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对于文学作品的兴趣不限于本国,对于西方各国的文学作品,无论是散文或是诗歌,他也博览群籍,无所不窥,虽则他对于外国文学只能阅读翻译的作品。
这种种繁重的工作,已够费时间了,但还不止此!倘若你再知道于这种种繁重的工作之外,高尔基对于科学,哲学,社会学,心理学的最新最近的学说,乃至卡兴(Marcel Cachin,法国的现代政治家,法国共产党的一个领袖)或美国的上议院议员波拉(Senator Borah)最近的演词,都很熟悉,你不得不惊奇这许多事情他怎样能兼顾得到,而且都是尽了他的最善的努力:从儿童时代起,他做工作就要尽他的最善的努力,无论所做的是烤面包,或是搬运货物,或是编辑一种杂志,或是写一篇小说。
但是他却也知道怎样的玩。当他在意大利那个别墅里居住的时候,约在下午的两点钟,他的工作就完毕了,此时他坐在广大而风凉的书房里,很闲暇地和他的朋友谈天,对于任何有趣味的题旨,都谈得津津有味。倘若此时他不在书房里,你可在花园的末端寻着他,看见他立在一块峭岩的边上,望着渔船的经过,或看着敏捷灵动的凿石匠悬吊在斜坡上,用他的凿子向峭壁上凿着,你若于此时坐在他的旁边攀谈起来,你可以听到他对于人类苦工的痛快的谈话,这种谈话,往往要引起他自己做工人时的种种经验的回忆,越谈越有劲儿。用茶点后,天夜了,他往往还向海港散步,有时发起和朋友到索棱托去作短旅行。就是他独自一人留在家里,他也孤寂地常在洋台上盘旋着许久的时候,吸着夜里的气味,倾耳静听着夜里沉默中的种种声息。
到了一九二八年的三月,高尔基六十岁了。他的六十岁的寿辰庆祝,是俄国的一件全国的事情;政府当局对于此次庆祝的赞助,以及庆祝典礼的严肃,实超过同年九月间所举行的托尔斯泰的百周年纪念。高尔基自己此时虽不在国内,但庆祝他的寿辰的演讲和文学,其热烈的程度,并不因此而有所减少;也许他此时因不在国内,反而可以不致感到受窘。他在加波·的·索棱托接到各方来的祝词,和各报以及各种著名的周刊为他寿辰所出的专号,以他欿然不自足的态度,或许不免赧然,但较之亲身在国内受窘,轻得多了。他平日虽出于诚意的不喜公共庆祝的铺张行为,但在他三十五年的文学工作上努力之后,大众对他有如此的认识,也不禁感到愉快。尤其使他满意的,大众对他的祝贺,不仅仅把他看做作家,并把他看做一个奋斗者。他和基德(Andre Gide),发赛曼(Jacob Wassermann),史坦尼斯拉夫斯基(Stanislavsky),及其他世界文艺界名人一样,受着国家,公共机关,以及和他们没有关系的种种团体和个人的崇敬和祝贺。高尔基在此次寿辰中所受各方的热烈的祝贺,其范围之广,尤属空前。里科夫(Rykov)代表苏联,布哈林(Bukharin)代表党,和列宁大学,艺术学院,科学院,全俄劳动及专业工会,以及其他自谓和高尔基都有密切关系的机关和团体,都争先恐后的对这位作家表示热烈的祝贺。无数的工人的团体,对于这位“他们的自己人”的成功,也纷纷表示他们的快慰和自豪,那是不消说的了:其实由各方面来的祝词,差不多都注重高尔基的功绩在乎他是一位“普罗作家”。
高尔基对于科学和科学家是异常敬重的,所以他在此次寿辰中最深刻感动的,是展读由俄国各种科学机关寄到的祝词。他在答谢科学院院长卡宾斯基(A. P. Karpinsky)的祝词,曾提起他“对于俄国的科学和科学家的无量的钦佩和崇仰”,并说他的这种“钦佩和崇仰”自青年时就有的,在那时候(即青年时),“半野蛮人”的他,刚才知道实验科学和科学家的辛勤努力所成就的奇迹;这种奇迹,增加了人类的思想和意志的力量。他在这篇答词里的末了这样说道:
“在已往的十年里面,俄国科学家的辛勤的工作,已有了伟大的效果,这是无须我来饶舌的;但是我以一个俄国人的资格,对你们和其他为科学而努力的诸君,敬致其尊崇和感谢的意思。”
