屁股底下,围火而坐,多在说苦叹穷,说:“日子难过,捐税又重,何时才能转好!”那喝得半醉、激烈一点的,更在大声咒骂,出那满腹怨气。
老幺冒着寒风走来,刚一进门,便觉热气蒸腾,温暖如春,满屋酒香之外,更杂着不少怪味。土著的人十九相识,笑问店东:“今日如何高朋满座,生意这等兴隆?”旁边一个半醉汉接口答道:“老幺,你哪知道?这还不是没法子的事!近年到处荒旱,官府无能,只会要钱,差人一下乡,便吓得鸡飞狗跳墙,不卖儿女,就卖老婆,好容易挨过兵荒,又遇上一场大旱,好些人都逃荒走了。剩下我们这班人在此活受,哪里有钱吃酒!只为昨夜一场西北风,冷得浸骨,今早起来,实在冷得难受,仗着店主人好心肠,知道穷人苦处,实在冷得无法,来此赊些酒吃。本是我和张老爹起的头,言明开春,麦子如冻不死,有了收成,再还酒账。主人倒是慷慨,不但一口答应,还弄了好些吃的请客。不料善门难开,连平日不吃酒的,得信也赶了来,都是本地乡邻,表面上怎能分什厚薄,害得主人,连蒸带煮,全家忙了一大早,一个钱也未见到。事由我起,害了人家,心正烦呢,你偏说是生意兴隆。你仔细看看,除却新来二位远客,哪一个是肯出钱的!
要照这样赊账,这店如何开法?”
老幺知道店主陈三本是外乡人,五年前孤身来此,因与招商店东相识,在镇上开一小酒铺,不久便把家眷接来,夫妻合力,买卖做得甚活,平日专卖过路商客。虽是荒村小铺,日常均有荤菜鸡肉出卖,价钱比别处贵,酒菜都好,人更豪爽好交,对于外来客商分毫不让,对于村民却是随随便便,有钱就收,没钱就欠,不还他也不相干,再欠仍是点头,一说即允。自说:“平生好酒如命,深知穷人饮酒的甘苦。好在人口不多,卖价又贵,穷人所欠的钱早打在富人的账上,还不还无什相干。”遇到村人有什急难之事,并还暗中周济。当地民风淳朴,因此全村的人个个都知他好。
发话醉汉名叫刘泰,乃附近村中土豪,天性吝啬,爱占便宜,知道陈三好说话,一面推说年景不好装穷,约了酒友来此赊酒。一面却说善门难开,大发牢骚,想讨主人的好。下余酒客听了,俱都不服,因对方有名的土豪地痞,仗着有点蛮力,强横霸道,口口声声咒骂贪官污吏,平日却与三班六房中人勾结,无事生非,受害的人甚多,全都敢怒而不敢言。老幺见他说话伤众,连本来想就便喝两杯解寒的兴致,也被打掉,微笑了笑,也未回答,装着客人等用酒肉,自向陈三买了一大壶酒和牛肉豆腐干等下酒之物,方要回去。
刘泰见老幺不曾答话,众人多半交头接耳,知是说他只许自己吃人,不许别人赊账,不禁恼羞成怒,倚着酒兴,大声说道:“其实,陈老三赊与他们也不相干。今日总算事由我起,到了明春,凡是欠你酒账的,如不本利交还,由我代你讨债,包你分文不短。
请把新出锅的牛肉切一大盘来,吃完,明春一总算账。”话未说完,忽听一个哑声哑气的外路口音笑道:“原来还有包讨酒债的,怪不得主人这样慷慨。我今日刚巧带钱不多,烦劳店主人记上一笔,到了明春不还,由这人来讨,准保本利交还,再加一套牛打滚如何?”
老幺一听,便知刘泰仗着一点蛮力,又种着三百多亩旱田菜园,暗中勾结官差,倚势欺人,终日装穷,一毛不拔,今日也许碰到钉子上去。朝那发话之处一看,迎面一张小桌,板凳上面坐着五人,三个均是相识村民,只有两个生脸。发话的是个瘦子,戴着一顶毡帽,其貌不扬,同伴身材较高,像个文士,身旁各放着一个包裹,桌上所要酒食甚多,表面好似两个赶长路的,急切间看不出是什行当。瘦子一面说话,一面斜视刘泰,正在冷笑。
刘泰同坐酒伴姓张,乃本村惟一自耕自吃的小康之家,刘泰因当地只自己是首富,却向陈三赊酒,不好意思,拖他同来。张老人最本分忠厚,酒量颇好,虽不愿作那无耻之事,无奈平日受欺,不敢不听,只得随了同来,暗中告知陈三,酒账由他日后设法来还,只是不可泄漏。陈三只笑了一笑,也未答话,跟着,本村穷人全来赊酒。
刘泰觉着众人不能和他比,越看越有气,正想借题发挥,一听有人发话,语中有刺,不禁大怒,刚把两道浓眉一竖。张老恐怕惹事,连忙劝阻。旁坐瘦子已到了面前,笑嘻嘻说道:“你是包讨烂账的么?我今日正好手中不便,想和主人赊账,又没那厚脸皮,请你代记一笔,明春去往老河口寻我讨要,休说本利全清,连你来往盘费,我都包给,你看如何?”
