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不合人意的情况,摆好架势,把剑高高举起就向雄牛扑过去。
一阵昏睡似的咕哝声在欢迎这一击。剑刺进去不到三分之一,摇晃了一下,立刻就从脖子上掉了下来。加拉尔陀溜开牛角太早,因此没有像过去一样,把剑深深地刺到剑柄。
“但是这一下地位刺得很准呀!”替他捧场的人们叫嚷着,尽力地鼓掌,使他们的声音可以补救鼓掌的人数不足。
但是斗牛的内行人怜悯地微笑了。这年轻人丧失了使他出名的唯一品质了:那就是他的胆量。他们看到他在拿着剑向雄牛刺过去的那一瞬间,怎样出乎本能地弯起了胳膊;他们看到他怎样把脸转过一边,做出不让自己面对危险的那一种畏怯的动作。
剑落在地上了,加拉尔院拿了另外一把剑再向雄牛走去,他的两个短枪手陪着他。国家在他旁边随时准备舞动披风来分散牲畜的注意力。在雄牛逼近加拉尔陀的时候,国家又用吼叫声打扰雄牛,逼得它转过身来。
第二次的一剑,并不比第一次好些,钢刃一半以上没有刺进去。
“他不够靠近。”群众开始在看台上叫喊了。“牛角把他吓退了。”
加拉尔陀向两边张开了胳膊,像十字架一样站在雄牛前面,向在他背后的观众表示,对于这头牲畜,这样一个剑刺就尽够了,它立刻就要倒下了。但是那牲畜还是站着,烦躁地向两边摇晃着它的脑袋。
国家用披风刺激雄牛,引它奔跑,利用每一个机会尽他的臂力用披风重重地打牲畜的脖子。群众猜到他的企图,开始责骂了。他引这牲畜奔跑,目的是使它的伤口扩大,他的披风有力地打着,目的是使剑刺得深些。他们骂他是一个小偷,用下流话暗骂他的母亲和亲属;向阳看台上的观众挥着威胁的大手杖,沙上开始落下阵雨似的橘子、瓶子和别的随手拿到的投射物,想打中他,但是这位好人儿装聋作哑地忍受了所有的侮辱,继续引雄牛奔跑,因为他尽了责任救出朋友,感到快乐。
忽然,牲畜嘴里喷出大量的血,安静地弯下腿不动了,可是头还是抬得高高的,仿佛准备再站起来攻击。一个刺小脑手走过来了,想尽可能快地结束它的生命,使大师摆脱狼狈的局面。国家帮助他,偷偷地把身子压在剑柄上,把剑一直压到剑柄。
不幸得很,向阳的观众看到这种举动,都站起来表示尖锐的抗议,咆哮着:
“小偷!暗杀犯!……”
他们替那不幸的雄牛愤愤不平,仿佛这条雄牛并不是规定要杀死似的;他们挥动拳头威胁国家,好像他们刚才亲眼看到他犯了杀人罪似的,短枪手终于难为情起来,躲到障墙后边去了。
加拉尔陀在这当儿走向场长席去敬礼,那些无条件地替他捧场的人们就给他一阵鼓掌,鼓掌的人越是少,鼓掌的声音倒越是响亮。
“他运气不好。”他们不管全部事实,还是凭着热忱的、不怕失望的迷信说话。“但是剑刺的位置多么正确!……这是无可否认的事实。”
剑刺手在最热情地替他捧场的人们坐着的看台前面呆了一会儿,把身子靠在障墙上,对他们解释刚才的遭遇。那条雄牛是不中用的;绝对没有办法跟它玩得辉煌灿烂的。
对他有好感的人们,以堂何塞为首,都赞成这样的解释,这就跟他们自己的想法一样。
加拉尔陀在这一场斗牛的大部分时间里都呆在障墙的短梯边,浸沉在阴郁的思想里。那样的解释可以使替他捧场的人们满意,但是自己内心却感到一种残酷的怀疑,不信任自己的力量,这是他以前从来没有过的。
他觉得雄牛似乎比以前大了,对于死的抵抗力也加倍了。以前他用剑刺倒那些雄牛,真是奇迹一般容易。毫无疑问,别人一定把雄牛饲养场里最危险的那些雄牛放在他面前,存心要他失败。这可能是他的敌人的诡计。
