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泽潜龙 - 第六章 一局残棋

作者: 云中岳41,291】字 目 录

隂神的双脚,就在这电光石火似的瞬间反向上收,整个人缩成一团。

“卟!”掌一击使中。

隂神突然手脚齐伸,一脚奇准地端在黑袍人的脸正中,接着身形坠地,以快速的滚翻远出两丈外,恰好避过从南宅跃出策应的人,所打出的数种霸道暗器,危机间不容发,暗器全部落空。

黑袍人倒摔出丈外,发出可怕的[shēnyín]叫号。

隂神跃起发腿狂奔,从屋顶跟下的乾坤手与五名同伴,偕同从南宅出来暗器落空的四个人,衔尾穷追志在必得,十个人各展轻功争先恐后狂追。

这一连串变化为期极暂,谁也无暇察看黑袍人的景况,所有的人,皆不曾看到黑袍人被踹中脸部的情形;却听到隂神被拳击中的响声,和看到隂神中掌倒地翻滚的情景,更看到隂神逃走时凌乱的脚步和不稳的身形。

“他已被朱老前辈的大力金刚掌击中。”有人兴奋地叫:“赶上去活捉他,不要让他跌死了。……”

一阵好追,隂神最后居然能跃登屋顶逃走。

乾坤手横定了心,咬牙切齿狂追不舍。

不久,已追了个首尾相连,追得最快的人,已距隂神不足三丈了。

隂神突然跳下一处黑暗的院子,一闪不见。

十位仁兄先后追到,毫不迟疑地一一往下跳。

“他往月洞门那边钻走了,追!”最先跟踪跳下的人大声叫。

月洞门那一边,是有亭台假山的小花园,一看格局,便知是内宅女眷活动的地方。

“有贼!”有高叫声传出。

接着,人声鼎沸,灯火先后亮起,有男女的惊叫,有叽哩咕噜听不懂的呼叫声传出。

“诸位且慢!”乾坤手惊惶地叱喝。他听得懂满语,不由大吃一惊。

那时,满人的住处限于满城,满人只在大都市定居,大都市必须划出满城让他们居住,不与汉人杂居,以避免被汉人同化。满清入关,连在东北早期招纳的出关垦荒逃亡的人全算上(这些人被编成汉军旗,也有八旗的编制,称汉军八旗),也不过三十万人。这三十万人,分开占领一千五百万平方公里(西疆已划入版图)的广大土地,每一个大都市又能分几个人?这些分至各地的人,皆由地方官吏无条件地供养,不需工作谋生,以征服者的面目,在满城掌握地方的军政大权。而够资格居住在满城外的人,必定是权势极大的满清贵族大员。

乾坤手一听到满语,知道大事不妙,钻入主子的府第提刀仗剑撒野,那还了得?简直是寿星公上吊嫌命长了。不等他弄清是什么地方,也不等他有发令撤退的机会,火把乍现,十余名满人的长随已经涌到。火光下,海兰参将衣衫不整,发辫盘头,上身穿了一件掩心马甲,手绰锋利沉重的雁翎刀,怒容满面,发眉箕张,威风凛凛地大踏步而来。

“什么人?你们好大的胆子。”海兰参将用纯熟的汉语怒吼,接着看到了乾坤手,怒火更旺:“南捕头,你,你想造反?你……”

乾坤手只感到浑身发冷,丢掉手中的如意,与三名心腹巡捕爬下了,跪伏如羊,先行崩角礼。

其他六个人冷然屹立,脸上神色不安。他们都是乾坤手请来共图富贵的江湖凶枭,没有向满人磕头称奴才的习惯,分站在四周,不知该如何是好。

“将爷明鉴。”磕完头仍然手脚爬伏在地的乾坤手嗓音全变了:“奴才是追赶逆党来的……”

“我这里有逆党?混帐!”海兰参将的雁翎刀,不客气地搁在乾坤手的顶门上:“你该死!你是来抢劫的……”

“奴才冤枉!”乾坤手快崩溃了:“奴才不久前在百花洲捉逆党,追到将爷这一带,人确是逃入将爷的府第。奴才追得太急,天又太黑,奴才该死,不顾一切追进来,奴才事先如果知道是将爷的府第,天胆也不敢越雷池半步。奴才知错,求将爷开恩,求将爷开恩……”

他一面叫开恩,叫一声磕一个头,真惨,前额已开始红肿,崩角礼可不是好受的。

“抬头!”海兰参将收回雁翎刀,虎目落在其他六个不跪的人身上,用手向他们一指:“这些是你的手下吗?他们好大的狗胆,竟然不放下刀剑不下跪,该死!”

