啦!生命还有什么价值呢?……”
他有些醉了。使他感到绝望的是他在家里感觉到的冷冰冰的沉默,更厉害的,虽则他对任何人也没有说起过,是堂娜索尔跑掉了,她没有留给他一句话,也没有一张字条向他告别。他们赶他出门,比赶一个仆人还要不客气。没有人知道这个女人到哪儿去了。侯爵不很关心外甥女儿的旅行——多么疯狂的女人!她没有把她打算走掉的事通知他,但是他并不因此就以为她已经从这世界上不见了。她一定会从她的任性驱使她去的那个遥远的国土里发出她还存在的信号。
加拉尔陀在自己家里也不能掩饰他的绝望。他的妻子老是低着眼睛,或是生硬地瞧瞧他,愤恨地拒绝了他想开始谈话的一切努力,她的阴郁的沉默逼得剑刺手透露了死的愿望。
“多么该死的命运呵!但愿茂拉雄牛在这个礼拜日触中我,践踏我,好叫别人用担架把我抬到家里来给你们!”
“别这样说,傻瓜!”安古司蒂太太叫嚷了。“不要触犯上帝:这样会招来坏运气的。”
但是姐夫用念格言似的调于插嘴了,他利用这个机会奉承剑刺手。
“好妈妈别怕。没有一条雄牛能够碰到他。没有一只牛角能够触中他!”
这个礼拜日举行了加拉尔陀参加的今年最后一次斗牛。早晨过去了,并没有他过去常常体验到的那种捉摸不定的恐惧和迷信的担心。他带着神经质的激动愉快地穿起了衣服,这种激动似乎增加了他的肌肉的力量。能够再踏上那黄色的沙,用他的大胆的行为和美丽的姿态叫一万二千个观众惊异,这是多么幸福呵!……他的艺术才是真理:艺术把群众的狂热和谷堆一样的金钱给了他。除此以外的任何事情,什么家庭啰,恋爱啰,都只能使生命错综复杂,产生烦恼罢了。哈,他将刺得多么漂亮呵!……他觉得自己强壮得像一个巨人,他仿佛换了一个人了:既不恐惧,也不担心。他甚至因为还没有到上斗场的时间,显得不耐烦;这跟过去许多次完全相反;过去他总是喜欢把那可怕的一瞬间延搁一会儿的。他很想把家庭纠纷和堂娜索尔侮辱性的跑掉所引起的愤怒,集中发泄在雄牛身上。
车子到了,加拉尔陀走过院于,并没有像过去似地遇到女人们的激动。卡尔曼没有露脸。呸,这些女人!……女人们唯一的用处是使生命增加痛苦。只有在男人之中才找得到悠久的爱和欢乐的伴侣。瞧他的姐夫,他在上斗场之前,正在欣赏自己,满意那一套上街的服装,在剑刺手本人未上身以前,他穿起来居然十分合身。虽然他是一个可笑的多嘴汉,可是比起家里别的人来还是好得多的。他从来没有抛弃过他。
“您比罗格尔·台·弗罗尔还要漂亮。”加拉尔陀说。“跳上车子去,我带你到斗场里去吧。”
姐夫坐在这位名人身边,当他们走过塞维利亚的大街,所有的人都看到他坐在斗牛士们的绸披风和厚厚的金绣中间的时候,他骄傲得发起抖来了。
斗牛场塞满了。这是秋季最后一次重要的斗牛,因此吸引了很多观众,不但是城里的,还有乡下来的。向阳看台①上坐着从周围村庄里来的人群。
①向阳看台:面对太阳的看台比背太阳的看台票价便宜,是一般平民坐的。——世译本
加拉尔陀一开头就显出狂热的活跃。大家看到他远远的从障墙边迎着雄牛走去,他舞动披风玩弄着雄牛,同时马上枪刺手们在等待牲畜向他们的苦楚的马匹攻击的那一瞬间。
可以察觉得到群众对斗牛士似乎有些冷淡。大家还是像往常一样替他鼓掌,但是白帽子排列成行的背阳看台上的掌声,比起拥挤杂色的向阳看台上的掌声来,却是热烈得多,延长得多了;在向阳看台上,在灼人的太阳光下,已经有许多人脱掉了短上衣。
加拉尔陀懂得这种危险。如果他遭到一点儿恶运,就会有半个场子的人起来反对他,因为他对最初帮助过他的人忘恩负义而向他喧嚷辱骂。
他刺杀他的第一条雄牛,杀得不很辉煌。他跟往常一样大胆地向两只牛角之间扑上去,但是他的剑刺到了骨头。替他捧场的人们鼓起掌来,因为剑的位置正确,如果他的努力没有作用,那也不是他的过失呀。他第二次想刺杀它,剑又刺进了刚才那个老地方,那雄牛冲着红布走,剑从伤口弹了出来,扔得远远的。这时候,他从伤疤脸手里拿了另外一把剑,再转身向牲畜走去,它坚定地站着在等他,脖子在滴血,涎水流淌的口鼻差不多触到黄沙。
大师把红布展开在雄牛眼前,用剑尖把刺在它脖子上的短枪杆子轻轻推在一边,短枪杆子从牛头上落下来。他打算刺它的小脑①。加拉尔陀把剑的钢尖抵在牛头顶上,在两只牛角中间找寻适当的地方。他用力刺进短剑,雄牛痛苦地发抖了,但是还是站着,把头用劲地一动就把剑顶回来了。
①刺小脑:这是给已经用剑刺过的雄牛以致命的最后一刺(用剑直刺脑壳后部,刺穿脊髓),如果刺得不准,雄牛仅受轻伤,这就会被认为技术拙劣,激起群众愤怒。——英译本
“一!”向阳看台上的群众嘲笑地叫嚷。
“该死的!……这些人为什么这样不公平地攻击他呀?”