还有别的怀疑紊乱地在他的思想的最深沉最阴暗的地方活动着,但是他不敢逼近去看;他不敢把它们从那神秘的暗角里抓出来加以证实。他觉得当他把剑伸到雄牛面前的时候,胳膊似乎比以前短了。以前他用闪电一样的速度刺中雄牛的脖子;现在这似乎是一个无穷遥远的可怕的空间,他不知道怎样才能跨过。他的两腿似乎也跟以前不同了。它们似乎是脱离身体的其余部分独立生活着。他的意志命令两条腿跟过去一样保持镇静,顽强地站住,可是毫无效果,两条腿不听话。仿佛它们也有眼睛,看到危险,一感觉到那牲畜冲来引起的一阵气浪,它们就飞快地跳开,没有足够的自信力坚持等待了。
加拉尔陀因为自己的失败对群众表示羞愧,也因为自己的突然衰弱对群众表示愤怒。他们希望怎么样?难道要他单单为了讨他们喜欢就让自已被杀吗?……毫无节制的大胆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难道还不够吗?他的确不需要证明自己的勇敢了。如果他现在还活着,这就是奇迹,全靠上天保佑,全靠上帝善良,倾听着他的母亲和可怜的妻子祈祷。他曾经看见死神的瘦骨嶙峋的脸就在自己身边,这样逼近地看到死神的人是不多的,因此他也比任何人懂得生命究竟是多么值钱的东西了。
“也许你们以为你们可以嘲笑我了吧!”他看着观众,暗暗地说。
从现在起,他要像他的许多伙伴一样斗法了。有几天干得好,有几天干得坏。斗牛毕竟只是一种职业,已经获得了名誉,那么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活下去,冒一定程度的危险来完成任务就是了。为了要大家颂扬他的胆量,就让自己受到角伤,这是不值得的。
当杀第二条雄牛的时间到来的时候,这样的想法使得他的心情更镇静下来了。再也没有能够杀死他的雄牛了!只要不让牛角触到,他什么都会干。
在向牲畜走去的时候,他像以前光荣时代一样高傲地说:
“都走开!”
观众响起了一片满意的咕哝声。他说“都走开!”他一定会做出跟过去一样的勇敢举动来了。
但是群众所希望的事情并没有到来。国家胳膊上搁着披风,还是跟着他走,不愧为一个听惯了屠牛手们夸口的富有经验的老短枪手,机灵地猜到了这个命令的戏剧性的虚浮。
加拉尔陀打开了红布,离开雄牛远远的,显然胆怯地开始做掠过,每一次掠过以后就跟牲畜保留一段距离,而且一直得到赛白斯蒂安披风的帮助。
有一次,在他放低红布的一瞬间,那雄牛动了一下,似乎想攻过来了,但是实际上是什么动作也没有。过度灵敏的剑刺手被这个动作哄骗了,向后退了几步,简直是跳了几步,远远离开了事实上并没有向他进攻的雄牛。
这不必要的后退,使他古怪可笑地愣住了一瞬间,群众惊奇地哄笑起来。有许多观众吹起口哨来了。
“小心,它在攻击您啦!”一个嘲笑的声音在嚷。
“多可怕呵!”有人模仿女人的声音叫喊。
加拉尔陀气红了脸。居然对他说这样的话!而且是在塞维利亚斗牛场上!……他感到了斗牛初期曾经有过的那种大胆的冲动,疯狂地想不顾任何后果,盲目地向雄牛扑上去。但是他的手脚不肯听话。他的胳膊似乎在思想;他的腿似乎看到了危险,违反了他的意志的要求。
何况,群众也在反对那些辱骂者,强迫他们闭嘴,想帮他的忙。这样对待一个严重角伤还没有痊愈的人是多么可耻呀!……这的确使塞维利亚的群众丧失体面!至少要他们遵守规矩呀!
