几乎看不见了。它跑了几步就倒下了,群众全体都一下子站起身来,好像合成一片,有一个坚强有力的弹簧在推动他们似的,同时全场爆发了一阵冰雹似的鼓掌和疯狂的喝彩。世界上没有一个勇士会跟加拉尔陀同样大胆!……这个人也有过胆怯的时候吗?
剑刺手在包厢前面致敬,把拿着剑和红布的胳膊向两边平举,同时,堂娜索尔戴着白手套的两手狂热地鼓起掌来。
接着,有一件小东西从这个看客传给那个看客,从包厢里传到障墙边。这是那贵妇人亲手拿过的手帕,一块镶花边的香喷喷的麻纱手帕,穿在一个金刚钻戒指里,这是她赠给斗牛士用来答报他的“光荣的保证”的。
看到这个赠品又爆发了一阵掌声,一直放在屠牛手身上的群众的注意力,现在转到堂娜索尔身上去了,许多人回过身子去看她,用安达卢西亚式的亲密欢呼她的美丽。一个毛茸茸的、还是热烘烘的小三角形,从障墙边向上传递到包厢里。这是那雄牛的耳朵,屠牛手送上去当作他的“光荣的保证”的证据的。
斗牛还没有完结,加拉尔陀大成功的消息就已经飞遍全城。当剑刺手回到家里的时候,一半邻人都在门边等待他,向他鼓掌,好像他们也都在斗场上看了斗牛似的。
鞍匠忘记自己正在对屠牛手生气,赞赏他跟贵族的友谊关系,比赞赏他在斗牛场里的英勇举动还要厉害。他老早就着眼于某一个职位,现在他毫不怀疑一定会想到手了,因为他的小舅子已经是塞维利亚最高贵的人们的朋友了。
“把戒指给他们瞧瞧吧。你瞧,恩卡尔娜辛,多么贵重的礼物呀。罗格尔·台·弗罗尔才配得上!”
戒指在人们手里传来传去,女人们的嘴里发出赞赏的叫喊。只有卡尔曼看到戒指的时候噘起了嘴唇。“是的,非常美。”她很快地就递给她的姑丈了,仿佛这是一块燃烧着的煤。
这一次斗牛以后,加拉尔陀开始了旅行的季节。他订下的契约比过去无论哪一年都多。马德里斗牛以后,他就将在所有的西班牙斗牛场上场。他的契约经理人在火车时刻表上搞昏了头脑,不断地为屠牛手安排今后使人不至于疲于奔命的合适的时间程序。
加拉尔陀接连不断地获得胜利。他从来不曾像现在这样精力充沛。他似乎已经得到了新的力量了。在斗牛以前,残酷的怀疑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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