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没甚异议。 玛木特又献计道:“准部东境的额尔齐斯河,原与中国接界的。 那中国一边杜尔伯特地,近接阿尔泰山,土质肥沃,很可以屯田备饷。” 高宗深然其说,就授玛木特内大臣之职。 明年二月,下旨两路出师,北路一军、命班第为定北将军,阿睦撒纳为副将军,驸额科尔沁亲王色布腾、郡王成衮罗布、内大臣玛木特为参赞;西路一军命永常为定西将军,萨赖两为副将军,郡王班殊尔、贝勒劄拉丰阿、内大臣鄂容安为参赞。 两路大军,兵各二万五千,马各七万匹,粮各两个月。西路出巴里坤,北路出乌里雅苏台。都派副将军为前部先锋,浩浩荡荡,直向准部进发。正是马援聚殿前之米,张华推局上之秤。 金块分颁,牙璋大起。前麾所指,神鬼效灵。列阵齐呼,风云变色。军声如雷动,兵甲自天来。嘘气成春,融尽阴山之雪;行师如雨,洗清绝塞之沙。这两位副将军,都是准部渠师,建着旧纛前进,各部落望风崩角,势如拉朽摧枯。出塞二三千里,从没有开过一回仗。最奇怪不过,是那万里平沙的瀚海,竟会得着大雨,人马都不饥渴。都耿尉拜泉疏勒,薛将军安抵天山,巧不巧呢。自乾隆二十年二月中出兵,到五月初头,首尾不过八十日,两军已经会着了。西北两帅,把营扎在博罗塔拉河滨上。都派遣军弁往前哨探,一时回报:“从这里到伊犁,不过三百多里路,达瓦齐听得我军压境,慌做一团,现在派遣亲信两宰桑,出外征兵,自己率了一万宿卫亲兵,走保格登山去了。 ”两帅齐问:“格登山离这里有多少路?” 那军弁回道:“在伊犁西北一百八十里,地势很是险峻。现在达瓦齐在那里阻淖为营,倒很负固呢。” 两帅传令,拔营前进。风驰雨骤,一瞬间,早渡过了伊黎河。正是险越飞狐,雄矜射虎。却贰师之赂,洗马临川;屯充国之田,驰车挽粟。吓得达瓦齐不战自遁。清兵如何肯舍,昼夜穷追,追得达瓦齐急急如丧家之犬,茫茫如漏网之鱼。因念乌什城回酋霍吉斯,平日跟自己要好,遂往相投。谁料福无双至,祸不单行,霍吉斯已接着法帅檄文,不敢藏匿,把达瓦齐缚送清营。两帅大喜,休兵三日,即便奏凯回京。 却说高宗连接两帅红旗捷报,乐得心怡志得,意畅神酣。 笑向傅恒道:“咱们两个见识,究竟高人家一等。兴师时,满朝人都说途遥地险,没什么便宜的,只有你赞助我,现在究竟是胜了,你这赞襄功劳,可也不校”傅恒道:“这是皇上睿谟,国家景运。臣有何功。” 和珅超前道:“取威定霸,拓土开疆,都是国家非常大喜事。皇上倒总要显辉显辉,才不负这回胜仗呢。” 高宗道:“你要我怎样显辉?” 和珅道:“准夷这一部落,仁庙宪庙也屡欲灭掉他。现在皇上绍述先志,成就了这大功,祖宗在天之灵,谅总也欢喜。俘囚到京,很宜行那献俘大礼,热热闹闹。赏赐微臣也见一个大世面。” 高宗道:“倒是你想得周到,这果然省不来的。” 随饬工部备办一切。 这日,凯旋军到京,高宗大排法驾,临御午门楼。定北、定西两将军、两副将军,并从征各参赞,都戎服佩刀,押达瓦齐到驾前,叩头儿请旨。高宗瞧达瓦齐跪伏在地,瑟瑟缩缩,宛如一头临宰的绵羊,笑道:“你也是一部之长呀!怎么见了朕,就这个样子了?” 达瓦齐吓得一声儿不言语,只是叩头。 高宗笑向左右道:“瞧他那样子,也怪可怜儿。” 随传旨赦其一死。达瓦齐叩头谢恩。 次日,论功行赏,首奖大学士傅恒襄赞之功,加封为一等公,封定北将军班第为一等诚勇公,副将军萨赖尔一等超勇公,副将军阿睦撤纳已封过亲王,晋封为双亲王,食亲王双俸。