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然 - 新媳妇

作者: 浩然9,198】字 目 录

伯这个组里倒偏偏呆下来了。应当说清楚,这并不是梁大伯设法转变了他的脾气,只是梁大伯情好,黄全宝办了点难见人的事,梁大伯也不惹他,远远躲开。这样才稳住了黄全宝的心。

抓稻秧的季节到了。梁大伯他们小组包了五十亩稻田。抓稻秧是个累活,也是个细活。头一天,惠荣就发现黄全宝做活不实在。别人抓的很深,他的手几乎连泥也不沾,实在看不下去。晚上回到家,她就把这个意见对公爹说了。

梁大伯说:“他多会儿都是这样,不要理他。”

惠荣听了,心里越发不高兴。第二天,她特地到黄全宝抓过的稻垄里仔细检查一下。不看还罢,这一看呀,可把她给气坏了。她回头冲着黄全宝说:“喂,这位同志,看你抓过的地方草还活着哪,抓深点吧。”

黄全宝直起身子,翻白翻白眼珠说:“你说谁抓的好?”

没等惠荣开口,别的几个妇女也不平地搭上腔:“你可以睁开眼看看,谁不比你抓的干净!”

黄全宝根本没把一群妇女放在眼里,就扯开嗓子用大话压她们,而且专冲惠荣喊:“碍你事吗?你算赶哪辆车的?干部都管不了我!”

惠荣也不示弱:“我是社员,你损害集的一个针尖儿,都有我一份,何况你拿着社里的大米糟蹋?干部管不了你,社员有权力管你!”

梁大伯连唬带劝,总算没有干起架来。

晚上,正好开队员会,社主任也参加了。把事情研究完毕,人们就下地找鞋子准备回家。边惠荣从人群里站起来:“主任,你们都晚一会儿走。”

主任又坐下,和气地对她说:“惠荣同志,你有什么意见,尽管提吧。”

惠荣把辫子往背后一甩,两只美丽的眼睛,突然变成两把锋利的刀子一样,朝黄全宝望去,愤愤地说:“黄全宝违反劳动纪律,做活投机取巧,别人提意见还不接受,这样下去……”

黄全宝是个真松假刁的人,见此光景吓得发慌。他一见梁大伯在场,心里才稳定一些,就霍地站起来,大声吼道:“你胡说,谁不知道你是个厉害……

[续新媳妇上一小节]精?如今又找到我身上来了?说我投机取巧谁信,大伙问问梁大伯。”

梁大伯在黑影儿里早坐不住了,汗珠子从他那老脸上叭嗒叭嗒地滴下来。他圆瞪起两只眼睛,几根黄胡子也直抖动。黄全宝一提名道姓,他更是架不住,猛的跳到惠荣身前,拉开要打人的架式:“你别在这儿给我丢人现眼啦!我们老梁家几辈子没得罪过人,遇着你这么个不安分的媳妇,简直要把人气死。给我回家!”

姑娘、媳妇们都替惠荣捏把汗,翠英悄悄扯她的角,暗示她跑开。

可是惠荣并不害怕,冲着公爹理直气壮地说:“自从我进了梁家大门,好多人都劝我守规矩。现在我才闹明白这套规矩:就是上炕认识筷子碗,下炕认识一双鞋,见着谁损害自己、损害集的利益也装聋装瞎装哑巴,用大伙的利益给自己买点好,是不是?我不能守这套规矩,这样的规矩搞不好社会主义。爸爸,慢说这件事情是他黄全宝办出来的,就是您办出来的,我也同样对待!”

立刻,全场鼓起热烈的掌声……

当大伙集中“火力”批评黄全宝的时候,梁大伯早就溜出了会场。

夏天的深夜,清凉、安静。西坠的月亮给东边那棵白梨树叶镀上一层金黄。缀在枝桠上半熟的梨子,象是翡翠雕刻的一样光洁、美丽。窗前的桂花,送来一阵阵的清香。

边惠荣轻手轻脚地推开半掩的房门,也没顾点灯就睡下了。她心里象是塞上了一团乱铁丝儿:又堵的慌,又扎的痛。

她尽量让自己象哥哥那样:遇事镇静,多检讨自己。她想呀想的,想的那么多,那么细致。她也想起半月前洞房之夜,梁大婶教训自己的话。现在看来,那些话里也有一点的道理。如今做了媳妇,再没有人用手摸着你的头,拿你当小姑娘看了。他们要象成年人一样要求你。自然,不该为讨公婆喜欢,就随波逐流。可是一点儿方式不讲,用直顶硬抗的办法对待有保守思想的老人,能够帮助他进步吗?能够相得好吗?