受大众一致崇敬的俄国科学家鄂尔敦堡(Sergey Olden-burg),当时是科学院的永久秘书,在高尔基的寿辰那天,曾经发表过两篇文章,一篇登在《新闻报》("Izvestiya"),还有一篇登在《真理报》上。一篇的题目是《高尔基和科学》。他在这篇文里叙述高尔基在文学方面的贡献,在结论里他说,假使高尔基不成为一位艺术家,他一定要成为一位科学家,因为他具有“要努力于科学的工作所必须有的重要条件”,那就是:“他的全部生命,继续不断地要求他对于人生的现象和周围的世界,有着清醒的态度。”还有一篇的题目是《高尔基和科学家》,在这篇文里,鄂尔敦堡教授提起俄国研究科学的人对高尔基在一九一八,一九一九,及一九二〇年的饥荒时期为他们所做的工作,都怀着恳挚的铭感。当时全靠高尔基和列宁的友谊,极力替他们设法,才能替他们领到例外的口粮;虽则当时的统治阶级对于知识分子都存着怀疑的心肠,幸有高尔基从中斡旋,居然得渡过难关。在常态的时候,要人们感到这种例外口粮之可贵,是很困难的,但在饥荒的那几年里,情形却大不同,“一磅的黑面包的价值,都有无从估量之概,因为区区一磅的黑面包,常等于一条生命的价值。”鄂尔登堡还说,高尔基自己在当时虽在病痛中,而且自己还吃得不够,但替科学家们设法弄得供给品,却不知疲劳,拚命的干着,除例外的口粮之外,还有书籍哪,仪器哪,乃至于出国旅行的津贴等等。
上面提及各方对于高尔基六十寿辰的祝贺,差不多都以“普罗作家”相推崇。关于他的这个衔头,此处颇有略加解释的必要。布尔希维克革命成功之后,就有一班人极力主张,凡是不含有十足的共产主义,马克思主义,普罗列塔利亚的性质的事物,都一概要在铲除之列。有一班布尔希维克党人喋喋不休地说他们需要创造并拥护“普罗文化”,“普罗文学”,“普罗剧院”,以及其他种种无限的普罗什么,普罗什么。列宁和托罗资基对于这类的名词都不以为然,加以讥讽,尤其是列宁,他依着他向来所习惯的直截爽快的态度,劝他们停止这样的“饶舌”,说在梦想把普罗文化代替布尔乔亚的文化以前,先要赶上布尔乔亚的文化。列宁虽有这样的表示,但在一个“普罗列塔利亚独裁”的国家里,“普罗”这个字,继续不断地有它的吸力。当时发生了一个叫做《前哨》的文学派,因为他们出有一种刊物,名叫《前哨》。该刊靠着排斥一切,不稍容忍的激烈态度,藉以掩饰其内容之枯躁和浅薄。这班人自命立在“前哨”,为普罗意识形态的保护人,断然主张,在一个普罗列塔利亚的国家里,“非普罗的文学”没有地位;还有那些作家,只不过是新秩序的“同路人”,而不是新秩序的十分忠诚的拥护者,在这个普罗列塔利亚的国家里,也没有了地位。上面已经说过,这班人在言论上的咆哮,胜过他们的天才和逻辑,但是和在别的地方一样,在当时以忠于普罗的名义为号召,一般民众仍有人听他们的话。
高尔基也逃不过这班热狂者的吹求。他们在刊物上的许多文章里及文学的教本里,都对高尔基作一番查究,结果断他不够资格做一个普罗作家。在他们所举的证据里面,提起他幼时是在一个小布尔乔亚的家庭里面养大起来的;在他成为作家以前,大部分的时间都用于漂泊者和马浪荡的生活里,并不是一个真正的工厂里的工人。讲到他的作品,他们认为对于普罗人物的描写都是失败的,把他们写得甜蜜蜜的,把他们写得不真确。他们又谴责他在革命前所著的小说专讲已往的问题和景象,并非描写光荣的现在。此外他们还追究他的异说,背叛,和不忠,那更不消说的了。他们宣言高尔基仅是一个“同路人”,说他不但是住在外国,而且是住在布尔乔亚的西方。
一九二七年十月,莫斯科共产学院的文艺系开了一个严肃的会议,纪念高尔基的文学事业的三十五周年。他们把致高尔基的正式贺词通过之后,即开始演讲和讨论,参加的人非常起劲,以致一次开会还不够,在第二天的晚间又开了一次。这两次开会的纪录,曾经发表于共产学院所出版的《邮报》("Vestork"),内容虽有诚恳的和评判的分析研究,但也有不少仅是学术上关于马克思主义的常谈,讨论的内容比较的还算宽和,那是因为“前哨派”的代表刚巧生了病,在当时未曾出席参加。
同时俄国的大众对于高尔基的著作的兴趣,一天一天的增高,这只要看各图书馆的报告就知道的。有几个特富于“阶级意识”的团休,听到有人对高尔基的普罗主义加以攻击,颇觉奇异,尤其是鉴于列宁曾经再三断言高尔基是个最先的普罗作家。在一个伏尔加的小镇里,有一个这样的团体决定对此事作大胆的查询;他们写了一封直接的信给高尔基,老实问他是不是一个普罗作家。高尔基的回答,表现他向来对于通讯的诚实的态度,同时并显露了关于他的信仰的有趣味的坦白表示。现请撮述他的复信一部分的内容如下:
“亲爱的同志们!
