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泽潜龙 - 第一章 古道照颜色

作者: 云中岳41,845】字 目 录

出暗藏在衣内的匕首,奇准地架往了长剑,双腿上收缩成一团,从长剑被崩开所露的空隙中排空撞入,右手五指疾收,扣住了绝剑的头脸。

怪啸乍起韦家昌的身躯仍破空前跃,上体下俯,右手像老鹰抓住一个小雞,五指深深扣入绝剑的颅骨,将人悬空抓起,拖吊出两丈外方身形落地。

大孤逸客一剑走空,还来不及交招。便发觉功力比自己高出多多的绝剑,被抓破头颅拖走的可怖景象,吓得三魂七魄快飞散了,扭头撒腿便跑千紧万紧,逃命要紧。

罗叔突然出现在一旁。卟一声响,一拐劈在大孤逸容的腰脊上。

大孤逸客向前一栽,剑脱手扔出丈外,手脚一阵挣扎.口中发出一阵可怕的叫号,腰脊已断,失去活动的能力。

“你赚了一二十万两银子,又有什么用呢?”罗叔叹息着说:“老夫可以原谅你发国难财,但不能原谅你破人的家灭人的门。”

毛家昌用绝剑的衣衫净手,取下面具纳好袖套内,恢复本来面目。

“罗叔,请先走。”他站起说:“小侄挖个坑埋葬了他们再走。”

“好.那就劳驾你啦!”罗叔笑笑,点着拐杖一跳一跳地走了,这次没弄错,装跛的是右足。

大孤逸客神秘失踪的事,闹了个满城风雨,大快人心,鹰犬们大肆出动搜索。

一早,韦家昌提了包裹大摇大摆出了水东门,走上了东行大道。

城门口,王梦煜穿了便装,百余名便衣人员分布在四周,跟在后面相送。

东行的大道经过两座桥,太平桥和惠政桥,汀江在上游的东庄潭分流,在下游高滩角复合,所以有座桥,至于紧接城门的另一座,叫济川桥。本地人却称为水东桥。东行的人是否已经离境,派在桥上监视的眼线应该看到一清二楚。

王副守备相当客气,不惜降尊纾贵親送韦家昌通过数里的三座桥,方宽心地带着人回城。而另派的密探则扮成旅客跟在两里后毫不放松。

午初,道上行人渐稀,跟踪的人眼看他进入何田市的棚门,方欢天喜地动身返回府城报命。如果再不回转,就无法赶回府城啦!何田市距府城将近五十里。

何田市,是府城南面的第一大镇,行驶汀江的小型船只,皆以这里为宿站。陆路的旅客,也把这里当作打尖的中心,三百余户人家,市面倒还像样。

他在街口的一家小食店午膳,膳毕继续登程南行。早一天派在此地监视的眼线,直跟出十里外。

这里,大道离开汀江向东折,进入人烟稀少的山区,汀江则向南流,流至粤东入海.

派驻何田市的眼线,也欢天喜地折回去了。

走了四五里,绕过一座山坡。他向路旁闪入,片刻便出现在坡顶的草丛中隐伏,目遂两位眼线去远。

当他再次出现在何田市时,已换了一个人,头上戴了黄荆枝编的遮阳树环,身上穿了在古城寨出现时的一身破烂,像一个逃债的苦哈哈。

进市已是午牌末,在镇街徘徊片刻,先引起地方人士的注意,然后在一家糕饼店,买了一些糕饼,坐在街道转角处的一株树下,放下包裹进食,处处表现出他是一个穷得不敢入店的穷旅客,只能花十几文钱买糕饼充饥。

真巧,买糕饼充饥的不止他一个人,有几个。一位生了一张朴实面孔,挑了一副竹箩担的人,在他身旁放下担子落坐。一面用脏兮兮的腰巾拭汗,一面从怀中掏出一只笋壳食物包用手抓起里面的饭团菜瓜,吃得津津有味。

“乡親。”那人突然扭头向他打招呼:“是不是到府城探親?”

“是的,”他吞下一口糕饼信口答:“从漳州来,那一带天天出丁役,真受不了。”

“哦!漳州?远得很哪,听说那边很不安静。”

“是的,乱得很。”

“听说国主在什么地方监国,是真是假?”那人放低声音问。

“我也不知道”

“国主是谁?”

“好像叫什么鲁王的,我的确不清楚。”

“在什么地方?”

“在一个叫烈屿的地方。”

“你去过没有?”

