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然 - 新媳妇

作者: 浩然9,198】字 目 录

屋老两口子可犯了大愁。梁大伯躺在炕上,下巴撑着枕头抽着烟,唉声叹气,旱烟叶一袋接一袋地抽成了白灰。河南是个老实人,一生遇到天大难过的事,也能逆来顺受;今儿娶了这么个儿媳妇,心里不自在,可是嘴上说不出来,只好默默发愁。

梁大婶也没睡着,她敲着梁大伯的窗棂,嘴贴着窗户纸儿,压低嗓门儿说:“大嫂子,我看老五家的气可是野呀。趁河南在家,一定得把笼头给她戴上;要不然,等河南一拔,媳妇更不好使唤了。”

河南坐起来,挪到窗户跟前,先叹了一口气,才小声说:“咳,遇到这样人有啥办法,反正咱们不能给她气受呀。”

“大嫂子,不用打也不用骂,这种子的人我经过,只能软磨硬捏。要我看呐,你就把家里大大小小的事儿,都推到她身上。身上的担子一重,她就老实啦。面是越揉越好使,野气也得磨。”

梁大婶走后,梁大伯对女人说:“我看梁大婶的话对。设法把她拴在家里边,可别让她到外边给我惹事生非。”

第二天是个晴朗的日子。河南父子俩吃罢早饭,去留守营赶集。家里剩下婆媳两个。

串门儿的人还没有来,院子里十分安静。在收拾碗筷家具的时候,河南细细地端详一下儿媳妇的模样儿。只见她油黑的头发,梳着两条……

[续新媳妇上一小节]又黑又长的辫子;赤红脸,尖下巴,两只大眼睛亮晶晶的透着伶俐;嘴稍嫌厚一些,可是一点也不显难看;站在那儿,身大胳膊粗,浑身上下都是劲儿;她收拾家具、打扫内外特别灵巧快当,别人磨蹭半天的活儿,她不一会儿就做停当了。河南看着看着,心里又高兴又惋惜,暗想:“要是听说听道,气老老实实,该是个多讨人喜欢的媳妇呀!”

媳妇扫院子,河南把她叫到屋子里,先告诉她,这所住宅的四至;又告诉她东邻借去了笸箩,西邻借去了簸箕;哪庄有个姑,哪村有个姨,他们老两口子何年何月时辰生人……接着,打开柜盖,从里边掏出一包包一卷卷东西,摆了半炕,一宗宗一件件地给媳妇介绍用途。

新媳妇不声不响地坐在老人面前,看着婆婆那慈祥的面孔,听着婆婆那温和的语气,她很快就联想到自己。她要活着,也跟这位老人的年纪差不多少吧?在她十岁那年,掩藏爸爸和另外两个八路军干部,被叛徒告密,一起被敌人捉到秦皇岛害了。从那时候起,她就跟随哥嫂度日月。哥嫂也是共产员,他们都用新思想的雨露灌她那幼小的心苗。她是在野地里、烈日下长大的,一懂事儿就进了新社会,从来没有受过旧礼教的熏染,心地象一块晶那么光洁。她不象有的农村姑娘那样,把一切心思都集中在花包袱和巧打扮上面;她有自己的理想,她决心把自己的全部精力,都放在集事业上边。

现在,她见婆婆向自己交代这套家规和手续,心里早已明白八九。数点着开头那几个包儿,她还好奇地看看;过了会儿,一句也听不进耳朵里了,站起身来笑笑说:“呀,您不要给我交代这些了。这干什么用呢?”

“哟,孩子,老娘们就指着这些打发日子的呀。”

“等河南走了,我跟爸爸到社里参加劳动,这些事儿您照管就行了。”

象一瓢冷泼在河南的身上,不由得打个楞。她心想:梁大婶给自己传授的那套“下马威”是使不上啦,在这个媳妇的眼里哪儿有我这个婆婆?可是,她只会自己生气,说不出一句有分量的话来。

这当儿,从屋外传来一阵串铃般的笑声,随声进来了一群年轻的闺女媳妇。

打头的姑娘叫翠英,是生产队的副队长,一进屋就拉起新媳妇的手说:“大嫂子……”

“嘿,可不要这么称呼,我叫边惠荣。”

“哦,边惠荣同志。”

妇女们都叽叽嘎嘎地笑起来。

翠英收住笑说:“大嫂,不,惠荣同志,昨个晚上闹洞房的时候,我们都在窗户外边从偷听,开头都替你捏着一把汗呐。后来,那群刺儿头都被你给降服了,大伙挺佩服你,都说:‘这个新媳妇可给我们出了气’,‘早该有这么一个人出头露面碰碰他们,取消这个老规矩。’可是,我们又都挺奇怪,你怎么有这样大的胆子?”

