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血黄沙 - 6


证明它还存在的话,只要在牢狱里把谁鞭打一顿,也就满足了。同时,西班牙人都厌倦了走遍世界找寻冒险奇遇的生活,回到家里来了:他们不再在佛兰德打仗,也不在意大利打仗;美洲的征服也已经由于冒险家们不断航行告了结束,那时候,就开始了斗牛艺术;专用的斗牛场造起来了,专业的斗牛士队出现了,斗牛有了一定的规则,创造了我们现在所知道的玩法:插短枪和刺杀。大家都很喜欢这种娱乐。斗牛民主化了,因为它成为一种职业。斗牛的不是骑士而是平民了,因为他们冒着生命危险,别人就必须给他们钱。平民成群结队地走进斗牛场,在那儿,只有他们才能够绝对统治,他们甚至可以在看台上骂一个有钱有势的人,这个人如果在街上碰到,是会使他们吓坏的。过去的观众带着宗教的内发的激情,观看烧死异教徒和犹太人,现在他们的子孙带着喧哗吵闹的愉快来观看男子汉对雄牛搏斗了,在这种搏斗里,斗牛士斗死的机会是很少的。这不是进步吗?”

鲁依兹坚持他的主张。在十八世纪中叶,西班牙开始闭关自守,放弃了远方的战争和新的殖民地,又因为缺乏有利的环境,那阴森森的宗教的残酷也消歇了,这时候,斗牛就开始繁荣了。平民的英雄主义需要新的出路获得名誉和财富。看惯了死的娱乐、残暴成性的群众需要一个安全瓣,来满足他们几个世纪以来看惯惨酷行为的灵魂。异教徒审判用斗牛替代了。谁在一个世纪以前是佛兰德的一个士兵或是在新世界广阔土地上的一个军事殖民者,现在就成为一个斗牛士。平民找不到别的方法来成名,就替所有的勇敢无畏的野心家,用这新的国家娱乐创造了一条光荣的出路。

“这是进步,”医师往下说。“我这样主张完全是头脑清醒的。因此,我对于一切都是富有革命性的,可是我也毫不害臊地说我喜欢斗牛……人需要少量的恶来调剂单调的生活。酒精也是恶的,我们知道它对我们有害,可是差不多所有的人都喝。少量的蛮性会供给我们新的力量来继续我们的生活。我们都喜欢偶然回头看看,生活得有一点儿像我们的远祖。兽性在我们内心产生神秘的力量,让这种力量消失是完全不适当的。唔,我同意斗牛是野蛮的;可是这并不是世界上唯一的野蛮娱乐。嗜好使用蛮力和粗野的欢乐原是每一个民族共有的人类通病。因此我对那些外国人愤愤不平,他们单单注意西班牙,仿佛只有这儿才有使用蛮力的娱乐似的。”

于是医师带着责备的口吻讲到毫无好处的赛马,死在赛马里的人比死在斗牛场上的更多;讲到开明的群众都去看特别训练过的狗捉老鼠;讲到现代的体育竞赛,运动员常常由于竞赛成为残废,打碎头盖骨或是打坏鼻子;讲到决斗,动机差不多总只是为了满足标榜自己的奸诈的愿望。

“雄牛和马,”鲁依兹责备着。“使得他们怜悯地哭起来了,可是他们在自己的国家里,在赛马场上看到一匹马跌倒,跌坏了或是跌断小腿,他们倒又不抱怨了,他们对于创办了动物园的大都市倒以为是设备完美呢。”

鲁依兹医师愤慨起来了,因为别人凭了文明的名义,判定斗牛是野蛮而且流血的,又凭了文明的名义,把世界上最没用最危险的野兽关进园子里,王子一般奢侈地饲养它们,给它们住得暖烘烘的。这是为什么呢?科学早已认识了它们,而且把它们分了类。如果有人厌恶残忍,那么为什么不反对每天在动物园笼子里发生的那些毫无光彩的惨剧呢?颤声哀叫的山羊长着一对没用的角,毫无脱逃可能地被关进豹子笼,在那儿忍受豹子的攻击,当猛兽把脚爪挖进牺牲品的身体内部,贪馋地舔吃吸出来的血的时候,山羊的骨头在轧轧作响。被人从安静芳香的山窝里抓出来的可怜的兔子,当它们感到身边有一条嘘嘘吹气的蟒蛇的时候,它们吓得发抖了,那蟒蛇似乎用眼睛催眠了它们,把彩色的身体卷成圆圈桧诈地前进,用冷冰冰的压力把它们闷死……几百几百可怜的、柔弱可爱的小野兽,给自以为绝顶文明的城市里款待豢养着的那些毫无用处的猛兽吃掉了;正是那些城市里的人却在辱骂西班牙人野蛮,就因为又勇敢又灵巧的男子汉,在太阳光里,在蔚蓝的天空下,在喧哗嘈杂、五光十色的观众面前,按照完善得无可争辩的规则,杀死忠实有力、勇猛危险的牲畜,使得群众的激情由于富有画意美的危险融成一体……这真是卑劣!

