谏了好多回,都不听,川里头人,没一个不怨恨他。这回他因刘进忠部下都是川人,又想掘个大坑,一古脑儿活埋死。不料这个消息,被管门人知道了,报知进忠,进忠就率领部下到营投降。他说献忠在顺庆金山铺地方,离此一千四百里,日夜趋赶,五天工夫可以赶到,他还情愿做向导呢。擒住献忠,四川不就平定了么。” 豪格道:“就算四川平定,也救不了我的命。长白,这个人,总在这两年里头。你不信,往后瞧就是了。” 三桂道:“这是什么缵故呢?” 豪格停了半晌,叹道:“从来说家丑不可外扬,我还有什么说。” 说着,又流下泪来。三桂见他如此,也不敢再往下问,随谈了一回别的事。豪格道:“降将的话,大半总靠得住的。” 三桂道:“看来还不致有甚意外。 ”豪格道:“这么很好,长白你就叫他领了路先走,我随后赶来。咱们偃旗息鼓,偷偷的走,别太招摇了。” 正是:时方逐鹿,难长儿女之情;志欲吞鲸,未短英雄之气。 当下大小三军,拔营而前。残月晓风,鸡声茅店,途中风景,也不及赏览。这日行到凤凰山,恰恰漫天大雾。豪格勒军登山,流星探马报称献忠高坐府堂,会众饮酒、连斩三探。豪格笑向部下道:“这贼子骄极了,他也料不到咱们这会子会到这里的。” 遂令:“吹笳鼓角,满汉各兵,一齐冲杀前进。” 此令一下,步骑各将,宛如狂飙骤雨。张献忠军没有防备,又蒙着大雾,正不知清兵来了多少,吓得东奔西窜。打仗这件事情,越是拼命,越保住性命;越是逃命,越丧掉性命。张献忠军才一逃,就被清兵左突右冲,杀得个尸山血海。献忠含了一嘴的饭,穿着半臂飞蟒,率同十多圈牙将,仓皇出视。恰碰着章京雅布兰,也是献忠气数已尽,被雅布兰一箭,射中在额上,跌倒在地。众牙将抢救不及,被清兵一阵乱刀剁为肉泥。张献忠部众大半投降。豪格一面派兵,分剿川南、川东、川西、川北,一面飞章到北京报捷。上谕下来,命总兵李国英为四川巡抚,平西王吴三桂留镇汉中,肃亲王豪格凯旋听赏。豪格接过上谕,就把地方事情交割清楚,率着本旗人马,回京复命。说也奇怪,升见这日,豪格还健得生龙活虎相似;赐宴回邸,不知怎样,就得着暴病薨了。京师人言籍籍,都说与多尔衮很有关。说书的生于二百年后,无从查考,不敢妄拟。 却说满洲入主中原而后,待到汉臣,总不免奴育隶视。众多降将不堪其辱,因此纷纷奉表永历,举旆归明。广东李成栋、江西金声桓、王得仁、大同姜镶,先后反抗。又有明朝的旧臣瞿式耜、吕大器、姜曰广互相应和。张献忠余党同了明朝旧将李占春等,分踞川南川东。于是永历帝遂有云贵、两广、江西、湖南、四川七省的地方。郑成功在福建,张名振在浙江,也时常出没攻掠,倒很有中兴的气象。无如人心思汉,天不祚明。 经清朝派了几支兵,派都统谭秦为征南大将军,同着都统和洛辉从江宁赴九江,会了耿、尚二王,专攻江西、广东;派郑亲王济尔哈朗,顺承郡王勒克德浑,会了孔有德,专攻湖州、广西;派端重郡王博洛,敬谨郡王尼堪,专攻大同;又叫吴三桂、李国翰分攻陕西一带;洪承畴留镇江宁,经略沿海各地。也不过一二年工夫,早打得落花流水,依旧没结果。李成栋金声桓头,廉颇虽已用赵,子房终难存韩。徒守殷顽,空传汉腊,只落得与白杨衰草,徒供后人凭吊而已。其中就是大同姜镶,因为逼近京畿,多尔衮曾经亲自出征过。那时忻州、朔州、偏关、宁武、岢风、保德、雁门、代州、繁峙、五台、延安、榆林、河西、洮岷各州县,平阳蒲解潼各关,通通起兵回应。多尔衮兵到大同,也不曾得着便宜。后来经博洛、吴三桂、李国翰、洛硕、阿济格五六路的攻打,才打掉了。于是天下大半又归人大清版图。可怜那永历皇帝东奔西窜,靠着李定国、白文选等几个孤臣,守着些剩水残山,度那悲惨日子。 此时清世祖已经亲政,多尔衮、多铎都已薨逝。世祖为人,很是英明,因愤多尔衮摄政时举动僭越,行为荒谬,迹类反叛,下旨追削封号。又念多铎旧勋,敕封其子铎尼为信郡王。又特设议政大臣,以宗室近支各王贝勒贤明有远见者充当。内阁大学士范文程见世祖料理国政,这么精明强干,恐怕究起大婚旧案,自己也有不是,连忙上了一道乞休本章。