惠荣咯咯地笑了一下,拍着翠英的肩膀说:“这叫自卫。妇女要提高自己的地位嘛,遇到侵犯自己的事,还能不反抗。”

一屋子人又都被她惹笑了。

惠荣说着话儿,两只眼睛不住地打量这群姑娘,心里充满了快活。她们多象娘家村那群伙伴呀。有高个儿,也有矮个儿,有爱笑的,也有文静的……。在娘家,她和年轻的们,常在一块儿钻进青纱帐里锄草;一块儿爬到高山上摘果子;一块儿上民校、排评剧……压根儿不知道什么是劳累,什么是苦恼,跟她们生活在一起,永远是欢乐;看来只要自己不离开集,到都有这样的欢乐……

翠英拉着新媳妇的手,上上下下,端详了好半天,又说:“你真好,一点也不象个新媳妇。你不知道,我们这村里,有的妇女可软哩,一动员她们下地,男人拦挡、女人坐坡,提出一百条困难堵你嘴,真叫人没办法。等你过了这个新劲儿,咱们就在一个生产队,你可得多帮助我们。”

惠荣谦逊几句,就认真地说:“啥叫新劲?我这就跟你们去干活儿吧。”

翠英朝河南那边看一眼,眨眨眼睛说:“才过门一天能做活吗?再说,我们今个是捣粪,你不嫌脏?”

惠荣推了翠英一把,说:“真把人看扁啦。”她又转过头来告诉婆婆,“,我去干活啦。”

河南左拦右拦没拦住,只好干生气。

傍黑,梁大伯跟儿子从集上回来,不见了媳妇,就问:“老五家哩?”河南把刚才发生的事照说一遍,气得老头指着老伴训开了:“你呀,简直是个木头人。谁家新过门的媳妇就下地?再说,她那野气,你真放心?”

还没容河南还嘴,只见梁大婶从外边气喘嘘嘘地喊着跑进来:“我的老哥嫂子,大事不好了。老五家随着一群丫头片子去捣粪,刚才干一阵儿,她就跟生产队长打起架来了,这会儿已经打到了社主任那儿去了。”

梁大伯一步跳下炕,拍着大说:“怎么样,怎么样?我早就看出她是个惹事的班头,这还得了!”他说着就往外走。

河南上前拉住爸爸说:“您在家里歇着,我去看看,到那儿还好说话。”

梁大伯怕到那儿下不来台,正不愿意去丢这份脸,就停住了,忍住火说:“你先把她弄家来再说。”

工夫不大,河南小两口陪着社主任说说笑笑地走回来。一进门,社主任拍着梁大伯的肩膀说:“老哥,你真是好运气,娶了这么个好儿媳妇:不光手头能干,思想也很进步。今天她头一次参加劳动,就给社办了件重要事儿。”

事情原来是这样的:惠荣她们四个人捣一圈粪,另一边有四个男社员也捣一圈粪,记工的时候,那四个男社员每人记九分,她们四个女社员每人却只记六分;惠荣觉得挺奇怪,就向翠英打听,翠英没好气地说:“从来就这样。”

惠荣说:“这可不合理呀。怪不得妇女参加劳动的少了,毛病就在这儿。你们为什么不提意见?”

翠英低下头说:“人家笑咱争工分,还得罪人。”

惠荣说:“这是坚持原则,不是争工分。不得罪好人,违反政策的人,多得罪几个有什么坏?走,咱们找他说理。”她说着就往队部走。她走了两步又停住,心里暗想:哥哥常批评自己办事情子急,昨天上午还一嘱咐,到生地方,要多注意;这样急着解决问题,是不是又鲁莽了?于是她又跟翠英商量,跑了几个组,跟妇女们问了问,结果异口同音,都是一个样。有的妇女还发了脾气,声明今后再不参加劳动了。这回惠英心里有了底儿,就约大伙一同找队长。

队长一见新媳妇挑头给他提意见,满心不高兴,冷冷地说:“女的就是女的,怎么能跟男人比?”

惠英说:……

[续新媳妇上一小节]“按劳取酬,还能分男女?我们跟他们捣一般多的粪,就该记一般多的工分。”

队长越发生气了:“捣的多管啥用,你们有人家男人技术高、捣得好吗?”

翠英接过来说:“我们干的就不比男人低,不信就检查。”

队长气呼呼地领着众人来检查,想借机把新媳妇压一压。他二话不说,拿起铁锹,一边扒开了几大堆粪,半天也没扒出个大坷垃,又细又匀实,豆腐里挑不出骨头来,就问:“这是他们男社员捣的吧?”

