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血黄沙 - 5


了。这是小羽毛全部事迹,包含许多谎话,全部编成韵文。真是美丽的故事呵。当我在山坡上休息的时候,我就念念,准备把它念到能够背诵。这一定是一位很有才智的先生写的。”

可怕的小羽毛一边讲自己的名声,一边显出了孩子气的骄傲。他刚进田庄来的时候的那种谦虚的沉默现在已经消失了,要别人忘却他的真面目,把他只当作一个因为饥饿才进来的过路客的那种意图,现在已经丢掉了。想到他的名字谁都知道,他的行为立刻普遍传扬的那种光荣,他感到兴奋。

“如果我不离开我的村子,”他接着说,“谁又会知道我呢?……我仔细想过这一点。对于我们穷人说来,除了愁眉苦脸地替别人工作,或者走上能够获得名利双收的唯一的职业——杀,是没有别的办法的。我不适合杀雄牛。我的村子在山里,那儿没有勇猛的牲畜。而且我又生得笨重不够灵活……因此我就杀人。这就是一个穷人能够使得别人尊敬,并为自己打开一条出路的最好办法。”

国家一直非常严肃地听土匪说话,现在觉得有插嘴的必要了:

“一个穷人所需要的是教育:懂得念书和写字。”

国家的话引起向来知道他的狂热信仰的人们一阵哄笑。

“您的主张早发表过啦,伙伴,”牛肉汁说。“让小羽毛继续讲他的故事吧,他告诉我们的真妙极啦。”

强盗轻蔑地对待短枪手的插嘴,他由于他在斗场上小心谨慎,的确对他估价很低。

“我也懂得念书和写字。可是这对于我有什么好处呢?当我住在村子里的时候,念书写字有用处,可是因此别人对我也就格外敌视,我的命运也就格外悲惨……一个穷人所需要的就是公道:原来是他的东西就应该给他,如果不给,他就自己拿。一个人必须变成一只狼叫人害怕。别的狼都会尊敬你,被抓住的东西还会乐意地让他们自已被吃掉呢。如果别人看到你又胆小又孱弱,那么就是绵羊也会欺侮你了。”

牛肉汁已经喝醉了,他高兴地同意了小羽毛所说的一切。他对于他的话并不确切了解,但是透过朦朦胧胧的醉意,他似乎已经看到超级智慧的光芒了。

“这是真理,伙伴。对所有的人都是一顿棒打。往下说吧,因为您说对了。”

“我懂得世界是怎样的了。”强盗往下说。“世界是分成两个阶级的:被剪羊毛的和剪羊毛的。我不愿意做个被剪羊毛的;我生来就是个剪羊毛的,因为我是一个男子汉,什么也不怕。对于您,胡安先生,情形也是一样的。我们凭着奋斗已经从底层爬上来了;但是您的路比我平坦。”

他向剑刺手看了几秒钟,然后用满有把握的声调往下说。

“我相信,胡安先生,我们生得太迟了些。像我们这样勇敢进取的男子汉,如果是在古代,是会做出一番事业来的!您也不会杀雄牛,我也不会像一只凶恶的野兽似地漫山遍野被人追赶了。我们可能是海外的总督、王爷,或是别的什么大人物。您没有听人谈起过毕萨罗①吗,胡安先生?”

①毕萨罗:从一五一九年起,西班牙开始在南美洲殖民。毕萨罗是西班牙以残酷著名的南美洲殖民者,一五三六年率领二百人,经过十二年的冒险,征服当时住在秘鲁的印加人。

胡安先生做了一个捉摸不定的手势,因为他不愿意承认他不知道这一个神秘的名字,虽然这名字他还是第一次听到。

“侯爵小姐知道这个人当然比我清楚,如果我什么地方说错了,请原谅我吧。当我做圣器保管人的时候,从一个神父收藏的一本旧小说里,我知道了他的历史……唔,毕萨罗是一个像我们一样的穷人;他坐船渡过大海,带着十二三个同他一样善战的男子汉,走进一块比天国还要富庶的大地……走进一个王国,在这个国家里就有许多波多西的矿山;想象一下吧。他们对美洲用弓箭做武器的种族作战许多次,终于征服了他们,夺来了他们的国王的财宝,发财最少的那一个也是满屋子金块一直装到屋顶,他们没有一个不是获得了侯爵,或是将军,或是高级审判官的地位。跟这些人同样的还有许多别的人。想象一下吧,胡安先生,如果我们生活在那时候的话……那是多么容易呵,您和我带着在这儿听我说话的几个勇士,就会干出那么多的奇迹,或者会超过那个毕萨罗……”

