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姑娘。这姑娘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身不肥不瘦的洋布裤褂,黑红的圆脸盘,满面笑容。她进屋来刚想大声地说句什么,一眼看见青苗,不由得一楞,就靠在门上,低声说了句:“爸爸吃饭啦。”
杜大叔正愁没个事由离开这儿,这回可找着了,就立刻站起身,磕打着烟袋锅子说:“主任,你不要对付了,就把这位学生领到别的队去吧。并不是我这个人心眼独,容不得人,我完全为着大伙儿好。”他说完这句话,就噔噔地走了。
夏青苗象一头欢蹦乱跳的小羊羔,冷不防撞在石壁上,又惊、又疼、又糊涂,满腔子火一般的热情,都被杜大叔这盆冷泼灭了。他垂头丧气地坐在炕沿上,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在生活中,最幸福的人也有他的苦恼,半个月以前,青苗就象今天这样苦恼过一次。
那时候,学校里开展知识青年跟工农兵结合、参加农业劳动锻炼的思想教育。青苗是学生会的干部,就跟干部们一块儿向学生宣传农村远景,宣传参加农村社会主义建设的意义。好几个思想不通的同学经他说服动员,都准备报名下乡,他工作也就更有劲了。有一天,一个同学竟当面问他:“青苗,你光动员别人,你自己打算怎么办呀?”这一句话把他问的张口结,半天才从嘴里挤出这么一句话:“我……我当然,我爸爸到省开会……
[续夏青苗求师上一小节]去没在家呀。”
说心里话,青苗是喜欢农村的。一来,他的爸爸、都是农民出身,这是老根子;二来,他自己也是在农村里生的,童年的生活里,农村留给他深刻而又美好的印象。他原打算中学毕业后考农学院,以后到农村当个农学家。可是,眼下就要他放弃到农学院的打算,去农村当个普通农民,心眼里总觉得不上算。
从这一天起,夏青苗变得有些消沉,再也看不见他跟同学谈话了。他苦恼着。
爸爸从省里开会回来,给他打来电话。他迈进办公室的门,爸爸劈头就问:
“青苗,学校动员参加农业生产,你决定了吗?”
“没有。”
“为什么呢?”
爸爸见青苗低着头没开口,就谈了几句旁的事情,又问:“青苗,你把你的柳忘了吧?”
“没有啊,我怎么能忘了她老人家呢?”青苗回答着,心里很委屈:爸爸为什么问这个,为什么说自己忘了柳呢?
冀东抗日最艰苦的那年,青苗怀着青苗跟着大部队转移,在一天黑夜的途中,她摔倒在青苗地里,生了青苗。当时,前面是茫茫黑暗,两边是熊熊烈火,后边是枪炮轰击,是没有办法带走孩子的,即便带走,又怎能把他养活呢?在这万分紧急的关头,一个带路的老,接过孩子说:“同志,你把他交给我吧,就是从此你不再回来,我也一定要把他养活;就是天大的难,我也不会把他丢掉。”从此,两间傍河的小草房成了青苗的家。柳整夜不休息为青苗纺棉、织布,缝做衫;不管风风雨雨,把他揣在怀里,满街满巷寻找吃……。一九四八年民反动派进攻解放区,还乡队要抓住这个县委书记的儿子去献功,柳用生命保护了他。那天,民匪军包围了村子,柳把青苗藏在地井里。敌人捉住柳朝她要孩子,用皮鞭沾凉抽她,她不说一句话;整笸箩的银元抬到她面前,她不看一眼。最后,敌人烧了她的草房,把她投到火海里,在烈火中她还喊着青苗……这件事情,深深地铭刻在青苗的心灵上,他怎么会忘呢?据他记忆,爸爸是不轻易提起这件事的。进城的第二年,他曾经提过一次,那次是因为青苗同几个调皮的孩子交上了朋友,不肯上学。爸爸问他:“你这样不成材,对得起你死去的柳吗?”青苗哭了,立刻就背起书包去上学;这一年他的思想、功课都很好,而且加入了青年团。现在爸爸又提起这件事儿,青苗猜到几分原因,心里不由得跳起来。
停了会儿,爸爸很严肃地说:“你准备升学,我并不反对。但是,要念农学院,首先应该具有革命的思想;革命思想光在教室里是学不到的,应当跟劳动人民结合,参加农业生产实践、向社员学习最活的知识。只有这样,你才能成为一个有益于人民的人。你不应当看不起农民,你是农民用生命保护下来的;社会主义革命必须有先进的农业,这是根本。现在农村需要你去建设,你为什么不去?”