其余从征将弁,尽都加恩封赏,不及备叙。 阿睦撤纳受着高宗特别知遇,在理自应感恩图报。无奈他胸怀大志,居人篱下,终觉不很自在,就百计千方钻路子,想回准部去。探到和珅是高宗心腹,说的话十件有九件依从,于是虚心下气,结交和珅。不论什么心爱的东西,和珅说一声要,立刻就送过去。和珅觉着阿睦撒纳这个人,十分知趣可爱,就在高宗前,常常替他讲好话儿。阿睦撒纳又放出手段,遍交部院大臣,部院大臣也没一个不同他要好。阿睦撒纳知道时机已熟,这日就到和珅家里,托他替自己游说。和珅道:“你这坏东西,想回旧部去,不是要反叛朝廷么?” 阿睦撒纳大惊失色,忙起身辩道:“这个我如何敢!我受着大皇帝天恩,感还感不尽,哪里敢萌异念。不过在这里,水土不很服,常常三灾五难病着,你老人家也瞧见的。想家去住一二年,无非是调养过子的意思。” 和珅笑道:“说一句玩话儿,就吓得这个样儿,亏你还算是准部英雄呢。” 阿睦撒纳道:“你老人家确是句玩话,在不知道的人听了,只道我真个有这么一颗心了,怎么不要吓呢。” 和珅大笑。阿睦撒纳见和珅快活,随道:“最好你老人家今儿就替我奏一声。” 和珅道:“那也只好瞧机会,碰的不巧,反要误事呢。” 阿睦撒纳称谢而去。 当下和珅入朝,乘便就奏:“伊犁地势辽阔,民情强悍,夷地人员每因情形不熟,诸多误事。依臣糊涂主见,夷人地方,还得夷人去治。” 高宗道:“倒是你提醒了我,前儿派出去几个人,他们当着朕,虽然不敢说什么,瞧他们样子,愁眉苦脸都似不很高兴,保不住背地里还抱怨呢。朕正想改个法儿,以后只把犯罪人员,充发那边去当差,余外的都不派遣,免得人家背地里抱怨。但一时也找不到许多罪员。现在你既然有主见,好极了,说出来,咱们大家商酌商酌。” 和珅道:“阿睦撤纳心术倒很诚实,归化以来,办理各事,都还肯尽力。奴才想那边是他的旧部,派了他去,总比别个要强一点。” 高宗道:“阿睦撒纳靠得住么?” 和珅道:“大致还靠得住的。” 高宗道:“天山南北路,朕的初意,原要分封他们。后来,傅恒说了准部天性好乱,蛮争蜗触,保不住又要多事,因此就搁下了。” 和珅道:“卫拉原是四部,绰罗斯治伊犁,和绰特治乌鲁木齐,都尔伯特治额尔齐斯,土尔扈特治雅尔,这四个部落,各君各土,各子各民,原是不相统属的,倘然没有台吉汗,伊犁也再不会做四部盟长的。皇上既然不利他的土地,要与灭继绝,大大加一番思。依奴才浅见,也不必再封盟长。” 高宗笑道:“何消说得!谁又愿再封盟长,那不是又弄出一个吴三桂来了么?” 和珅忙道:“阿睦撒纳忠厚得很,大非三桂可比。” 高宗道:“吴三桂在朕手里,也不会反的。彼时皇祖也太把他擡高了,一半是宠坏的呢。” 和珅道:“奴才听外面人讲吴藩造逆都是他宠妾陈圆圆的主意。” 高宗道:“说起陈圆圆,朕还藏有一轴她的小影呢。花明雪艳,真不愧是个美人儿。” 和珅道:“皇上珍藏之品,谅总不会错的。可惜奴才没福,不能够瞻仰。” 高宗道:“那也没甚要紧,你要瞧,我就叫人去取来。 ”和珅叩头称谢。高宗随遣一太监去龋一时取到,打开同看,和珅赞不绝口。高宗道:“你既然赞她,就题几首诗词也好。 ”和珅道:“这个奴才可不敢。” 高宗问他何故。和珅道:“吴梅村一篇《圆圆曲》,所有意思,都被他说尽了。奴才总凑了出来,也总压不过他那个去。” 高宗道:“什么《圆圆曲》,联倒没有见过。