田庄里的人还是不声不响地听着这富于幻想的历史,当土匪讲话的时候,他们的眼睛都兴奋地发亮了,一边点头同意土匪的想法。

“我重说一次,我们生得太迟了,胡安先生。所有的大门都向穷人们关上了。我们西班牙人,现在真不知道向哪里去,或是怎么办才好。已经没有一块土地留给我们了。世界上值得掠夺的地方,英国人和别的外国人都已经占为己有了。门已经关上了,有胆量的人都被逼在院子里腐烂,或者因为我们不肯听天由命,就得听别人辱骂。我,也许可以在美洲或者别的什么地方做到国王的人,现在可是被人当作强盗甚至叫作贼。您呢,您是一个勇士,现在在杀牲畜,接受别人鼓掌,但是我知道,许多人还是把斗牛士的行业看作是下贱的行业的。”

堂娜索尔插嘴询问土匪,他为什么不去当兵。他可以到遥远的发生战争的国度里去,到那儿正正当当地发挥他的能力。

“是的,我原可以这样做,侯爵小姐。我也常常想到过这件事。当我睡在田庄里,或是在家里躲藏几天的时候,我像一个基督徒似的,在床上睡觉或是像在这儿似的靠着桌于吃热东西,我浑身感到舒适,但是经过短时间以后我又厌倦了,山里的生活虽则困苦,还是在吸引我,我似乎又想睡在露天,用布包一块石头当作枕头……是的,我原可以当兵;我会是一个好兵。但是到哪儿去呢?……每一个男子汉带上几个伙伴,就可以做他想做的事情,这样的真正的战争已经结束了。现在呢,只是一大群同样穿着、同样标记的人,像玩偶一样地活和死。况且,在军队里的情况也和全世界一样:被剪羊毛的和剪羊毛的。你干了点儿奇迹,队长就占有它当作自己的功劳;或者你像猛兽一样作战,而受奖赏的却是将军……不;就是当兵吧,我也生得太迟了。”

小羽毛低下眼睛沉默了一会儿,好像凝神默想自己的不幸,感到现代已经找不到他的去处了。

突然他拿起马枪,站起来了。

“我走了……非常感谢您的客气,胡安先生。祝您好,侯爵小姐。”

“但是,您到哪儿去呢?”牛肉汁拉住他说。“坐下来吧,傻瓜。您到无论哪儿去也没这儿好呀。”

马上枪刺手希望土匪能再待一会儿,因为他喜欢跟他像老朋友似的谈谈,以后在城市里可以提起这一次非常有趣的聊天。

“我到这儿已经三个钟头了,我应该走了。在棱科拿达似的没有隐蔽的开阔的平原上,我从来没有逗留过这么多时候。也许在这会儿,已经有人去报告消息,说我在这儿了。”

“您怕保安队吗?”牛肉汁问。“他们不会来的,如果来了,我会和您并肩战斗。”

小羽毛做了一个瞧不起的手势。保安队!他们也和别人一样的是人呀:也有几个是够勇敢的;但是他们都是几个儿女的父亲,谁都在想办法不要碰到他,或者,当他们知道他在什么地方的时候,就故意延迟到达。只有面对面遭遇上了,没有办法避免的时候,他们才会对他走来。

“上个月,我在一个叫做‘五烟囱’的田庄里吃午饭,就像今天在这儿一样,不过没有这么好的伙伴,那时候,我忽然看见六个士兵步行来了。我断定他们是不知道我在那儿的,他们走来只是为了解解口渴。这确实是一个不幸的遭遇;因为当着全体长工的面,他们和我都不能够掉过尾巴溜走。以后别人谈到这件事,爱批评的人会看不起我,说全都是胆怯的家伙。田庄总管闩起了大门,士兵们开始用马枪捣门,叫他们打开。我命令他和一个长工分开站在两扇门后边。‘我一说“开”,你们立刻把门打开。’我跨上了我的马,一只手拿着连发手枪。‘开!’他们打开了大门,我电一样冲到外边。您真想不到我的勇敢的马跑得多快呵。他们向我射击两三发子弹,但是没有打到我。我在冲出来的时候也向他们射击,据说,我打中了两个士兵……说得简单些吧,为了使他们不容易看准目标,我紧紧贴在马脖子上飞走了,士兵们为了报仇,把长工们打伤了。因此,最好还是不要提起我来过,胡安先生。因为如果你提起了,戴三角帽的人就来了,询问啰,解释啰,会叫你们头昏颠倒的,仿佛那么一来,他们就会抓到我似的。’”