世祖手诏慰留。 到翌日上朝,世祖又当着群臣,着实夸奖了一番,文程才安了心。回到家里,儿子承谟进来请安。文程道:“东南海疆不靖,圣上很是焦心,我想趁这机会,就替你谋一个好缺。” 承谟道:“儿子在京里很安逸,又何必离家背井。” 文程道:“你现在是工部侍郎,能有几多出息?就姜镶造反那一年,当了三个月粮台差使,过此何曾见你拿过大宗儿银子进来。现在家里头开销,一天大似一天,终不然要我老头儿一个儿支援不成!” 承谟道:“老爷教训的何尝不是。只是圣上才亲政,儿子就谋着外任,万一有人参起咱们来,说咱们父子营私植党,可怎样呢? 老爷不见洪承畴那么谨慎,上月还有人参他呢!何况咱们!” 文程见说,只得罢了。承谟又道:“南京才有信来,儿子拆了,里头附着一大卷诗文,大半都是明朝孤臣临终绝命之作。这洪亨老也太不晓事,这种文字,上头知道了,岂不又要生出事故来。” 文程道:“在哪里,拿来我瞧。” 承谟只得递上。文程先瞧过信,然后瞧那卷子。只见上写道:黄道周发自婺源之作:火树难开眼,冰城倦着身。 支天千古事,失路一时人。 碧血题香草,白发逐钧纶。 更无遗恨处,搔首为君亲。 捕虎仍之野,投豺又出关。 席心如可卷,鹤发久当删。 怨子不知怨,闲人安得闲。 乾坤犹半壁,未忍蹈文山。 诸子收吾骨,青天知我心。 为谁分板荡,不忍共浮沉。 鹤怨空山曲,鸡啼中夜阴。 南阳归路远,恨作卧龙吟。 为世存名教,非关我一身。 冠裳天已定,得失事难成。 姓氏经书外,精神山海滨。 高悬崖上月,偏照夜行人。 残棋垂手已难工,又是论人成败中。 但说丹心无所用,一时张眼念臧洪。 续经溪口万重山,救尔尚差旬日间。 自是泰华须破碎,岭云终古不开颜。 余煌绝命词: 生为大明之人,死作大明之鬼。 笑指白云深处,萧然一无所累。 子房始终为韩,木叔死生为鲁。 赤松千古成名,黄蘖存心独苦。 臣年五十有七,回头万事已毕。 徒惭赤手擎天,惟见白云贯日。 去夏六月念七,今夏六月初八。 但严心内春秋,莫问人间花甲。 手着遗文千卷,尚传副在名山。 正学焚书亦出,所有心史难删。 慧业降生人文,此去不留只字。 惟将子孝臣忠,贻与世间同志。 张国维绝命词: 艰难百战戴吾君,拒敌辞唐气励云。 时去仍为朱氏鬼,精灵长傍孝陵坟。 傅冠绝命词: 白发萧萧已数茎,孽冤何必苦相寻。 拼将一副头颅骨,留取千秋不贰心。 华允诚绝命词: 视死如归不可招,孤魂从此赴先朝。 数茎白发应难没,一片丹心岂易消。 世杰有灵依海岸,天祥无计挽江潮。 山河漠漠长留恨,惟有群鸥侔寂寥。 文程摇头道:“那种人怀了满肚子好文章,只落得如此结果,岂不可怜可叹。只是姜曰广、何腾蛟、瞿式耜,都很有文名的,怎么临死倒又不留只字呢?” 承谟道:“姜、何两人,没有瞧着,想来是没有罢。瞿式耜有的,连他临死的事迹都有,很长很长一篇呢。” 文程道:“在哪里?你翻给我瞧。” 承漠应诺翻出,文程念道:顺治七年冬十一月,王师既克广州,遂大举入严关。时明大学士临桂伯瞿式耜留守桂林。闻报檄赵印选,为战守计,不应再促之,则尽室逃。宁远伯王永祚迎降,卫国公胡一青、武陵侯杨国栋、绥宁伯蒲缨、宁武伯马养麟等,驰出小路勒兵,兵自溃,乃皆逃。式耜危坐府中,总兵戚良勋操二骑至,跪而请曰:“公为元老,系国安危,身出危城,尚可号召诸勋,再图恢复。” 式耜:“四年忍死留守,其义谓何?我为大臣,不能御敌,以至于此,更何面目见皇上。遣调诸勋乎?人谁不死,但愿死得明白耳。” 家人泣请曰:“次公子从海上来,一二日即至。乞忍死须臾,一面诀也。” 盖式耜次子元镇间关入粤,时已至永安州矣。式耜挥家人出,曰:“毋乱我心,我重负天子,尚念及儿女邪?” 俄总督张同敞自灵川回,入见曰:“事急矣,将奈何?” 曰:“封疆之臣,将焉住?子无留守责,曷去诸。” 同敞曰:“死则俱死耳!” 乃呼酒对饮。四顾茫然,惟一老兵不去。命呼中军徐高至,以敕印付之曰:“完归皇上,勿为敌人所得也。” 是夜雨不止,城中寂无声。两人张灯相向,黎明有数骑腰刀挟弓矢入。