妇女们你瞧我我瞧你没吭声。

队长走到另一边的粪堆前,没等使锹扒,用脚一趟,里边的大坷垃就骨碌骨碌地滚出来。队长把铁锹往粪堆上一,气虎虎地问:“这你们捣的吧……”

他的话还没说完,看热闹的人都哗的一声大笑起来。队长抓抓头皮,红着脸说:“这堆粪准是黄全宝捣的,应当算作个别现象,不能代表男劳力,再检查别的堆。”

谁想,男人凭着力气大点儿,干重活是会比一般妇女强些,可是干起细活儿就不行了;一边检查了五组,都没有妇女捣得细致。妇女们这回可抓住理,一齐向队长开火。哪里知道,队长存心不认输,朝惠荣扫了一眼,挺生硬地说:“你们不用逞能,男女的工分就得不一样,这是渤海社的制度。”

惠荣见这种不讲理的干部,真恨不得当场跟他吵一顿;好不容易才压住心中的怒火,朝众人喊道:“他不讲道理,咱们找社主任去。”

渤海农业社妇女发动不起来是一老问题,每到了农忙季节,劳动力不够用,活计都挤在一块儿,主任很发愁。刚才,他一直站在人群外边,事情的经过看得清清楚楚。他心里想:闹了半天毛病竟在这儿。这时,他挤进圈里,自己做了检查,批评了队长,立刻把工分不合理的现象纠正了……

尽管这样,梁大伯认为得罪队长,是大错。临睡觉的时候,他把儿子叫到自己屋里,对儿子说:“河南呀,有几句话可不该我这当老人的说,不说又实在忍不下。你屋里人太不懂礼,太野,往后说不定要给咱们家闯出什么祸来。我看,你回机关的时候,还是把她带走吧。我眼不见,心不烦,离开眼皮子底下,她爱啥样就啥样。”

河南笑着说:“她是个热情、能干的人。就是子直了一些;您要跟她呆上五天,保管拿她当宝贝。”

梁大伯明知儿子在宽慰自己,摇摇头说:“不行不行,混不到一块儿,你要是疼你爸爸,还是把她领走吧。”

最后,河南想了想说:“这样吧,先让她在家里住上一个月,一个月以后我回家休假;到那时候,只要您舍得放手,我就让她到外边住。”

新媳妇也有自己的苦恼。在娘家的时候,一天的活计完工了,她也不肯蹲在家里。她可以钻进饲养场帮助赵大伯饮牲口、拌料;她可以跑到瓜园里帮助刘二叔掐掐西瓜蔓,号号瓜种;她还可以坐在办公室帮助哥哥抄写总结,填填表格;她更可以挤进副业摇豆腐包、泼豆片……。到都是活计,到都需要她帮一把手,而且每天都忙到深夜才回家。回到家里,哥哥总要对嫂嫂把她夸奖一番:“这孩子呀,真是穆桂英一样,阵阵离不开她。”这话里有疼爱,有鼓励,就象一蜂蜜似的味道,流到她心眼里;甜甜地睡着,睡着了,嘴角上还要挂着笑。可是眼下,到了这人地两生的婆婆家就不一样了。干活回来就得闲在家里,偶然走到人多的地方,不论男的女的,都用那么一种陌生的、好奇的眼光看自己,看得她怪不自在。别人说笑说得挺热闹,自己不进嘴去;到也象有活计,自己不进手去。还有比这更苦恼的事儿吗?

人嘴两张皮,这两天说什么话的都有。本来嘛,人的胃口不一样,眼光也不一样,一样的事儿,十样的看法。边惠荣在干部和年轻人的心目中,特别是在妇女们的心目中,成了个“大红人”;可是在她的邻居和公婆心目中,特别在梁大伯的心里,简直是一个烫手的粥盆:扔了心疼,不扔吧,手疼。梁大伯并没因为媳妇在社里逐渐获得信任使精神上的负担减轻,他反而越来越对儿媳妇的活动担忧。你越怕事,事越缠身。梁大伯时刻担惊的事,在一天晚上发生了。

事情就是这样巧。

梁大伯是个生产小组长,组里有一个最扎手的组员,就是在闹洞房的时候出洋相最多的那个黄全宝。黄家原是中农,本人气不好,又滑,又暴躁,在社里总想着拐弯抹角找点儿小便宜。一年他跳了五、六个生产组,到哪个组,哪个组不愿意要他。到了梁大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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