“诸位老友。”乾坤手可怜兮兮地哀恳:“请收了兵刃,拜见海兰将军……”

他不说倒好,这一说却得了相反的效果。这些江湖凶枭,全都是目无余子桀骜不驯的歹徒,他们是冲名利二字前来相助乾坤手的,希望发一笔财再分派到各地做济南三杰的心腹,各划地盘称雄道霸。现在,看到乾坤手奴颜婢膝的可怜像,心中早感到不是滋味,再一听乾坤平居然请求他们丢刀剑下拜,更是感到无比的屈辱和愤怒。

“去你娘的!”一位大马脸中年人脱口大骂,突然急掠两丈,一鹤冲霄跃登一处瓦面,一闪不见。另五个也不约而同,溜之大吉。

“他们不是你的手下?”海兰参将厉声问。

“他……他他们是奴才请……请来捉拿逆党的朋……朋友……”

“混帐!”海兰参将怒吼,一脚将乾坤手踢翻,雁翎刀一指:“我知道你的事,你给我滚!你给我小心脑袋,以后我再给你算帐,滚!”

乾坤手被踢得口鼻流血,爬起来带着三名手下,急如丧家之犬,上屋飞遁。

不久,海兰参带了两名从人,巡视全宅各处后,返回书房歇口气。他这间书房本来就是原屋主的书房,不但宽广,而且藏书甚多。他认识汉文,所以没将藏书丢弃,仅将一些禁书烧毁,公余也经常到书房来坐坐看看书。

踏入书房,他吃了一惊。红木书案后他经常坐的织锦蒲团上,安坐着狰狞可怖的隂神,灯光下似乎特别恐怖。

“找地方坐,这是你的书房。”隂神用流利的满语说:“我不是雅贼,不会来偷抢你的书。”

海兰参将毫无所惧地逼进,雁翎刀伸出了。

“砰砰!”身后传出重物坠地声。

他吃了一惊,扭头一看,倒抽了一口凉气。书房门内,站着另一个同样打扮的隂神,不过身材要矮小些。地下,他的两名随从已仆伏僵卧,已经昏厥了。

他刚动念想挥刀冲上,突觉右肩一麻,被一只大铁钳似的大手,从后面牢牢地扣住了。身后,耳畔传来隂神清晰震耳的嗓音:“我特地来警告你。”身后的隂神语气冷奇厉:“再纵容南天浩这种人胡作非为,我一定杀你,杀满城的每一个满人。如果你认为我是虚声恫吓,我将用雷霆的手段来纠正你的错误。日后反抗你们的人,决不会是生死判张贵堂那些散沙似的有勇无谋武林浪人,也不是那些重视名利勇于私斗的匹夫,而是默默忍辱负重的大多数大汉子孙。这一天会来的,也许我们这一代看不到这一天,但下一代或者再下一代,终会看到这一天到来。记住,下一次见面,我一定杀死你,你最好除去你我再见的理由。”

他感到脑门一震,便丧失知觉。

除去与隂神再见的理由并不难,只要向布政司衙门的汉人官吏施压力,就成功了一大半。再由巡抚署出面,促使按察司衙门出动,来一次突击检查,和行文要求会审的行动就够了。

勾捕二三十名疑犯很容易,释放了一两个,其他的仍然还押。一天审问三两个人,要拖多久就可以拖多久,一切按规矩办理,让上面施加压力的人挑不出毛病,一定可以拖到京都的权威人士到达。

另一方面,搜索隂魅的工作全力加紧进行。

百花洲的明园是乾坤手的产业,他的情婦隂魅的心腹人手死亡殆尽,隂魅逃走,明园使封闭了,仅派了一个人住在园内看守。这些日子,明园已被人所遗忘,本来就是适于幽居冷冷清清的明园,落叶满地野草侵阶,已呈现荒凉破败景象。

这是海兰参将受到騒扰后的第三天傍晚,南宅中食厅内灯火明亮,济南三杰全部在场,正与二十余名心腹好友进食,全宅戒备森严,等候可能前来騒扰的隂魅。

一个中年人匆匆奔入,到了坐在下首主位陪客的乾坤手身旁,神色郑重低声说:“薄暮时分,鹊华桥的眼线,发现化装为仆人的隂魅,携带食盒到了百花洲。”

“什么?没看错?”乾坤手急问。

“绝对错不了,五官的神韵,瞒不了神眼曹兄弟的神目,他曾经见过隂魅多次,虽则那时他并不知道那鬼女人的底细。”

“可有下一步消息?”