棱科拿达的长工们不声不响地同意了。这一点他们知道得很清楚。为了避免麻烦,关于这次拜访必须闭日不谈,好像别的田庄里和牧人小屋里的人那样。这一种普遍的沉默是土匪最得力的帮手。何况,所有的农民都赞赏小羽毛。他们怀着纯朴的热忱,把他当作一个复仇的英雄。他们不必怕他作恶。他的威胁是针对着有钱人的。

“我不怕保安队。”强盗接着说。“我怕的是穷人们。穷人全是好人,但是穷困是多么丑恶的东西呵!我知道戴三角帽的是杀不死我的,他们没有打得中我的子弹。如果有人杀死了我,那一定是一个穷人。我毫不防备地让他们走近,因为他们是和我同一阶级的人,可是有一天他们会利用这一种毫不防备。我有许多敌人:发誓要对我报仇。有时候是些卑劣的家伙,他们为了得到奖金就卖掉了我,或者是些忘恩负义的家伙,我命令他们做些事情,他们没有做好;因为一个人为了要所有的人敬服,必须用点严厉手段。如果我们杀死了一个人,他的一家人就会替他报仇。如果一个人是善良的,愿意脱下他的裤子,用一把荨麻和蓟草抚弄他一下,他又会一生一世记住这一个玩笑。穷人们,和我同一阶级的人,那才是我害怕的人呵。”

静默了一瞬间,小羽毛看看剑刺手,补充说:

“尤其是喜爱抢劫的人,我们的门徒,跟我们竞争的年青人。胡安先生,老实说吧:使您更担心的是什么呢,还是雄牛呢,还是被饥饿驱使着,打算超过大师们的那些斗小雄牛手呢?……在我也是这样。我的意见是对的:我们两个是一样的!每一个村子里都有勇士,梦想成为我的继承人,希望有一天会发现我睡在树荫底下,他就会从树背后瞄准我,打碎我的头颅。杀死小羽毛的人,会得到怎样的名誉呵!”

接着,他走进马房,牛肉汁跟着他,在一刻钟以后,小羽毛牵着他那匹矫健的马,冒险事业中不可分离的伙伴,从马房出来,走进田庄院于。这只瘦骨嶙峋的牲口,在棱科拿达的马房里丰盛地吃了不多时以后,似乎高大一点、肥胖一点了。

小羽毛抚摩着它的两腰,停下来把盖在马鞍前部的羊毛盖毯整理了一下。这牲口应该心满意足。它不可能常常受到在胡安·加拉尔陀的田庄里似的款待。现在它可以毫不疲倦地走了,因为日子是长的。

“您到哪儿去呢,伙伴?”牛肉汁问。

“不必问我……走遍世界呀!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事情怎么来就怎么对付。”

于是,把一只脚尖踏进生锈的、泥污的脚楼,他一跃跨上了马,直挺挺地坐定在马鞍上。

加拉尔陀离开了堂娜索尔,她正用神秘不测的眼睛看着土匪的出发准备,激动得闭紧了苍白失色的嘴唇。

斗牛士摸索着短上衣里边的口袋,向骑士走去,手里暗暗捏着几张折叠着的纸,羞怯地递给他。

“这是什么?”强盗说。“钱吗?……谢谢,胡安先生。一定有人对您说起过,当我来到一个田庄的时候,必须给我一点什么;但是,这是就别的人说的,就那些有钱人说的,他们的钱是像蔷薇一样自己会长出来的。您的钱可是拚出性命赚来的。我们是伙伴。您自己藏着吧,胡安先生。”

胡安先生藏好了钞票,因为土匪固执地把他当作伙伴,拒绝拿钱,感到有些不乐意。

“如果什么时候我们在斗牛场里碰到的话,您答应我一条雄牛吧。”小羽毛接着说。“这对于我,真比全世界所有的金于还值钱呢。”

堂娜索尔一直走到骑士的腿边,站定了,从胸前摘下一朵玫瑰花,不声不响地把花递给他,用她的金绿色的眼睛注视着他。

“这是送给我的吗?”强盗用又吃惊又奇怪的声调问。“是给我的吗,侯爵小姐?”

看到太太点了点头,他就羞怯地接过花来,窘迫地捏着,仿佛重得捏不住似的,不知道把花放在哪儿好,终于他把花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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