这一次青苗没有哭,但是他一夜没有睡好觉。第二天,他报名了。现在,青苗又碰了大钉子,他觉得自己很委屈:人家在学校是三好学生嘛,人家怀着满腔子热情来参加劳动锻炼嘛,杜大叔竟这样不谅人。既然爸爸、老师、组织上都号召大家来当第一代有文化的农民,又说农村非常需要,那么,为什么他对我这样的冷淡呢?
这时候,正是盛夏的中午,天热的象个大蒸笼。窗外那棵桑树的叶子,纹丝儿不动。知了死命地噪叫,吵的人心里越发火烧火燎的。
社主任跟着杜大叔走了,串门儿的人也走了,屋里显得十分空荡。夏青苗垂着头,左思右想,心里烦躁不安。忽然间,不知从哪儿飘来一菜饭的香味儿,他一抬头,见一个姑娘立在他的面前。
姑娘手里提着一个花饭盒子,两只眼睛热情地望着他,随即把饭菜摆在炕上,说:“吃吧。”
青苗这时才认出,她是刚才叫杜大叔吃饭的那个姑娘。忙站起来推却着说:“我不饿呢。社主任说,我跟社里会计们一块儿起伙。”
姑娘撇了撇嘴:“跟他们起伙干什么?快吃吧。—把外边那件服了,看那汗。”
青苗用手一摸,真是,不知啥时候两件服都给汗浸,傻笑一下就忙着掉了。
姑娘说:“头好几天就听说你要到我们这儿来,大伙都高兴的不得了。往后咱们就在一块儿过生活了,总认生作客不行,你缺什么短什么就找我。我叫杜娟,杜大叔是我爸,我在团支部负一个小责任。刚才社主任把你的团员介绍信交给我了,咱们就在一个团小组。丑话说在头里,我们都是一群没文化的人,你得多帮助呀。”
姑娘的热情使得青苗浑身上下又来了劲,心里一痛快,肚子也有了几分饿,端起饭碗就吃。小米豆干饭,熬扁豆角,喷香香的。
杜娟看着青苗吃起来,就倚坐在炕边上,对他说:“我先给你送饭吃,过了几天,你就到我们家里去吃。我们家里没旁人,就是我爸我和我三口人。”
青苗使劲把嘴里的干饭咽了下去,心里那子不痛快劲儿又顶上来了,愁眉苦脸地说:“你爸爸连我这个徒弟都不收,到你家跟他一个桌上吃饭,他不把我赶出来才怪呐。”
杜娟噗嗤地笑了,说:“看你说的那个怕人,你也打听打听,我爸爸往外赶过谁?刚才那码事儿,你不要放在心里,他就是这么个脾气。可是,他有他的心事,有他的打算。现在他正考你哪,考考你当个社员到底够格不够格。”
青苗听了,把碗筷子往炕上一撂,霍地跳下地来,说:“真的吗?那为啥不早告诉我,让我发了半天愁。走,咱们考去!”
杜忙拦住他,认真地对他说:“这个考试呀,跟你们学校的考试完全不是一码事儿。我们这所农业大学有一些特别的考试方法。你先别忙,吃饱饭跟我参加团支部会去,支书社主任也参加,让我们大伙儿把社里的情况仔细地给你介绍;你呢,有什么要求,有什么意见也提提,我们帮你解决。”青苗点点头,又端起饭碗,高高兴兴吃了饭。杜娟收拾了家什,两个人一起往外走。
他们出了饲养场,穿过一片白薯地,正要往村里拐,忽见杜大叔赶着一群雪白的绵羊在远远的河边上游逛。杜大叔瞧见他们俩,一扭头,使劲甩了两鞭子,羊群钻进白杨树林子里去了。
杜大叔赶着羊群在白杨树林子里走,他的心里郁郁闷闷,自己也说不上怎么回事儿。
夕阳斜照在树顶上,又密又大的叶子上,象镀了层银子闪闪发光,在微风中哗啦啦地喧闹着。肥大的羊儿啃着地上绿茵茵的毛草。……
[续夏青苗求师上一小节]
树木成行,牛羊成群,都要靠人去栽培、饲养,为它们传下更新、更好的后代。人当然也是这样,要有接班人。尤其农业社这样一个集大家庭,羊是很重要的一需副业收入,羊群一天比着一天多,可是经养它的人,却少得可怜。况且,人了总是要死的,等到临死的时候,再把羊群交给一些没有摸过鞭杆子的人,他们会让羊群跟羊把式一快儿断绝!杜大叔是个通达明理的人,他早就看到这步上了。一块儿的老伙伴们也断不了劝他:“快收个徒弟吧,不要把一肚子玩艺全带到棺材里去呀。那样,对不起社,也对不起后代。”杜大叔想:自己是个没有儿子的人,后世就得靠农业社养老送终;要想办法培养出几个也把式,社里的羊群就会大发展;往后谁一提起来就要说,我跟杜大叔学的本事,多亏那个老头子,这不就是自己对家、对集的贡献吗?