刘泰还未开口,张老人虽忠厚,幼年时曾经往来江汉一带贩卖货物,不似刘泰土包子,只在家乡欺压善良,又上了一点年纪,颇有经历,比较眼亮,早就觉出来意不善,连忙起身,赔笑答道:“此是小事一段,便主人陈三弟也极大方。尊客手中不便,由我会账便了。”
经此一来,刘泰本可就此下台,无如天性强横,自觉是个地头蛇,却被两个外乡人说了闲话,当着众人,不好意思,又见来人身材矮小,其貌不扬,起了轻视之念,大喝:
“张老爹莫管闲事!”在座酒客,本乡本土,有家有业,这厮外来野种,知他是谁!末句话还未说完,瘦子突然把脸一沉,冷笑道:“你这鬼蛋,如何出口伤人!”话方出口,刘泰已纵身而起,朝瘦子扬手抓去。瘦子身形微闪,便自抓空,冷笑说道:“这里人多,如若讲打,到外面去!”同时,陈三也急慌慌赶了过来,横在二人中间,不住打拱作揖,连说好话。
刘泰见有人劝,越发胆壮气粗,追扑过去。瘦子自不肯让,正往前迎。陈三恰巧往后一退,挡在二人中间,一个闪避不及,吃瘦子微微撞了一下,人和弹丸一般撞出七八尺远近,吃土墙一挡,叭的一声,满屋震动,屋顶泥沙纷落如雨,陈三已就势跌坐地上,呼痛不止。另一中年文士,忙赶过去将人扶起,又听陈三“嗳呀”了一声,众酒客当时一阵大乱。女主人是一三旬少妇,吓得直喊:“诸位快些劝住,打死人了!”
刘泰不料瘦子这大力气,陈三那么一个大人,才一近身,竟被撞出老远,最厉害是,抓人时陈三隔在当中,正由身旁弹出,自己人未抓中,反吃陈三的手甩中左肩,来势又猛又急,好似挨了一下铁棍,其痛彻骨,身子一歪,“嗳呀”一声,跌向地上,看出厉害,哪里还敢发狂?暗忖:这一下误伤,打得半身酸麻,如何能与敌人争斗?众目之下又无法下台,正待装着酒醉,赖地不起,瘦于已冷笑戟指喝道:“我不打躺下的,有本事滚起来!”
刘泰看出对方难惹,锐气已挫,半身酸痛,如何还能与人打架?对方偏在叫阵,无法下台,正自为难,瘦子同伴忽然走过,说道:“这类猪狗不如的地痞,和他有什话说!
既是虎头蛇尾,由他去吧。”瘦子气道:“我最见不得这样土棍子!”说罢,抬腿一脚,把刘泰踢了一溜滚。刘泰觉着大腿上又似中了一下铁棍,疼得杀猪一般嚎叫起来,惟恐瘦子再踢二脚,心中发慌,强忍伤痛,连滚带爬往旁一躲,忘了身后那堆地火。
这一打架,火旁酒客已全惊避,刘泰这一腿扫向火上,衣裤立时点燃,带火枯枝四下飞射,连同火星热灰洒了一头,烧得满地打滚,神情越发狼狈,口呼饶命不止。文士打扮的一个埋怨道:“四哥就是这样疾恶,这类无知地痞,何值你我动手?各自饮完残酒,上路去吧。”说时,刘泰已被张老和众酒客将身上的火扑灭,扶了出去。
陈三也一扭一拐,哭丧着一个脸,爬了起来,一面请众酒客归座,一面赔着笑脸,对那二人道:“二位尊客,可还吃点什么热的?”文士笑道:“我这位四哥脾气太暴,累你受伤,太对不起了。”陈三朝瘦子看了一眼,笑道:“好在不是存心,只怪我运气不好,差一点没有送命,撞在墙上还是便宜。这位尊客力气真大,将我撞出那远,竟会不曾受伤,只后背心被土墙震了一下,稍微酸痛,并不妨事。”
瘦子误伤了人,只顾朝陈三上下打量,一言不发,也不道歉,随由身旁取出二十两银子,笑道:“今日在座酒客,全都由我会账,下余与你压惊罢。”陈三先不肯收,说是太多。瘦子笑道:“你开这酒店也非容易,无须客气,这算什么!人生何处不相逢呢。”陈三方始含笑收下,一面向众声言,说:“二位尊客给钱太多,还有不少富余,诸位今日吃完,明日再说,只管尽量。”众人见瘦子那大本领,人又如此豪爽,纷纷称谢,恭维不迭。
当双方初动手时,老幺拿了酒瓶正要转身,因愤刘泰平日强横,立在一旁看热闹。