“没有。”

“你年轻,应该去的。”那人叹口气:“我嘛!老了,不中用了。”

“吃吧!”他说“你说这些话,早晚会被杀头的。”

那人打冷战,乖乖吃饭。

“午牌已过,赶不到府城了。”那人吃完饭丢掉笋壳说:“还有四五十里,路上没有客店,村落防匪防得严,不敢收留外人。还是在此地落店好,耽误半天,值得的,路上猛虎和巨蛇大熊多得很呢。”

“落店?我的钱不够……”

“出市北半里地,靠河边有一座王文成祠,里面有一位管祠的人,在偏殿住一宵,不会有人赶你走的。”

“哦!多谢关照。”

“不谢!”那人说,抹抹嘴挑起担,向南走了。

所谓王文成祠,只是一座小小的祠庙;祀的神主赫然是大明的一代大儒王阳明先生。正德年间,王阳明驻节赣南,宁王起兵造反前,把他远遣到汀州一带剿山贼抚叛兵。他早就知道宁王要造反,更知道宁王要假山贼之手杀他,他文武双全,力可开五石弓,以雷霆万钧之威,花几个月时间快速解决了为害闽赣数十年的十余股悍寇与叛兵,一面暗中与赣南的地方官准备应变,突然回师直趋吉安,一举攻下宁王的老巢南昌。以一个月零五天工夫,活擒了宁王,在闽赣一带,王阳明先生受尊敬的程度,不下于后来病死台湾的延平郡王郑成功。在这小小的乡镇,有王成文祠似乎不是稀罕的事。

管祠的人是一个年届花甲的老人,老态龙钟,老眼昏花,而且耳背,心地却是善良,替他在左壁的壁根下准备稻草,天气热有稻草作席便可草草度一宵了。

子夜三更初。

大殿有两盏长明灯,幽暗的殿堂静得怕人。突然,殿门外刮入一阵怪风,带来几片枯叶,枯叶在砖石地面旋走,发出奇异的擦动声,有如鬼怪拖着脚链行走。

长明灯的火焰本来就小,真所谓一灯如豆,怪风一吹,火焰不但没熄灭,反而拉得长长地。向上伸长,而且由褐黄色变成惨绿色。

左庑也隂风四起,风透过窗缝壁隙,发出忽高忽低有如鬼哭的声音。神案上附祀的不知是何方神圣,案上的一盏长明灯也在变异。

不但隂风惨惨,更怪的是雾往内涌,雾气愈来愈浓,草霉的气息也在加重。

韦家昌和衣躺在草堆中,突然被鬼啸声所惊醒。

绿色的火焰闪了两闪,光芒时红时绿。

浓雾涌入,鬼声啾啾。

绿芒似匹练,从外疾射而入。

两声砰然爆响,火焰飞腾,神座的两只古鼎,突现升起两团绿色的光球,光度相当强烈。

浓雾徐散,两团绿光球更明亮了,绿光照出徐徐掀起的神幔,照出神龛内的光景。

原先应该设神牌的地方,却出现一位威猛的红面神,神案两侧,站着不知何时出现的牛头和马面,比常人略高。在绿光的照耀下,益显得狰狞可怖。

五名鬼卒出现在门内,一字排开电气冲天,五把三叉锋尖映着绿芒,一看便知锋利无比。

草堆前,也站着两位鬼卒,两把三叉指向草堆。

草堆中没有人,连包裹都失了踪。

“没有人。”一名鬼卒发出人的声音,饱含惊慌:“他确是在此地的,怎么会不见了?”

“是不是逃出去了?”案上的红面神讶然问。

“绝对没有人出来。”堵在门口的一名鬼卒急急分辨:“连老鼠也不可能逃出来而不被发觉,人一定躲在里面,快搜!”

七个鬼卒两面一分。其实用不着搜,附近一览无遗,空蕩蕩地哪何半个人影?虽则绿色的怪光光度有限,但足以看清三丈长两丈宽的每一角落。

“奇怪!”红面神跳下神龛:“雾喷入时,他仍在草中沉睡,怎么会平空消失了的?”

“不会是土遁吧?”牛头悚然地说。

“快到外面去搜。”红面神挥手说,领先便走。

长明灯在众人去后,火焰恢复原状。

韦家昌重新出现在草堆中,包裹也搁在身旁,似乎刚才并未发生任何事。他睡得正香甜。

唯一岔眼的两座古鼎中,那两团绿火逐渐萎缩,最后终于消失。

不久脚步声渐近,一名鬼卒挟着托天叉,走近房廊伸头向里瞧,突然失声叫:“咦!人不是在草中睡觉吗?”