剑刺手重新把剑尖抵住,刺了进去,这一次刺中了致命的一点。雄牛立刻砰的一声倒下了,仿佛触了电,因为它被刺中了神经中枢,它躺在那儿,牛角插进地面,肚子朝天,四条腿伸得笔直。
背阳看台上的人由于阶级的情感鼓起掌来,但是向阳看台上响起了一阵吹哨和辱骂的大风暴。
“装腔作势的家伙!……贵族!”
加拉尔陀把背脊朝向侮辱他的人们,用红布和剑向替自己捧场的人们致敬。
在这以前一直是他的朋友的民众对他的辱骂使他大大激怒,他握紧了拳头。
“唔,他们想怎么样呀?这条雄牛不适合做更辉煌的动作呀。该死的!这是我的敌人们煽动起来的。”
他大部分时间呆在障墙边,轻蔑地看着他的同行们的动作,内心在谴责他们,以为对他不满意的表示就是他们酿成的。他咒诅着那条雄牛,甚至咒诅过去饲养它的牧人。他到这儿来的确是准备干一点漂亮事业的;可是偏偏遇到这样一只牲畜!把这样蹩脚的牲畜送来的雄牛饲养家真该枪毙。
当他重新拿起武器准备杀第二条雄牛的时候,他命令国家和另外一个先锋,用披风把雄牛引到斗场靠近平民看台的那一边去。
他了解他的群众。必须讨好这些“太阳的公民”;暴乱恐怖的政治煽动家把阶级仇恨带进斗场里来了,但是要把吹口哨变成鼓掌是最容易不过的,只要向他们表示一点儿尊重来满足他们的骄傲感就行了。
步行斗牛士们迅速地向雄牛展开了他们的披风,竭力把雄牛引到斗场向太阳的那一边。民众带着又愉快又惊奇的一阵骚动欢迎这个举动。那主要的一瞬间,杀死雄牛的一瞬间,会在他们的眼睛底下出现,并不像往常一样,为了要让坐在背阳一边的有钱人们看得真切,那一瞬间总是远远地出现的。
牲畜单独在斗场那一边的时候,向一只马的尸体攻击。它把角埋进裂开了的马肚子,用角举起那可怜的尸体,就像是一片柔软的破布似的,把内脏和排泄物撒在四周。尸体落在沙上,几乎叠成一团,雄牛却用踉跄不稳的步于走开了。但它不久又回头来嗅它,响着狂暴的鼻息,把角插进腹腔,这时候,群众都在笑它的愚蠢的固执,把尸体当作活对象。
“用劲攻呀!……您是多么有力呀!……继续攻吧,儿子,我正在看着你呢!”他们嘲笑地叫嚷。
但是突然观众都丢下牲畜,注意加拉尔陀去了,他弯着身子,用轻快的步子穿过了斗场,一只手拿着卷拢的红布,一只手把剑当作一根小棒儿似的摆动着。
全体向阳观众看到剑刺手近来,都高兴地哄动起来了。
“您已经使他们安静下去了,”国家说,他拿着准备好的披风站在雄牛近旁。
大家都在挥着手招呼斗牛士,“这儿来!这儿来!”个个人都希望他在他们的看台前面杀雄牛,这样就不会漏过一个最微细的动作了,剑刺手对着这几千张嘴的互相矛盾的招呼犹豫起来了。
他一只脚踏在障墙踏脚上,一边正在考虑找一个最适当的位置来杀雄牛。最好把雄牛稍微向前引开一点。马的尸体妨碍斗牛士行动,它那些可怜的残余物似乎堆满了那一部分斗场。
他正转过身来打算命令国家把尸体移到别的地方去的时候,他听到背后有一个熟悉的声音,虽然他一时想不起这是谁的声音,他还是飞快地转过身来。
“您好,胡安先生!……我们已经准备替您的‘真实活儿’鼓掌啦!”