加拉尔陀利用这种同情的怜悯结束了他的狼狈局面。他走到雄牛侧面,给它狡猾的倾斜的一剑。牲畜倒下了,像是屠宰场里的牲畜似的,嘴里喷出了血的奔流。有些人不知什么缘故鼓起掌来了;另些人吹起口哨;但是大部分人却皱着眉头保持静默。
“他们给了他几只骗人的狗!”契约经理人在座位上狂喊,也不管这些牲畜都是侯爵的雄牛饲养场里饲养出来的了。“它们简直就不是雄牛!……让我们等下一次斗牛,他们把‘货真价实’的牲畜拿出来的时候再瞧吧。”
在走出斗牛场的时候,加拉尔陀根据群众静默猜测到他们的不满。一群群的人经过他的旁边,没有一个人向他致敬,也没有一个人向他喝彩,像在过去幸福的日子那样。连那些穷苦的野孩子也不再追着车子跑了,他们一直在斗牛场外边等待消息,在斗牛结束以前,就知道了大师的全部情况和举动。
加拉尔陀第一次尝到了失败的辛酸。连他的那几个短枪手也皱着眉头,不声不响,像一些给打垮了的兵。但是他一回到家里,感到他的母亲的胳膊,卡尔曼的胳膊,甚至他的姐姐的胳膊怎样抱住他的脖子,他的外甥儿女们怎样抱住他的腿,这时候,悲哀消失了。“该死的!……”真正重要的事情就是活下去:让一家人平安愉快;赚群众的钱,像别的斗牛士一样,不必干出那会招致死亡的任何蛮勇的举动。
以后几天,他知道有必要在群众面前露露脸,在平民咖啡店里,蛇街的俱乐部里,跟朋友们聊聊天。他以为他一在场,就会逼得那些尖刻批评的人客客气气地不声不响,这样就可以避兔别人谈论他的失败了。他整个下午逗留在比较贫穷的斗牛迷的集会场里,他们原是他在结交富有阶级的朋友以后早已疏远了的。以后,他又到四十五人俱乐部去,在那儿,契约经理人还是和往常一样,凭着大叫大嚷和手拍桌子坚持他的意见,保卫加拉尔陀的优越地位。
多么热心的堂何塞!他的热情是不变的,即使用炸弹也炸不破的;他从来没有想到过,他的胡安尼朵也许跟他所想的不一样。他对于他的失败没有提过任何批评和意见,相反地,他除了充满友情的安慰以外,还竭力替他解释:
“您的角伤还没有完全医好呢。我早就说过了:‘等他充分健康以后,你们会看到他的,那时候再让我听听你们的意见吧……’像过去一样地干吧:凭着上帝赐给您的胆量,笔直对准雄牛走去,于是,着!一剑刺到剑柄……这样,您就会获得辉煌的成功。”
加拉尔陀用谜一样的微笑承受了这一切……在雄牛身上获得辉煌的成功!是的,他也以为没有比这更好的事情了。但是,唉!近来雄牛已经变得那么庞大而且不可控制了!在他离开斗场以来的一段时间,它们居然长得那么庞大了!……
赌博安慰了加拉尔陀,使他暂时忘记了自己的忧虑。他怀着新的热忱重新在绿呢台于上输钱,跟以前的那些朋友围在一起,他们一点也没有注意他的失败,他终究是一个“高雅的”斗牛士。
有一天黄昏,几个朋友都到爱利塔拿的野外食堂吃晚饭,宴请几个放荡的外国女人,她们是有几个年青朋友在巴黎结交上的。她们到塞维利亚来参加圣周和大市集,极想见识见识这地方的最典型的一切。她们仗着一套美容骗术,总算重新有了点儿憔悴的美。这些有钱的青年,被外国气派造成的魅力所吸引,而且向她们提议爱情享乐,她们差不多总是接受的,因此爱上了她们。
她们非常愿意结交一位有名的斗牛士,最富于男性美的剑刺手;这一个加拉尔陀,他的照片她们已经在通俗画片和火柴匣子上见过许多次了。她们在斗场上看到他以后,就请求她们的朋友,把他介绍给她们。
集会在爱利塔拿的大食堂里举行;这是造在花园中心的一所大客厅,装饰的风格极坏,庸俗地模仿着阿尔汉勃拉的豪华。这儿也举行政治宴会,也举行放荡集会:人们在这儿凭着热烈的雄辩为改造祖国干杯,也在这儿按照六弦琴探戈舞曲的音乐节奏摇摆起女人的身体,同时在房间角落里响着接吻声和叫喊声,有人打碎了瓶子。
加拉尔陀被这三个女人当作半神似的接待了,她们忘记了自己的朋友,只是盯着他看,以抢着坐在他旁边为光荣,用透露情欲的眼睛抚爱着他……因为她们的金头发,她们的优美的服装,她们的身体发出来的、洒了香水的富有诱惑性的微妙的肉香,似乎用醉人的、飘荡不定的云雾裹住了他,她们的模样使他记起另外一个女人,记起不在这儿的那个女人,差不多被忘掉了的那个女人。
他的同伴们在一起使这个回忆格外鲜明。同伴们全是堂娜索尔的朋友;有几个还是她的一家人,他曾经把他们当作亲戚看待。
大家又吃又喝,这是晚间宴会特有的那种野蛮的大吃大喝,在这种宴会里,所有的人都觉得必须放荡一下,尽可能快地喝个大醉,获得头昏脑胀的欢乐。
在大厅尽头,一队茨冈人弹响了六弦琴,歌唱着伤感的歌。一个外国女人由于不由自主的一股热情爬上了桌子,开始生硬地摆动屁股,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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