“大家辱骂我们,是因为我们现在不重要了,”鲁依兹说,对于他认为普遍的不公道表示愤愤不平。“我们的世界像猴子一样,模仿着它当作主人一样尊敬的那种人的姿态和欢乐。现在流行在英国和世界两半球的时髦玩意儿是赛马,大家看厌了许多瘦马顺着跑道奔跑;真是乏味的景象呵!真正的斗牛出现得太迟了,那时候我们已经失败了。如果在菲力浦二世①时代,斗牛就有现在那么重要,斗牛场到现在还会在许多欧洲国家里继续开办呢……唔,不要对我颂扬外国人吧!我佩服他们,因为他们干了革命,我们的思想大部分都是他们的恩赐;但是讲到斗牛呢,老实说,毫无问题,……他们只说了些傻话!”

①菲力浦二世(15271598):西班牙王。一五五六年即位,曾经打败法国和土耳其军队,兼葡萄牙王,收尼德兰和美洲为殖民地。他是一个狂热的天主教徒,利用宗教裁判所迫害“异端”,残酷地处死一切反对君主专制的人。

这位热情的医师,像一个狂信者似的,盲目地把我们这行星上所有的民族都包括在他的尖刻的谴责里,他们厌恶西班牙人的娱乐,同时,他们自己却有别种流血的娱乐,这些娱乐因为完全缺乏美,简直就不能认为是正当的娱乐。

在塞维利亚住了十天以后,医师要回到马德里去了。

“好吧,我的勇士,”他对病人说。“您已经不需要我了,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不要疏忽呀。两个月之后,您就会健康有力了。也许您的腿会给您一点儿麻烦,但是您有一个铁铸的身体,一定会逐渐好起来的。”

加拉尔陀的治疗果然像鲁依兹医师所预言的那样进步着。一个月以后,用不着再强迫他的腿静养不动了,斗牛士又衰弱又有一点儿瘸,能够坐在院子里的靠手椅上接待朋友们了。

在他病倒的期间,当他发着高热,阴暗的恶梦缠着他的时候,虽然想象的事物千变万化,有一个思想却是坚定不移地留在心里——他记得堂娜索尔。这个女人知道他的不幸吗?……

他还躺在床上的时候,偶然遇到他和契约经理人两个人单独在一起的机会,就壮起胆子向他问起堂娜索尔。

“是的,亲爱的,”堂何塞说。“她记得您,在发生事故以后两三天,她就从尼斯打电报来问起您的健康。她一定是从报上看到的。各处的人都在替您担心,仿佛您是一个国王似的。”。

契约经理人回复了这一个电报,可是以后就不再听到她的消息了。

加拉尔陀听了这个消息满意了好几天,但是后来,他又固执地问了,正像每一个病人那样,以为别人除了关心他的健康以外就没有别的事情似的。她有没有写信来?她不再问起他了吗?……契约经理人竭力替堂娜索尔的沉默辩解,安慰剑刺手:你必须记着这位太太是不断地旅行着的呀。天知道她这会儿究竟在哪儿。

但是,斗牛士以为自已被她忘掉的绝望,逼得堂何塞同情地说谎了。几天以前,他接到从意大利寄来的一封短信,堂娜索尔问起过他。

“让我看看吧!”剑刺手渴望地说。

因此契约经理人制造借口,推托说他把信丢在家里了,加拉尔陀就恳求这个安慰品:“把信拿来给我吧。我很想看看她的信;这样我就相信她是记得我的了!……”

为了避免托辞越来越复杂,堂何塞虚构了这样的回答,来信并不经过他的手,都是写给别人的。据他说,堂娜索尔写过几封信给侯爵谈到她的财产,在每一封信的结尾,都问起加拉尔陀。有几次是在写给她的一个表兄弟的信里,她也记起斗牛士。

加拉尔陀静静地听着,但是同时他怀疑地摇着头。他多么想见到她呵!……什么时候他还能够见到她呢?……唉,这个除了任性的古怪性格以外没有任何目的就这样飞掉的女人呵!