“曹兄弟跟到荷香水榭附近,突然失去妖婦的踪迹,刚将消息传出,要求加派人手支援搜索,封锁百花洲……”

“不必了。”乾坤手恨恨地推椅而起:“荷香水榭有采菱人放置的小舟,她是乘小舟走的。明园有几间秘室,已被妖婦暗中改建了,她一定躲在明园,出入改从荷香水榭以小舟乘夜暗中往来。咱们以为她不敢回去,所以忽略了明园,难怪一直就查不出她的藏匿处。哼!这贱婦。”

明园占地甚广,里面有几栋雅致的楼阁,向东那座小楼叫迎月轩,平时,迎月轩是封闭了的。夏夜在东廊下设宴,看月华升上洒落满湖银辉,嗅到沁人心脾的荷花幽香,确是人生一大乐事。由于乾坤手暗中买下明园之后,为免蜚语流长,不敢公然居住,以致乏人照料。隂魅住入之后,为了保守秘密,自然不敢多派奴仆,所以迎月轩一直就保持封闭状态。

今夜,迎月轩的小楼上,窗缝竟然泄出隐隐灯光,大概是年久失修,窗有了裂缝所致。

三更初,迎月轩陷入包围。

楼上的小花厅里,桌上点了两盆银灯,五味下酒菜。隂魅余秀霞親自执壶,替坐在上首的方公子斟酒。

“你真要我走吗?”隂魅收回酒壶幽幽地问。

“是的,毕竟你们曾经有过三年的露水情分。”方公子说:“做人,宽厚些是应该的,宁可教他无情,你不可无义。我不希望你看到他受报。”

“你既然说做人要宽厚些,那么,你为何不宽恕他?”

“因为我已经多次给他机会,他不领情。生死判三十余位囚犯,没有一个人不曾受到酷刑虐待,时至今日,他仍不肯释放他们。我如果再宽恕他,生死判那些人出来,就没有几个是完整的了。”

“唉!没想到他这么狠。”隂魅黯然叹息:“以往,我知道他坑害了不少人,收受贿赂玩法勒索贪得无厌,如今更是变本加厉,开始迫害武林人,他到底了什么?”

“为了名和利,就因为他的不义之财太多了。人有了用不完的钱,什么怪事情都可能发生,兴趣一定转向权势发展,所以才会天下大乱。时辰不多了,姑娘,你该走啦!不然就走不了哪!他们就快要发动了。”

“那……我走了,一切谢谢。”隂魅站起退远些敛衽行礼,向厅外走,在厅门止步转身:“方公子,能将你的真名见示吗?”

“不能。”他微笑摇头拒绝:“方公子不是很好吗?”

“是隂神?”

“我像隂神吗?”他反问。

“我没见过隂神。”

“但你冒充隂神。”

“是他授意的,根据传说装扮,到底扮得像不像……”

“有一点有像,你玩鬼火的技术不够,你该向茅山道士多学学。由于你的冒充,济南出现了上百个隂神,日后传到隂神耳中,恐怕会把他气死。”

“你生气吗?”

“没有生气的必要。”他笑笑:“隂神不是气量小的人。走吧!不能再拖了,后会有期。”

“但原后会有期。”隂魅依依地说,转身走了。不久,他将两盏银灯放上两壁的灯架,再点亮了悬在承尘下的四盏琉璃灯,花厅大放光明。

东外廊微风倏然,紧闭的长窗突然被推开,黑影连续飞入。

“咦!是你?”领先入窗的乾坤手讶然叫。

共进来了八个人,济南三杰全来了。

“听说你一直就在找我?”方公子放下酒杯笑笑说:“在下即将离开济南,所以在临行前和你当面谈谈。”

“你为何冒充升平公子?”乾坤手厉声问。

“咦!我说过我是升平公子吗?你是执法人,说话应该有凭有据,可不能乱入人罪,是不是?”

“好,就算你没冒充。那么,你是杀六爪龙的人了?”

“不错,他该杀,本来应该由你杀的。”

“你是曾武请来的刺客……”

“不是刺客,是打抱不平。我在河南碰上落难的曾武夫婦,知道匡山王家遭难冤死的内情。我并不是同情王家而多管闲事,而是觉得你一个执法的人,利用盗贼来残害善良的人天地不容,我的修养不够,还没修至又聋又瞎的境界,所以伸手管了这档子闲事。有件事顺便告诉你,你的信使并未到达京师,丢掉了公文,神经错乱流浪到他方去了,你的靠山还在京师吃喝玩乐,在女人怀里等候你的信息,他们不会来了。你用来引誘生死判的无头信上说,三月十五,刀头舔血,今天不是三月十五吗?也就是你预定大逮捕的一天,可惜,计谋落空失败了,是吗?”

“而另一封信,定是阁下的了。”乾坤手狞笑:“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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