夜深了,惠荣闭上眼睛,好不容易才入眠。不一会儿,她又被公婆屋子里的响声惊醒。她跳下炕,拉开门,见公婆屋里掌着灯火,传来一阵痛苦的呻呤声。她不顾一切,一步跨进公婆的屋里。婆婆正在地下急的转磨,公爹躺在炕上,面煞白,哆嗦的象筛糠一样,身上的被子跳老高。她伸出手朝老人的额头上一摸,吓了一跳,口说:“高烧!”

婆婆抹着泪,抽噎地问:“是急症儿吧?”

惠荣点点头,急忙把服纽扣结好,低声说:“,您不要慌,好治。我去请医生。”

婆婆吃一惊:“你怎么行?离这五六里,还要趟河。”

惠荣说了一声“没关系”。就往外走。

婆婆扯住她,从后橱子里取出个纸灯笼:“天黑拿着这个走。”她跟着惠荣走出门外,呆呆地望着儿媳妇的背影渐渐消失。直到听见老伴在屋里呼唤她的声音,她才转进来。

梁大伯问:“老五家干什么去?”

河南说:“去给你请医生。这么黑的天,真是亏了她呀。别看她野气,还知道孝敬老人。”

“她……”梁大伯闭上了眼睛,一颗泪珠从眼里落下来,心想:“无论怎么不好,她总是个孩子,当老人的实在不该那样对待她;何况她说的句句是理呢?对不起孩子。……”

经过医生诊断,证明梁大伯的病情是着了凉,又加上一点儿火气,打一针,留下几包葯片。医生刚走,就打鸣了。

惠荣不想再睡。她生了火,给公爹做了一碗面条汤,等吃完,天大亮,就忙着跟众人下地做活。

黄全宝挨了批评,心里很不舒服。他自知理亏,臭名又传出去了,再要搬弄是非,也是自找无趣。在地里,他总是把头一低,大气不哼干活。因为梁大伯闹病,惠荣代理了生产小组长,黄全宝自然要格外小心。他一边抓着秧,一边偷眼看着惠荣,见惠荣抓的秧又快又好;昨个晚上闹的那么难堪,就象忘了一样,还是说说笑笑的。黄全宝心里嘀咕:别把这老娘们看轻,不光厉害,也真有点心数,往后得提防她。

这一天,日头压山,一阵凉风带着海的啸声掠过来,稻田里的,滚起套套连环。

边惠荣跳到畦埂上,用手掠了掠被风吹散的一缕头发,朝着伙伴们喊起来:“喂,同志们,收工回家吃饭了,大家把家具服都带好呀!”

随着她的喊声,人们一个个迈到畦埂上。黄全宝不愿跟大伙一道儿走,想从另一边上来;一不小心,光着的脚,踩在一根柳条茬子上。他哎哟一声跌倒了,鲜血立刻把稻畦里的染红一片。

几个妇女都被这血吓呆了,不知道怎么办好。

边惠荣本来已经坐在畦埂上穿上了一只鞋子,听得叫声,回头一看,大吃一惊;也顾不得去鞋袜,“嗵”地一声跳到田里,直奔到黄全宝跟前,把他扶到田埂上。只见他脚丫子几乎被穿透,鲜血流个不止,疼的他脸上都失去了血,汗珠子雨点般地滚下来。惠荣怕他血流过多,或者浸进去,会出危险,得赶紧把伤口包扎起来;可是她把伙伴们都问遍了,不用说布,连条毛巾都没人带来。边惠荣一急,低下头咬紧牙,把身上穿的花汗衫右襟,用力一扯,丝一声扯下一大块。她往地下一坐,把黄全宝的伤脚往自己的上一搬,急急忙忙地包扎起来。鲜血流到边惠荣的裤子上,染红了一大片。