“您呀,”契约经理人说,“最好还是忘掉女人的事情,注意您的事业吧。您已经不必再躺在床上了;您差不多已经康健了。您觉得力量复原了吗?回答我吧,我们还要斗牛不?您还有整个冬季可以增强体力的。今年我们接受契约呢,还是放弃斗牛呢?……”

加拉尔陀骄傲地抬起头来,仿佛有人提了个侮辱他的意见。放弃斗牛?一整年不在斗场上露脸?群众能够听凭他不出场吗?

“接受下来,堂何塞。从现在到春天还尽够时间增强体力呢。把无论什么东西放在我面前,我都会跟它斗的。您可以答应订复活节斗牛的契约。我觉得这条腿会给我一些妨碍,但是,上帝保佑我,它马上就会像铁一样坚强。”

两个月以后,斗牛士觉得已经强健有力了。他走起路来稍微有点儿瘸,两条胳膊也不怎么灵活,但是他瞧不起这些麻烦,以为并不严重,同时觉得新的力量已经使他的坚强的身子重新矫健了。

当他单独在寝室里的时候(他离开病房以后,又搬回这儿来睡了),他站在镜子面前。挺直身子,正像站在雄牛面前似的,仿佛手上正拿着剑和红布似地交叉起两条胳膊。着!他刺了那并不存在的雄牛。一直刺到剑根!……他想起他的敌人们的懊丧,就心满意足地微笑了,他们预言他遭到角伤以后一定会萎靡不振,而且希望他一直就陷在这种情况里。

他急不及待地等待着回到斗场的那一瞬间。他感到像一个开始斗牛的人似地,贪恋名誉和大众的喝彩;最近一次被雄牛触倒似乎已经给了他第二个生命;以前那一个加拉尔陀仿佛是另外一个人,现在他需要从头开始他的履历。

为了增强体力,他决定,在这冬季剩下的一些日子里,和他的一家人到棱科拿达去住。打猎和长途步行会使他受过伤的腿强壮起来。他还可以骑马去督促工作;他要去看看放牧在草原上的山羊群,猪群,乳牛群以及那些马。田庄的经营进行得不好。花钱比别的地主多,结果出产却反而比较少。这是一个慷慨惯了、大把赚钱、不必俭省的斗牛士的田庄。他每一年有一段时间出外,这一次不幸事故又使得家里骚动混乱,这种种都使得他的事业不能发达。

他的姐夫安东在田庄里使自己确立了一个独裁者似的地位,打算把一切都整顿出一个秩序来,但是事实上只是搞乱了工作常规,惹得长工们愤怒。幸亏加拉尔陀可以依赖斗牛的可靠的进款,一个永不枯竭的富源,弥补了他那奢侈无度的支出和经营不良的损失以外,还有盈余。

在动身到棱科拿达去以前,安古司蒂太太想要她的儿子去拜拜希望圣母,还她许下的愿心。这愿心是那个可怕的黄昏,当她看到他脸色苍白,一动不动,像死人似地躺在担架上抬回家来的时候许下了的。她在玛卡雷娜,这长睫毛、棕脸儿的美丽的天后面前,恳求她不要忘记她的可怜的胡安尼朵,她哭过多少次呵!……

这次仪式确实是全体民众的大欢乐。

剑刺手的母亲把玛卡雷娜区的全体花园匠都叫到圣琪尔教堂来,教堂简直用花装满了,香案四周堆起庞大的金字塔形的花堆,从拱门中间和吊灯上挂下了许多圆滚滚的花球。

这神圣的仪式在美丽晴朗的早晨举行。虽则这一天是工作日,从各区里来的人们还是挤满了教堂。肥胖的女人们,黑眼睛,短脖子,穿着黑绸的衣服,她们苍白的脸上盖着镶花边的头披;工人们刚刮了脸,穿戴着新衣服,圆帽子;乞丐成群结队地到来,正像有人举行结婚礼那样,在教堂大门口两边挤成两排。区里并不富裕的女人们,随随便便地梳了头,怀里抱着婴孩,聚在一起,急不及待地等待加拉尔陀和他的一家人到来。

要举行用管弦乐队和歌唱伴奏的弥撒;真是非凡的事情呢,辉煌得正像复活节圣费尔南迪戏院里的歌剧。然后是神父们咏唱感恩的《戴德姆》①,因为胡安·加拉尔陀先生恢复了健康;真和国王临幸塞维利亚的时候一样。

①《戴德姆》:对上帝感谢重大恩典的仪式歌。——世译本

举行仪式的人们和他们的卫队来了,在人群里挤过去。斗牛士的母亲和妻子在前面走,跟许多女亲戚、女朋友一起,黑绸的厚裙随着她们的脚步窸窸窣窣,头披盖着的脸儿温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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