见双方动手时,陈三本来横身相劝,不知怎的,忽然往后倒退了两步,瘦子只把手一扬,本朝刘泰扑去,吃陈三居中一拦,便即后退,恰又挡在中间,双方并未沾身,陈三竟会跌撞出去老远。最奇怪的是,陈三骤出不意,经此猛撞,面上却并无惊惧之容,直到撞向墙上,方始皱眉呼痛。刘泰先挨那一下,又似陈三故意就势打的,那两外客对于陈三又如此注意,越想越怪,暗忖:此人初来之时,曾往招商店投宿,和姑夫好似相识,不久便在此开店,把家眷接来,村中穷人差不多全受过他的好处,每节赊出去的酒账,不知有多少。对方不还,向例不要,就算平日卖价甚贵,也决不够填补,人更谦和大方得出奇,方才被瘦子撞了那一下,如换常人,必受重伤,他却安然无事。好些奇处,正想回去向店主暗中打听,忽听瘦子唤道:“我弟兄几杯老酒,不成敬意,凡是在场的人,都须尽量,你点酒未吃,如何就走?”
老幺方说:“店中客人等用,尊客盛意心领,好在店主不是外人,去了再来,也是一样。”瘦的一个接口问道:“店主人也是你们这里土著么?”陈三在旁插口道:“虽非土著,在此开店也有十来年了。”老幺人甚机警,见瘦子目注陈三,口角间略带巧笑,意似不信,故作未闻,插口说道:“这位陈三哥,十年前由开封到此,投亲不遇,受了斜对门酒店中人的闲气,自己在此开了一家。因他酒好菜多,价钱虽贵,对于同村的人,向不计较,买卖越来越兴旺。不到两年,对门那家便关了张,剩他独家买卖,生意越发好了。
二客闻言,互相对看了一眼,面带惊疑之容,又叫老幺饮上两杯热酒再走。老幺觉出这两人决非寻常,一面谢诺,暗中查看,见二客随身包裹有半截竹箭外露,与于瑾方才插向树上的箭一样,也是刻着一朵梅花,两个篆字,心中一动,方要开口,继一想,这类江湖上人行踪诡秘,于相公只命插箭为记,未说别的,好在外面风大,人还未走,还是回店送信,等他自来,比较稳妥,遂问:“二客贵姓,何时起身?”
二客笑说:“还有同伴未到,暂时不走。”并问:“早来可有骑马女客经过?”老幺方答:“没有。”猛想起方才那辆轿车所驾双马,好些奇怪,因二客不说姓名,也未再提,匆匆吃了两杯酒,便道谢起身。回到店中,先向后院老客复命,跟着赶往西偏院。
进门见于瑾正在房中观书,神态安详,笑问:“可有什事?”老幺忙把前事说了,满拟对方闻言定必惊喜,谁知于瑾仍和平日一样,从容笑道:“多谢你费心,请你再跑一趟,往那枯树上看看,那支竹箭还在不在。”老幺笑答:“竹箭深插树缝之内,不会失落。外面路静人稀,天寒风大,并无车马行人经过,不会失落。”于瑾仍命去往树上查看,并说:“酒店两人并非同伴,也许无心巧合。我那故乡,这类竹箭甚多,不足为奇,有人询问,不可说我在此。”随取了一块银子,命老幺买点酒吃。
老幺道谢接过,心想:方才只有一辆轿车经由树下扬鞭而过,毫未停留,断无被人取走之理,不过于相公为人甚好,那支竹箭必有原因,还是去看一下为是。及至走往树下一看,前插竹箭已然不见,先疑酒店二客那支竹箭与此相同,也许路过拔去,记得方才插箭之后,迎头遇见那辆轿车,对面驰过,跟着便去买酒,那两酒客已然先在,并未离座,如何取法?回到店前,又问同伴店伙:“可曾见人走过?”同伴答以当日天气太冷,无事多在房中避风,又不到打尖住店时候,无人出外,不曾留意。想了又想,只有土豪刘泰路过取走比较近情,但是人已受伤,经人扶持同回,不特无心及此。藏处隐秘,也看不见,想想不对,忙往店中赶回。
刚一进门,于瑾似已前知,笑说:“箭丢了吧?不必找了。酒店所遇二客,如来店中投宿,不问便罢,如若向你打听,可告以今早轿车之事。”并说:“车夫在树上取下一物,像是一支竹箭,别的全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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