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然 - 夏青苗求师

作者: 浩然10,055】字 目 录

儿子是城里长大的;第二、杜德生是个高小生,专员的儿子是上过中学的知识分子;第三、杜德生是本家孙子,专员的儿子是外人,身分也高。这样一个人物,他怎么肯当个放羊的呢?这样的人怎么能够服管、听话?自己又怎么能教训人家?杜大叔生来就不会甜哥哥蜜地哄人、捧人,对专员的儿子,轻了不是,重了不是,这不是一块病吗?社主任跟他到家里,向他解释,并且把专员的托咐也告诉了他。他说:“专员是个好专员,选人民代表,我还投过他一票,可是咱们公事得公办呀。这时候的年轻人,就是太嫩了,德生给我找的那些伤心的事儿,你不是不知道,你就是批评我是个老顽固,我也不干了。”

主任说:“这两年青年人觉悟高了,去年的黄历今年看不得。你一口咬定人家青苗不行,你有什么把柄在手呀?”

杜大叔摇摇头:“咱倒没什么把柄,就是……”主任也改口说:“那就试试,真不行,咱们再商量,好不好?”

当时,杜大叔点头答应了,心里仍然是七上八下的。

他赶着羊群,穿过白杨树,看看太阳已附落西山,这才轻摇鞭儿,朝村里游来。

杜大叔赶着羊群走进饲养场,刚要跑到头边去开大栅栏门子,只见大门早就朝他敞开了。他顺顺当当地把羊群往院子里赶,迎面一个穿白布衫的细高个小伙子,挑着一担羊粪,晃晃荡荡地走出来。原来就是夏青苗。他躬着腰,脖子伸得老长,嘴张得挺大,两只手紧紧抓着扁担,象是怕它跑掉似的。杜大叔看着心里一动。

这边,青苗喘着气,朝他打招呼:“杜大叔,您回来啦?”

“嗯。”杜大叔板着脸点点头,把羊赶进圈。

青苗把圈里打扫得干干净净,上面还铺上了一层新黄土,连羊都觉得怪新鲜的。往日里,杜大叔圈完羊,还要自己来起粪,先把羊赶到那边,起净了,再赶到这边,直到女儿催促几趟,他才能回家吃晚饭。看了今天这溜光的羊圈,他心里有了几分高兴。他回身把门儿关好,就跟随挑支最后一担粪的青苗走出来……

[续夏青苗求师上一小节]。他一见青苗东边走了,把羊粪倒在人粪堆上,心里可急了,口就喊:“哎呀呀,你怎么把羊粪倒在人粪堆上了?羊粪使底肥,人粪使追肥,两种粪不能掺,羊粪西边有池子。”说完,他又觉得自己的口气未免太重了,回弯说几句柔和话吧,他又不会。他很担心这个身分高的年轻人跟他耍傲,把担子一摔,呛自己两句,可不好受;不回嘴吧,自己不能忍,回嘴吧,惹生气,不如躲开,过一会儿自己再捣动。所以他说完这句话,赶忙就朝外边走了。

青苗听了杜大叔的指责,脸上火辣辣的。

刚才那个团支部会,开得非常好,大伙儿帮他解决了好多思想里的疙瘩。

杜娟这个和气的姑娘,不料想还那样严厉,头一次会上她就把青苗批评了一顿:“你为什么碰到一点小波折就感到委屈?你为什么光睁着眼看别人对你热情不热情?你怎么不先想想自己应该怎么做呢?要我说呀,你还背着个知识分子的包袱,自以为身份与众不同;你这个包袱不卸下去,又怎么让别人信服呀?”乍一听,青苗真有点接受不了,仔细一想呵,真是一点也不差。他很感谢杜娟。特别是最后杜娟问他:“青苗同志,我问问你,你到农村来,是因为的号召、你爸爸动员不得不来呢,还是从心里认识到自己应当来呢?”这句话真是问到他的心坎上了。

接着,杜娟又把话头引到她爸爸身上。她检讨自己事前没有对爸爸进行动员工作,还对青苗跟爸爸怎么搞好关系,出了好多主意。会后,她和青苗一块来到饲养场,把杜大叔的生活习惯,把这儿的一切活计,都详详细细地指教给青苗。

思想问题一解决,青苗的劲头也就高了。他急急忙忙地干起活来,真想把所有的事儿都一口气做完。他想,那会儿要稍微仔细一点儿,跟杜娟问清楚,也不会把粪都倒错;这么不踏实,怎么学会杜大叔的本事呢?他想到这儿,急忙转身,把倒在人粪堆上的羊粪铲起,一筐筐地挑到西边的池子里去。