他看到第一排里,在障墙里边的绳索①下边,有一件折着的短大衣放在矮墙上;两条穿着衬衫的胳膊交叉地搁在短大衣上边,双手托着一张阔阔的刚刮了胡须的脸,一顶帽子一直拉到耳朵边。他似乎是从乡村里赶来看斗牛的一个善良的农民。
①绳索:平拦在看台前边的一条坚固的钢索,用来防止雄牛跳进看台。——世译本
加拉尔陀认出他来了。他是小羽毛。
土匪实现了诺言,毫不畏惧地到可能有人认识他的一万二千个人中间,向剑刺手问候来了,剑刺手感到高兴,他感谢这一种信任他的表示。
加拉尔陀惊奇着他的蛮勇。居然到塞维利亚来,走进斗牛场,远远地离开了容易保护自己的山地,没有他的两个伙伴,马和马枪的帮助,目的就是为了看看他怎样杀雄牛!在两个人之中,究竟谁更勇敢些?
并且,他想到自己在田庄里,是在小羽毛的掌握之中的,要过农村生活,也只有跟这个非凡的名人建立友谊关系才有可能。的确这条雄牛必须奉献给他。
他对镇静地看着他的土匪微笑了一下。他脱下斗牛士帽,向喧哗的人群叫嚷,眼睛可是盯着小羽毛。
“把雄牛奉献给您!”
他把他的帽子抛进看台,上百只手伸出来,争夺这一件神圣的寄存物。
加拉尔陀向国家做了个手势,叫他用恰当的披风舞动把雄牛引到他旁边来。
剑刺手展开了红布,那牲畜深深地喘息着攻击过来,在红布底下冲过了。“呼啦!”被他们的老偶像重新迷惑住的人群吼叫了,准备把他的每一个动作都看做值得赞赏的了。
他在距离他几步的人群的喝彩声中,继续用红布在雄牛身上做了几次掠过,跟他距离很近的人们,都在劝告他。“加拉尔陀,小心呀!那雄牛还劲头十足。不要在牲畜和障墙之间盘旋。最好留一条容易脱身的退路。”
格外热情的一些观众用大胆的劝告鼓励他的胆量。
“干吧,用出您的剑法……着!一个剑刺就把它收拾了。”
但是牲畜太大了,任何人想收拾它都是靠不住的。雄牛被近旁的死马激起兴致,老是回到死马那儿去,仿佛那使人作呕的马肚子的臭气已经使它陶醉了。
雄牛又攻击了一阵以后,被红布搞疲乏了,站定不动了。那匹死马正在加拉尔陀背后。这是一个很坏的位置;但是他在许多次恶劣得多的情境里也胜利过呀。
他打算利用牲畜现在的静止。群众也鼓励他行动。站在第一排的人们,为了想看清这紧要关头的最细小的一个动作,都靠着障墙探出上半身来,在这些人中间,他认清楚了,有许多个开始背弃他的平民斗牛迷,现在,由于他尊重向阳观众的表示感动了他们,又在替他鼓掌了。
“利用这个机会,勇士……给我们看看真实活儿吧……干脆地扑上去呀。”
加拉尔陀略略转过头来向小羽毛致敬,小羽毛还是笑眯眯地把他的月亮脸搁在短大衣上的胳膊上。
“奉献给您,伙伴!
他侧过身子,把剑指向前方,对雄牛扑去;但是就在这一瞬间,他觉得,大地仿佛在脚下震动了,他被扔得远远的,斗场仿佛倒塌在他身上了,周围的一切都漆黑了,四周卷起一阵猛烈的风暴。他的身子从头到脚痛苦地颤抖着,仿佛裂开了;他的头盖骨嗡嗡响着,似乎已经炸碎了;临死似的痛楚绞紧了他的胸膛……接着他对于那些并不存在的事物也意识不到了,于是他倒进了黑暗的无穷无尽的空虚里……
那雄牛就在他扑上来杀它的一瞬间,因为对于躺在他背后的马感到兴趣,竟出乎意外地对他冲过来。这是一个猛烈的冲撞,使得那浑身穿着绸缎和金绣的人在它的蹄子下打滚而且看不见了。牛角并没有刺中他,但是那打击是可怕的,毁灭性的;牲畜的头,角,整个的额角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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