鬼卒大概忘了自己扮鬼的身份,急步奔近。

黑影暴起,韦家昌突然飞跃猛扑而上,鬼卒猝不及防,来不及有何反应,耳门便挨了沉重一击。立即昏厥。

鬼卒先前的叫声,引来了同伴,最先赶到的马面扑了个空,草堆仍是草堆,没有任何异状,不但韦家昌不在,鬼卒也失了踪,甚至连托天叉也没留下。

南街的一间士瓦屋中,堂屋里一灯如豆,那是神龛祖先牌位旁的神灯,俗称长明灯。

门悄然而开,进来了三个人,一是扮村姑装的魏真姑娘,一是曾在古城寨城中,与小后生同时出现的老人杜叔,一是仍穿着盔甲佩着剑的红面神,大概还没有余暇卸装。

一个个垂头丧气,神色不安的落坐。

“奇怪。这人到底是人是鬼?”魏真悚然地说:“真是不可思议,好像他真的会飞腾变化,这可能吗?”

“你们大概忽略了墙壁。”老人杜叔说:“你们应该等我赶到才离开的。”

“墙壁毫无异状,杜叔,众目所视,一无所见……”

“眼睛是靠不住的。”杜叔摇头:“愚叙不是怀疑他是天马行空吗?他的衣衫有隐形作用必须用手去摸索。在磷火的碧绿光线下,视觉最易反常。古老的墙壁利于他隐形,不摸索是看不见他的人。”

“人走了也就算了,咱们不能将希望托在他身上。”红面神苦笑,稍顿又说:“黎老弟失了综,咱们等赶快去搜寻,兄弟走了。”

“我也去。”杜叔起身说。

“范叔,黎叔会不会掉河里去了?”魏真姑娘问。

“那是不可能的,没有人接近河岸。”红面神范叔往外走“小真,你好好休息,明天得赶路呢。”

“找到黎叙请派人通知侄女一声。”

“好的。”

送走了两个人,魏真姑娘掩上门,用木棍顶住,不上闩,叹息一声,无精打采地走向堂后的内房。

推开房门,她咦了一声,房内黑沉沉本来应该点着灯的,灯不可能自行熄灭,一根灯草耗不了多少油,她记得灯盏内的油是她親手添满的当然不是烧完了。

她扭头便走,想回厅堂用松明取火。走不了三步,身后灯火乍明。

她大吃一惊,火速转身奔至房门口。

小桌上的灯火焰摇摇,四根灯芯挑高,难怪光度明亮,是谁点的灯?

她拔出匕首戒备,突然冲入

房间狭小,一桌、一凳、一床、一床板。蚊帐是放下的,可依稀看到床内的景况。

“想当年,你身处王府,虽说是婢女,仍然是锦衣玉食,何等风光。”床内传出熟悉的语音:“现在住在这又脏又局促的土屋里,你是否感慨万千?上床来歇息吧,我想,这几天你一定辛苦了。”

她呼出一口长气,如释重负。

“你真是隐身在墙壁上吗?”她收匕掩上房门:“装神弄鬼直对付不了你,我是毫无希望了。”

“你我算是有缘。”韦家昌掀开帐挂上帐构,坐在床口:“今晚又同衾共枕了。”

“我是甘心情愿和你同衾共枕的。”她毫不迟疑地扑入韦家昌怀中语调凄楚:“我高兴能够将身子交给你,算是在世间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欢乐,我会带着欢乐的心情,无畏的走向茫茫黄泉路。”

她伏在韦家昌怀中饮泣,伤心慾绝。

“你这些话是什么意思?”韦家昌轻抚她的秀发:“我不会杀死你……”

“我知道……”

“那……”

“明晚子夜,我们要发动袭击,偷牢劫狱救王妃。我知道,我这一去是不会活着出来了。姓王的汉姦拥有三十名武艺高强的可怕高手……”

“你们去多少人?”

“二十七名男女。”

“那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但我们必须孤注一掷,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福州的覆文将在这几天到达,很可能将王妃解送福州处死……”

“王妃不可能押至福州行刑。”

“你的意思……”

“傻丫头。难道你还不明白吗?”韦家昌捧起她沾满泪水的面庞:“鲁王在烈屿监国。忠孝伯郑成功即将传檄天下举兵誓师返攻。桂王在粤西也厉精图治,已兴师东进攻湖广,江西也群豪并起响应。满人为收买人心,目前不敢公然处决朱家皇的子孙,即使处决,也不会将王妃的身份公布。”

“那……”

“我敢肯定地向你保证,你们一发动,大牢内的人便会即将王妃处死,你们等于是促使王妃早死。”

“哎呀……”

“取消大举袭击,明天晚上我去试试。”韦家昌正色说:“我不能向你们保证什么,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不要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

魏真先是愣住了,接着激动地紧抱着韦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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