惠荣扶着黄全宝抬头一看,天已经黑下来,就朝伙伴们说:“小琴,保英,你俩找人骑车子去请医生,越快越好;再过来个人,把黄全宝扶给我,我背他回去。”社主任找梁大伯个别谈心,两个人畅谈了半天,日落黄昏告辞回去,梁大伯把他送到门口外边。恰巧碰见众人拥着边惠荣背着黄全宝走过来。社主任慌忙上前从边惠荣背上扶下黄全宝,梁大伯也赶上前扶了一把。大伙一同来到农业社办公室。

这码事儿象一只长着翅膀的小鸟儿,不大工夫就飞遍了全村,男女社员都拥进了院子。好心肠的梁大婶正做饭,提着火棍子就跑来了。

医生给黄全宝的伤脚上敷了葯,又用纱布给包扎好。黄全宝拐着脚可以行动了。他拉住边惠荣,感激的说不出一句话。这个过去说话象机枪一样、只重金钱不重人的小伙子,如今竟呜呜地哭起来。

说快也真快,不知不觉地过了整整一个月。

这天,梁大伯到社里结算工帐回来,高高兴兴地跑到供销社里称了二斤肥猪肉,打了半斤老白干。他回来走到家门口,看见梁大婶正坐在树荫下边的石头上编草帽。梁大婶见他手里提的肉和洒,就问:“不年不节的,你买这个干什么?”

梁大伯笑哈哈地说:“老五家过门一个月了,整天价忙里忙外,一顿踏实的饭也没吃上;趁今天没上工,做顿好饭犒劳犒劳她。”

梁大婶说:“就是呀,媳妇心灵手快情好,村里社里都喜欢,真是天下难找对儿;你就这么一个儿子一个媳妇,两颗眼珠儿一般,不疼他们疼谁呀。”

梁大伯听别人夸奖,眉眼都笑了,说:“这连子,这孩子可卖了力气,一个男子汉也比不上她呀。刚才我去结帐,人家挣了二十三个劳动日,我才挣十五个。”

梁大伯跟梁大婶说了会媳妇,心里更加高兴了。到了家,把买来的东西往锅台上一放,走进屋里,屁还没坐稳,忽听窗外边传来一阵自行车的飞轮响,斜着身子从窗镜朝外一看,原来是儿子河南回来了。只见媳妇给儿子推着车子,一边往里走,一边咯咯地说笑。这是多好的一对呀。儿子、媳妇都是文武双全、思想进步,都是受人喜欢的人物,还有比我这当人家更光彩的吗?一兴奋的热流通过老人的周身。他连忙跳下炕,拖拉着鞋迎出来。

小两口新婚离别,现在又重会,心里都有一说不出来的滋味。惠荣在外屋做饭,手忙脚乱慌了神。她抱柴禾点着火,忘了往锅添;添上了,才想起应当先剁肉;拿起刀来,又想起还没问老人做什么吃。惠荣忙折回屋,朝梁大伯问:“爸爸,这肉怎么吃呀?”

梁大伯说:“你爱吃什么,做什么吧,反正这是为你买的。”

河南从后园子里割了韭菜回来,见媳妇正剁肉,忙夺过刀来说:“放下,放下。早起来我不是对你们爷儿两个说了:“今天是你们休息日,好好歇一天,明天好上工,这些活儿我包干。”

惠荣撒似地说:“让我坐在那儿不动一动,我可受不了,咱们娘俩伙着做吧,快做快吃,吃了好玩。”

外屋里娘俩有说有笑地做饭,屋里爷俩谈开了家常。河南开口头一句就说:“爸爸,我来接惠荣。”

梁大伯猛的一惊:“接她……”

河南忍住笑说:“是呀,我在城里已经找到房子,您说是让她去呀还是不让她去呢?”

梁大伯放下烟袋,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在家千日好,出外事事难,年轻人到外边挑家过日子不容易,当老人的怎么能放心?你离家又挺近,有空跑回来看看还不行?”

河南说:“我们好说,只是你们老两口子……”

梁大伯看了儿子一眼,心里不知啥味,小声说:“我们老两口子,你说,你经常不在家,我们身边能离开她这么一个人吗?”

一九五六年草于保定一九五七年五月三十日改于京郊北蜂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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