式耜曰:“吾两人待死久矣。” 偕之出,见定南王孔有德。有德踞地坐,举手曰:“谁为瞿阁部先生?” 式耜曰:“我是也。” 顾曰“坐。” 式耜曰:“我不惯坐地,城陷求一死耳。” 有德曰:“甲申之变,大清国为明复仇,葬祭成礼。今人事如此,天意可知。吾断不杀忠臣,阁部毋自苦。吾掌兵马,阁部掌粮饷,一如前朝事何如?” 式耜曰:“我明之大臣,岂与汝供职邪!” 有德曰:“我先生后裔,势会所迫,以至今日。阁部何太执?” 同敞厉声曰:“汝不过毛文龙家提溺器奴耳!毋辱先圣。” 有德怒,自起批其颊,叱左右刀仗交下。式耜叱之曰:“此宫詹张司马,国之大臣,死则同耳,不得无礼。” 有德遽命还其衣冠,因曰:“某年二十起兵海上,南面称孤。投诚后,拥旄节,爵名王,公今日降,明日亦然矣。 语曰:识时务者为俊杰,清自甲申入中原,五年之间,南北一统,至县县破,至州州亡,天时人事,盖可知矣。公守一城奸天下。屡挫强兵,能已见于天下。不转祸为福,建立非常,空以身膏原野,谁复知之?” 式耜曰:“汝为丈夫,既不能尽忠本朝,复不能自起逐鹿。称孤,为人鹰犬,尚得以俊杰时务,欺天下男子邪?昔少康光武,恢复中兴,天时人事,末可知也。 本阁部受累天朝大德,位三公兼侯伯,常愿殚精竭力,扫清中原。今大志不就,自痛负国,刀锯鼎镬,百死莫赎。尚何言邪? ”有德知不可屈,馆两人于别所,供帐饮食如上宾。 臬司王三元,苍梧道彭爌,皆式耜里人,说以百端不应,劝剃发为僧,亦不应。曰:“为僧者,剃发之渐也。” 两人日赋诗唱。式耜诗名《浩气吟》,其一曰:藉草为茵枕土眠,更长寂寂夜如年。 苏卿绛节惟思汉,信国丹心只告天。 九死如始遑惜苦,三生有石只随缘。 残灯一宣群魔绕,宁识孤臣梦坦然。 其二曰: 巳拼薄命付危疆,生死关头岂待商。 二祖江山人尽掷,四年精血我偏伤。 羞将颜面寻吾主,剩取忠魂落异乡。 不有江陵真铁汉,腐儒谁为剖心肠。 其三曰: 正襟危坐待天光,两鬓依然劲似霜。 愿仰须臾阶下鬼,何愁慷慨殿中狂。 须知榜辱神无变,旋与衣冠语益庄。 莫笑老夫轻一死,汗青留取姓名香。 其四曰: 年年索赋养边臣,曾见登陴有一人。 上爵满门皆紫绶,荒郊无处不青磷。 仅存皮骨民堪畏,乐尔妻孥国已贫。 试问怡堂今在否,孤存留守自捐身。 其五曰: 边臣死节亦寻常,恨死犹衔负国伤。 拥主竟成千古罪,留京翻失一隅疆。 骂名此日知难免,厉鬼他年讵敢忘。 幸有颠毛留旦夕,魂兮早赴祖宗旁。 其六曰: 拘幽土宣岂偷生,求死无门虑转清。 劝勉烦君多苦语,痴愚叹我太无情。 高歌每羡骑箕句,洒泪偏为滴雨声。 四大久拚同泡影,英雄到底护皇明。 其七曰: 岩疆数载尽臣心,坐看神州已陆沈。 天命岂同人事改,孙谋争及祖功深。 二陵风雨时来绕,历代衣冠何处寻。 衰病余生刃俎寄,还欣短鬓尚肃森。 其八曰: 年逾六十复奚求,多难频经浑不愁。 劫运千年弹指去,纲常万古一身留。 欲坚道力频魔力,何事俘囚学楚囚。 了却人间生死事,黄冠莫拟故乡游。 同敞诗曰: 一日悲歌待此时,成仁取义有谁知? 衣冠不改生前制,名姓空留死后诗。 破碎山河休葬骨,颠连君父未舒眉。 魂兮懒指归乡路,直往诸陵拜旧碑。 留四十日,求死不获。式耜谓同敞曰:“偷生未决,为苏武邪?李陵邪?人其谓我何。” 乃草檄谕焦琏曰:“城中满兵无几,若刭旅直入,孔有德之头,可立致也。” 降臣魏元翼,浙人,曾任桂平督粮道,以贫墨为瞿张所劾。至是,布逻卒获其檄,献之有德。十二月十七日丙申,数骑至系所。式耜曰:“乞少缓,待我完绝命词。” 援笔书曰:“从容待死与城亡,千古忠臣自主张。三百年来恩泽久,头丝犹带满天香。” 肃衣冠南向拜讫,步出门。遇同敞曰:“吾两人多活四十一日,今得死所矣。” 同敞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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