一弯新月挂在桑树梢头,院子里格外安静。杜大叔提着烟袋,悄悄地从外边走进来。他摸到羊栏边找着筐子、扁担和铁锨,就往粪堆那边走去。他用铁锨在人粪堆上扒了好几下,又弯腰仔细看一回,不见了羊粪;回身往西走,见羊粪池子里的粪多了,跟昨天他自己搞的一模一样,耥得平平的,上面还压上一层土。他楞了楞,想了想,又转回来,放下家什,走到羊栏跟前抽着烟,看了看静静安睡的羊群。

一阵凉爽的夜风吹过来,带着很浓的青草的香味儿。回头看,新月已经游到近午,该睡觉了。杜大叔走到屋门口,他伸手拉开虚掩着的木板门。迎门口,一条栗花火绳从屋顶垂落下来,头上的火珠红的象刚露脸的太阳,一缕青烟徐徐地飘散着。每天晚上睡觉之前,点条火绳熏蚊子,这是杜大叔的老习惯;今天光顾忙乱,自己忘了点,也不知是哪个人这么勤快,替他点上了。他擦一根火柴点上灯,青苗早就睡在炕上,身边铺好一套平平整整的被褥,这是杜大叔的。炕沿下边,老黑瓦夜壶也摆在那儿了。锅台上放着一把茶壶;大概是怕时间久凉了,还用一件服围着。本来杜大叔并不十分渴,不知为什么,他觉着不喝上一碗过不去。他倒了一碗热呼呼的喝了,又倒一碗又喝了,头上冒出细小的汁珠儿,心里怪舒坦。他抬头一看青苗,把盖在身上的线毯踢到一边去了,蜷着腰,睡得挺香。杜大叔爬上炕,把毯子扯过来,轻轻地替青苗盖在身子上,自语道:“明天上一趟山试试。”

杜大叔一觉醒来,天已经麻麻亮了。不见日头起,是他几十年的生活习惯,不论多么晚睡觉,到这时候他一定醒,比座钟挂表还准。他用手轻轻推了青苗一把:“起来吧,今天咱们上山。”他立刻发觉手推空了,只见青苗那边的被子叠的整整齐齐,人早没了影儿。

昨天晚上,青苗累得腰酸疼,躺在炕上不大工夫就睡着了。到底因为心里记着事儿,天黑洞洞地他就醒来,轻轻地爬起,叠好被子,把服抱到院子里穿上。他找了一把大扫帚,把院子的角角落落打扫一遍,又挑起木桶,从井里挑来洒在院子里,又挑满了羊栏前边的大木槽。他刚要把木棚栏门儿打开饮饮羊,一想,自己光知道骡马是在早起饮,羊是不是也在早起饮呀?别冒失,先问问杜大叔吧。

夏青苗手扶着木棚栏门,两眼不动地望着比他起来还早的羊群。夜从门口开始往里退,一会儿朝霞升起,映红了羊棚的草顶。肥壮的羊一个个跳起身,都把脖子伸过来,朝着青苗咩咩地叫唤,好象是欢迎他。青苗伸手摸着它们的耳朵、嘴巴,心里是多么高兴哟!从今天起,他就要跟这群小动物打交道了,一块儿走路,一块儿休息,他要把它们领到草肥多的地方去,每天都让它们把肚子吃的圆圆地走回来。到了春天,小羊羔一个个接下来;夏季,雪白的羊毛剪了一筐又一筐;秋后,是羊最肥美的时节,成群地运到城市里去……这就是对家的贡献,这就是青春的乐趣呀!

青苗正想的出神,杜大叔走到他的背后:“你倒起的早啊。”

青苗扭过头来说:“不太早,我也是刚起来。”

杜大叔看了看打扫干净的院子,点点头,对青苗说:“洗脸吃饭,咱们今天上山。”

吃罢饭,杜大叔从墙上摘下一把长柄皮鞭,递给青苗说:“拿上这个。”

青苗连忙接过来,就象新战士接过一支枪,心里不由得跳了起来。

羊肠小路象一条绳索,悬挂在半山腰间,这头垂在山脚下,那头结在云彩上。小路上边是遮住天日的悬崖,各种奇形怪状、参差不齐的大石头,象是在那儿摇摇慾坠;小路下边是无底的山涧,里面黑洞洞森森。夏青苗走在中间,提心吊胆,两条竟在不知不觉中哆嗦起来。他用手偷偷地在大上拧了一把,心里骂道:没有出息的东西,我都没害怕,你怕什么?他扭头看看杜大叔,杜大叔象一只灵巧的羊,从这块石头上跳到那块石头上,比走平地还稳当。本来,西边还有一条比较平坦的羊行路,杜大叔今个特意选择了u馓跄炎叩穆贰 ̄}

爬过这座山,青苗浑身的服都被汗浸透了。

晌午,他们赶到大平台打盘。他们把羊圈在一个凉的角落,羊儿叫唤着,老老实实地卧在松软的草地上。青苗跟杜大叔也来到一棵大树下边,一面歇息,一面吃干粮。

杜大叔坐在青苗的身边,吃完干粮,就点着了旱烟;一袋还没抽透,忽见西北方有块又黑又厚的云彩。他一弹跳起身,连忙说:“快起来,快起来,要闹暴天!”