你可还记得?记得就念几句来听听。” 和珅领旨,略思量一会,念道:鼎湖当日弃人间,破敌收京下玉关,恸哭六军皆编素,冲冠一怒为红颜。红颜流落非吾恋,逆贼天亡自荒宴。 电扫青巾定黑山,哭罢君亲再相见。相见初经田窦家,侯门歌舞出如花。许将戚里箜篌伎,等取将军油壁车。 家中姑苏浣花里,圆圆小字娇罗绮。梦问夫差苑里游,宫娥拥入君王起。前身合是采莲人,门前一片横塘水。 横塘双浆去如飞,何处豪家强载归。此际岂知非薄命,此时只有泪沾衣。薰天意气连宫掖,明眸皓齿无人惜。 夺归永巷闭良家,教就新声倾坐客。坐客飞觞红日暮,一曲哀弦向谁诉。白皙通侯最少年,拣取花枝屡回顾。 早携娇鸟出樊笼,待得银河几时渡。恨杀军抵书死催,苦留后约将人误。相约恩深相见难,一朝蚁贼满长安。 可怜思妇楼头柳,认作天边粉絮看。遍索绿珠围内第,强呼绛雪出雕阑。若非壮士全师胜,争得蛾眉匹马还。 蛾眉马上传呼进,云鬟不整惊魂定。蜡炬迎来在战场,啼妆满面残红樱专征箫鼓向秦川,金牛道上车千乘。 斜谷云深起画楼,散关月落开妆镜。传来消息满江乡,乌柏红经十度霜。敷曲伎师怜尚在,浣纱女伴亿同行。 旧巢共是衔泥燕,飞上枝头变凤凰。长向尊前悲老大,有人夫婿擅侯王。当时只受声名累,贵戚名豪兢延致。 一斛明珠万斛愁,关山漂泊腰肢细。错怨狂风扬落花,无边春色来天地。尝闻倾国与倾城,翻使周郎受重名。 妻子岂应关大计,英雄无奈是多情。全家白骨成灰土,一代红妆照汗青!君不见馆娃初起鸳鸯宿,越女如花看不足。 香径尘生鸟自啼,屟廊人去苔空绿。换羽移宫万里愁,珠歌翠舞古粱州。为君别唱吴官曲,汉水东南日夜流。 念毕随道:“皇上瞧罢,有这样的珠玉在前,奴才哪里还敢下笔呢?” 高宗道:“叙事还算详明,我瞧也不见怎么。你家去慢慢儿做,总还能够强过他。” 和珅领旨,少不得叫家下门客捉刀做了,来复旨搪塞,高宗自然欢喜。 这日降下恩旨,把阿睦撤纳等分封开去,共计封出四人,噶尔藏为绰罗斯特汗,沙克都为和硕特汗巴,雅尔为辉特汗,阿木撒纳为杜尔伯特汗。大学士傅恒再三诤谏,说阿睦撒纳外似诚实,内怀奸诈,纵虎归山,定为朝廷大患。高宗如何肯听。 傅恒没法,眼看阿睦撒纳等四人,陛辞出京而去。才只三四个月,伊犁大臣奏报到来,果说阿睦撒纳大有反状。原来阿睦撒纳一到西域,就移檄各部落,自称准部总汗,把清朝所封的双亲王,副将军所赐的双眼翎,宝石顶,悉行丢掉,仍穿着台吉旧服,用着浑台吉菊形篆印,把降清一节事情,瞒得鼓一般的紧,只说自己统率满汉蒙古兵,来平此地,生杀与夺,独断独行。派驻伊犁的将军参赞,哪里在他心上。一面又派人到处流言,称说自己威望如何利害,准回诸部如何畏服。中国要边疆无事,非封自己为四部总汗不可。将军参赞瞧见他这种阴谋诡秘,知道早晚间必有祸事,忙着飞章人奏。高宗见奏,深自懊悔,立刻召傅恒商议。造膝陈辞,奏对十分称旨,就下恩命,派傅恒西征视师,筹饷调师,遣兵派将。劳了许多的手脚,费了许多的钱粮,总算把阿睦撤纳赶了俄罗斯地界去,伊犁全境,依旧隶入清国版图。高宗脾气,喜欢的是铺张扬厉,于是御制了一篇《开惑论》。又在太学里头,立碑勒铭。耗子跳入天秤里,总无非自称自赞。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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