“就我个人方面说,我并不重视批评家对于我是‘普罗作家或非普罗作家’的争论。在我所收到的联邦中各处的工人寄给我的许多贺词里面,他们一致的称我为‘我们的自己人’,‘普罗列塔利亚’,和‘同志’。这些工人们的呼声,在我看来,当然比那些批评家的呼声更有深刻的印象。这些工人们把我看作他们自己人的一个,看作他们的‘同志’:这是使我感到不胜荣幸的一个事实,这是我的最伟大的荣誉,是我真正可以自豪的事情。
“讲到‘普罗列塔利亚’这个名词,依我看来,并不能适合于苏联里面劳苦阶级的实际状况。你知道,所谓‘普罗列塔利亚’,其意义是指只靠个人的工资生活而没有其他维持生计方法的一阶级中人。现在我们的劳苦大众已把政权握在他们的手里,他们已渐渐地具有了全国的经济,具有了我国的一切实物,在这种状况之下,‘普罗列塔利亚’这个标志,还再能适用于苏联的工人和农民吗?
“你们问我:‘用什么标志,我们能界说一个真正的普罗作家?’我想这类标志的数量并不多。其中重要的是:这种作家对于凡能由外面或内部压迫人的每件事物,都痛恨;对于凡能阻碍人的能力的发展和生长的每件事物,都痛恨;他对于懒惰者,寄生者,谄媚者,卑鄙者,以及其他各种各式的无赖汉,都不稍顾恤的痛恨。这种作家对于人的敬重,是把人看作创造的源泉,看作一切事物的创造者,看作一切世界上奇迹的创造者;是把人看作对于自然界的基本势力的斗争者,‘第二’自然界的创造者,由于他的劳苦,科学,和技术,创造这样的‘第二’自然界,由此使他自己不致白费了他的体力,这种体力的耗费,是在无产阶级国家里所认为无意识的凶暴的行为。这种作家诗意化着集团的劳动,这种劳动,旨在创造新式的生活,绝对排除人对人的奴役,以及人对人的荒谬的剥削。这种作家的赞扬妇女,不是把她们看作生理上享乐的根源,却看作人生困难事业中的忠实的同志和助手。我们寻常对于成人所做的事情,我们自己当然都要负责的;这种作家对于儿童的态度,也和对于成人一样的负责。这种作家,努力用种种方法,增高读者对于人生的劳动的关系,鼓励他们深信自己有力量,有能力,克服凡是阻碍人类了解人生伟大意义的事物,克服凡是阻碍人类了解劳动的重要性和快乐的事物。
“简单的说,这就是我所认为劳动界所需要的一种作家……”
高尔基对于布尔希维克,虽仍然有着评判的态度,而且他自己也不是正统派的共产主义者,但他对于他们的同情是决然无疑的。布尔希维克党人对于他也富有同情。这同情心既发自两方面,高尔基对于本国新生活的建立应有怎样的合作,不得不有相当的确定。他的这种合作,应该用什么方式来干呢?倘若认为高尔基的价值是在乎文学上的作品,那末他对于本国的最大的贡献,只须尽用馀下的若干年于创作的工作就够了。但是依青年的苏维埃国家看来,高尔基不仅仅是个伟大的作家。他们把他看作一种象征的人物,认为由他可以显示一般下层民众也可以达到文化事业的最高峰,认为他好像一个桥,由已往经过一种热烈的暗中摸索的现在,达到光明的将来。因此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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