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北篇 - 双石铺——宝鸡

作者: 老舍2,599】字 目 录

马喧呼,

汽笛呜呜,马达突突!

听,宝鸡峡水日夜催促:

北五省的电力在此藏储;

快,快,用电的速度,

开发这养育东亚文化的高山厚土;

东海边沿上的繁荣薄如皮肤,

回来,回来吧,文化,回到复兴之路。

复兴西北复兴民族,

来光耀这民族之母!

宝鸡车站

平津,青岛,和大明湖上的济南,

四大都市,与它们的山水林泉,

都给过我可记忆的劳苦与闲散,

时时给我的梦里添一些香甜。

在风雨或月明的夜间,

无论是青岛还是平津济南,

远远的,断续的,我听见,

——一听见就引起一阵悲酸——

那火车的汽笛忽长忽短,

无情的,给销魂的离别以惊颤,

催促着爱人或爱子把热泪偷弹!

隔着北平的坚厚古旧的城垣,

或在青岛的绿浪的海边,

每一听到这凄凉的呼唤,

便想到雪地冰天的绥远,

或隔江相望的武汉,

多少行人,多少路程,多少情感,

这一声哀鸣,多少悲叹!

同时,在山前,也许在河岸,

不管是春雨催花,还是秋云惨淡,

声在车前,先把消息送入车站,

把多少忧疑关切与悬念,

突然的变作狂涌的欣欢!

老友们,也许十载未见,

父子夫妇,相别数年,

都手握着手,肩并着肩,

教热泪流湿了笑颜!

孩子们,争着搬动筐篮,

想立刻打开远地来的神秘的瓶罐,

或尝一尝匣中的糕点,

快活得好似要过新年!

啊,多少人世的离合悲欢,

都在这不入丝弦,

没有韵调的鸣声里涌现!

还有什么比它更实际,更浪漫,

机械的它啼唤,

每一啼唤,却似春林中的杜鹃,

给诗心添加上多少伤感!

从七七抗战,

在青岛与济南,

天明,黄昏,或夜半,

我听见,我听见,

那汽笛,那战争的呼唤r

啊,多么勇敢,多么果断,

拖着兵车,野炮,炸弹,

冒着轰炸,冒着危险,

开往前线,去应战,

啊,伟大的中华去应战,应战!

有什么闲情再去想象感叹,

那行人游子的悲欢,

那太平年月小小的哀感;

听,听这急促的声声呼唤,

是中华的吼声与赴战的狂喊!

我听,我还去看:

当海风把青岛的晚雾吹残,

或星岛外横起来灰蓝的晚烟,

汽笛引着车声,来自济南,

成群的矮腿的小商小贩,

带着在中华挣下的银钱,

或几包未能卖完的“白面”。

矮的人,矮的家眷,

都收起往日的骄狂傲慢,

含着泪,低着头,走出车站;

海边上横列着黑黑的一片,

是他们的巨大的战船,

也逗不出他们的一个笑脸!

在济南的清静的夜晚,

笛声不断,星光灿灿,

英雄们的列车奔赴前线。

车外伪装,柳枝急颤,

车内,没有灯光,战士无言,

象怒潮疾走,直到海边才浪花四溅,

啊,壮士到了战场,才杀喊震天!

可怜,在初秋的傍晚,

三声巨响,红光如闪,

十里外落叶满园,

震颤了鹊华,震颤了千佛山,

钢的巨桥在泥沙里瘫陷!

那七十二泉的济南,

不久,重演了“五三”的惨变;

到徐州,到郑州,到武汉,

随着不屈膝的人们流亡四散,

那呜呜的汽笛就是我的指南!

自从走入巴蜀的群山,

只有在梦里才仿佛听见:

噢,在北平红了樱桃的春天,

卖花的声里夹着一声半点,

那对旅客的轻唤,

使想象立刻飞驰到地北天南,

立刻想赞颂这雄伟的河山!

噢,那从东海到西安,

当洛阳刚开了牡丹,

穿过大河滚滚的潼关,

明绿的钢车驰过明绿的华山!

啊,已经一年,已经一年,

我只能在梦中听,梦中看,

那简单的鸣声与奇丽的山川!

可是,在今天,

在渭河上微风的夜晚,

我又听见,

象久别的故乡的语言,

那汽笛,甜脆的流荡在山水之间!

隔着泪,我又看见,

那喷着火星,吐着黑烟,

勇敢热烈的机车跃跃欲前,

象各党各派团结抗战,

一辆胶济,一辆北宁,一辆平汉,

不同的式样,标记,首尾相连,

每一列都是个合作的集团!

到咸阳,到西安,旅客忙乱,

到洛阳,到潼关,壮士赴战,

啊,赴战!赴战!

夺回乎绥,平汉,和所有的路线;

国土是身,路是血管,

还我山河,要先求血管的舒展!

笛在响,车在动,灯光摇乱,

啊,宝鸡,珍重!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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