青苗一骨碌爬起,一把抓住……

[续夏青苗求师上一小节]皮鞭,四外看看,问:“什么事呀,杜大叔?”

“你看,有大雨!”

头上还顶着太阳,哪来的大雨?青苗心中正想着,猛地一阵风吹过来,黑厚的支霎时象气吹的一样,越来越大,越来越浓,眼瞧着往这边飞来。

青苗慌忙地问:“那咋办呀,羊怕淋吗?”

“刚吃饱热草热,是最怕雨淋的,不害病也得掉膘;咱们得赶快赶,前边有个大山洞,先避避吧。”

他们连忙收拾好东西,赶着羊就急急往前跑。青苗顾不得石子钻进鞋子的脚掌疼,也顾不得酸枣树挂住了裤子,扯破了皮肉,只是拚命地往前赶,恨不得用条大布袋,把羊群兜起来,安全地背到山洞里。

他们刚走了一段路,风来了,雨也跟着来了,大雨点子铜扣子一般大,刷啦啦地往下落;远白茫茫一片,惊心动魄的大声,转眼移近了。这可吓傻了青苗,带着几分哭腔地对杜大叔喊:“雨来了,这羊可怎么好呀?”

杜大叔还是那么个稳当样子,用鞭子朝西一指:“那边有个小洞,先避避。”

这是一个大石快自然叠起来的洞子,一人多高,越往里越窄越低。他们使了很大劲才把羊群挤进洞里,最后剩下五、六只羊只能个进一个头,屁还露在外边。杜大叔站在洞口外边催促青苗:“我在外边截着,你快挤进去避雨吧。”

青苗说:“我年轻,淋点儿不怕,您快挤进去吧。不要淋着受凉。”他说着,就使劲地把杜大叔推进洞里。这时候,大雨瓢泼似地倾下来。山坡上,雨冲的石块翻滚,打的小树对头弯。开头,只有几个雨点朝洞口这边投打,过一阵儿,忽然转了风向,雨点儿一齐向这边扫过来。洞口没个遮挡,不光露在外边的着羊要淋,里边也要灌满。青苗急得搓手跺脚,忽然想起自己还带着一块雨布,赶忙抖落开就往羊身上盖。可惜雨布小,不管什么用。他抬头看看扑过来的大雨,心里忽地一亮,急忙跳在洞口的一块石头上,两手提起雨布的两角,高高举起,雨布象一条门帘子似地直垂在洞口。雨泼在雨布上,泼在他全身,挡住大雨往洞里灌了。

杜大叔看着这个年轻人,竟忘了自己保护羊群,深深地受了感动。他放了一辈子羊,爱羊,胜过母爱她的儿女,为了羊,可以承受任何痛苦折磨。在他多半生的经历中,不没有遇上一个牧羊人能比得上他;今天,年轻人这颗热心,跟他的心碰到一块儿……

杜大叔想到这儿,跳上石头,从青苗手里夺过雨布,也照样支起来。雨立刻泼了他的周身,顺着耳朵、胡子往下淌。他们两个人,你替我一会儿,我替你一会儿,一直坚持到雨过天晴。

夜。月亮刚刚从山那边露出半个脸。天空经过这场风雨的洗刷,显得更加清新、干净。

杜大叔从社主任家里出来,径直地来到饲养场。饲养场里没有一点儿动静,窗户上闪着不太明亮的灯光。一个充满活力的人影儿,印在窗棱纸上。往日他从家里或是会场上回到饲养场的时候,这里总是黑洞洞,沉静静的,除了看看他的羊群,没有一个伴儿,总显得有些孤单。现在,这儿跟家里一样有了生气。

杜大叔跟这个从城里来的青年人一块生活了一天一夜,用一张无形的卷子考过他,对他的人品,做了一次深刻的鉴定。从这里边,杜大叔心里产生一种说不出来的喜悦,一句话,已经很喜欢这个年轻人了。

他边走边想地来到门口,轻轻地推开屋门,只见青苗独坐在油灯下边,身边放着一盆子,手抱着脚,正用剪刀剪脚掌心。他故意放重了脚步,发出一点儿响声。

青苗一见杜大叔,慌忙地把两脚藏在大下边。他的额头上还挂着一粒粒的汗珠,下嘴还有三个紫的牙印儿。

杜大叔一看,早明白了:“青苗,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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