就这样,在成立社的第二年,他带上一个叫杜德生的本家孙子。
杜德生住在城里他姑姑家,念了二年高小,在这个靠山的村子里就成了头等的知识分子。他没考上中学,哭闹好些日子。村干部、团支部动员他有半个月,他才答应跟杜大叔学放羊。杜大叔收到这样一个好徒弟,自然高兴的不得了;再加上是本家孙子这一层关系,也就越发关心。他恨不得把一肚子玩艺儿全都掏给孙子,一口气把孙子吹成个羊把式。不承想,这个年轻人哪,根本就看不上这个工作,无奈没考上中学,觉得理亏,又加上乡干部再三动员,才打定主意先委屈几天,看风向再说。心都没在这儿,哪里还谈得上别的?每天放羊去,他连个鞭子都不想拿,背着暖壶,带着点心,一边走路一边吹口琴,羊群常常把他绊得栽跟头;一路走,不是这儿难受,就是那儿疼,叫的人心烦。一打盘,他也不管羊,铺上毯子往地下一躺,吃饱点心就睡觉。回到家,半夜看小说,早晨堵门喊破了嗓子,他才懒洋洋地走出来,嘴里还没好气地嘟嚷。人背后,他说了杜大叔许多坏话,什么“顽固落后”呀,“保守自私”呀,杜大叔一天让着,两天忍着,久了,他可耐不住了。
有一天,杜大叔正没也好气,杜德生又偏找杜大叔寻开心。他们沿着地阶子放羊。杜德生吹够了口琴,把杜大叔拉到一块地头上,指着地,学着京腔、拉着长声问:“祖父,这红梗儿,绿叶儿,开白花儿的,是嘛庄稼?”杜大叔一听,火苗子冒老高,心里想:你才上城里去几天,连荞麦都装着不认识了?好,我教训教训你。他一把将杜德生按在地下,抡起鞭杆子就往他屁上抽,一边抽边说:“就叫这个庄稼!就叫这个庄稼!”打得杜德生满地下打滚,后捂着屁喊叫:“爷爷,你要把我打死在这荞麦地里了!你要把我打死在这荞麦地里了!”杜大叔停住手,又好气,又好笑地骂:“你就这么酸哪,一挨打,怎么就认得荞麦啦?”
回到家,杜德生借这个由头,说什么也不干了,一定要到城里去找工作;杜大叔心里的火气一下去,也觉得打孩子不对,自动在社员大会上作了检讨。他手上的第一个徒弟,就这样散了伙。
杜大叔为这件事儿苦恼了好多日子。他从这件事情里,也得出一条很重要的教训,每逢有人劝他再另收一个徒弟的时候,他就感叹地说:“现在的青年人跟咱们那会儿可不一样了。他们没有挨过饿,没有受过冻,不知道苦是啥味儿,这样的人哪里学得本事?咱再也不找这个病了。”
这二年,专区农林局和县农场都派人帮他总结过放羊的经验。经验印成小册子,登在报纸上,他求别人念叨一遍,连自己听了也挺糊涂。于是他又得出一条经验:自己的放羊经验,还是口传实授的好,当然,最好的办法还是收个徒弟。
这两条经验顶了牛,矛盾着,常常折磨着他。
今天中午,他正把羊群赶到一个小河弯的凉地方打盘,忽见社里的会计跑来找他,老远就喊:“杜大叔,您快回饲养场吧,主任又给您收了个徒弟,是专员的儿子,高中学生,这回保管您心满意足。快回去看看,我给您看羊。”
专员的儿子要来他们社参加劳动,他老早就听女儿说过,当时他拍着大喊好:“新社会样样新,共产就是大公无私。先前讲究朝里有人好作官,专员的儿子就是半个专员,哪有当农民这道事儿。”可是眼下子一听专员这个儿子就要跟他学放羊,他又凭空地害起怕来,立刻就回想起杜德生那码事儿。他并且断定,专员这个儿子远不会比杜德生好:第一、杜德生只在城里住了二年,而专员的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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