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办到个一劳永逸,断不能仅顾目前因循塞责。邓制军,你听兄弟这一番话,说得错了没有?” 邓廷桢道:“依我公主见,要怎么办理呢?” 林则徐道:“照兄弟主见,总要叫洋人先将鸦片悉数缴销,才准他开舱做买卖。” 邓廷桢道:“这么办理,怕做不到吧。记得那一年,英国大班带了个洋妇来,住在公局里,东裕洋行的谢司事拍大班马屁,送了他一肩轿。谁料这大班夜郎自大,竟然不准行中人乘轿人馆起来。广东制台王公闻知此事,立拿谢某究治。英国大班竟然陈兵列炮,大有变乱之势。 王公怕激变,究竟派遣通事察刚,理谕了个再三,才得无事。 林星使,洋人携带家眷,原是定制不准的,犹且如是,何况如是缴销鸦片呢。” 林则徐道:“所说畏威怀德,一味的柔原也是不行的。记得道光初年,粤城外面遭了火,烧成一片白地。 英人要扩他的公局,托言修茸,侵占了好多里地方。被灾人民到制台衙门控告。制台李鸿宾置之不理,洋人非常得意。后来,众百姓趁李鸿宾人觐时光,在抚台朱桂桢那里告了一状。朱桂桢原是一盆烈火,批准之下,立把通事锁拿下狱,亲督了兵弁,把英人所筑房屋拆为平地。英人要挟了半年,究竟何尝得着便宜!可知对付洋人,原要刚柔并济的。” 邓廷桢道:“英国新派了一个领事来,这领事的名字,叫什么义律,听说很刁顽呢。 ”林则徐道:“什么领事,这名目似乎没有听得过呢?” 邓廷桢道:“英国四班公司的资本,都借自该国国帑。这几年贸易亏折,本利无偿,英王下令把公司解散。前任制台卢坤,怕公司散后统领无人,奏请饬令洋商寄信回国,仍援前例,派公司大班来粤管理贸易。该国君主钦奉中朝上谕,才设立起领事来的。” 林则徐道:“原来有这么一回事。我也不管,现在我们尽行我们的事,他刁顽,我有本领对付他的刁顽。” 邓廷桢见林则徐锐意实行,不苹十分阻挡,随道:“洋人的事,向由洋行司事交接的,咱们还是先把十三家洋行司事传来,发给他谕帖,叫他们传谕各洋公司罢。” 林则徐点头称“是”,又谈了几句别的话。 林则徐告辞回辕,立请文案老夫子办了几角公文,咨会虎门水师提督、碣石镇总兵以及统带提镇各营,叫他们分路把守,先绝汉奸的接济。二月初四这日,林钦差、邓制台,合了广东巡抚怡良,在行辕大堂上堂皇高坐,传集十三洋行司事发交谕帖,令他传谕各洋人,把烟土存储实数开单报来。 各洋行接到谕帖,只叫得苦。关照洋人,洋人笑道:“你们中国官员,多不过要几个钱罢了。林钦差无风生浪,装模做样,也无非为那件东西,有甚大不了的事。咱们且拼掉几万银子,看再会有事吗?” 司事道:“林钦差严正的很,银子怕买不到了呢。” 洋人不信,立刻打了张五万两银子的银票,差人送去。不过一日工夫,差人回来,呈上原信,却是原信未动。 洋人惊道:“中国官员竟也有不要银子的,可就坏了事了。” 忙找义律商议。义律道:“理他做什么,中国人虎头蛇尾,过一会子就好了。” 不意林则徐办事认真,一日三回的催令禀复。 斧子吃凿子,凿子吃木头。义律被逼不过,只得乘舟来省,却仍旧僵卧在公局里不来谒见。 事有凑巧,恰有个奸商颠地乘间逃了去,林则徐大怒,随命出差拘治,一面援照违抗封舱的案子,移咨粤海关监督,将各国驻泊黄埔的货物一律封闭,停止贸易。又把洋人所用的买办,拿捕下监。经这么一办,洋人在船上既没有接济,又没有贸易,苦得个要不的。于是义律自愿据实呈缴,开上清单,共计烟土二万二千零八十三箱。林则徐笑向邓廷桢道:“邓制军,你看如何?” 廷桢也不胜佩服,随命中军官传出大令,饬各洋船驶赴虎门,听候收缴。一面咨会提镇各营统带各标兵船,定于本月二十七日,齐集口门内外,关防查验。 到了这日,林则徐、邓廷桢都带齐执事,乘坐官船,前诣虎门监视。海关监督陪同稽查。各国洋人,没一个不俯首贴耳,唯唯听命。整整收了三五日,方才完毕。又令各洋人出具永不售卖烟土切结,上面写有“嗣后犯者,人即正法,货船人官”等语,辞严义正,威重令行。粤省官民无不齐声称快。 林则徐当夜就具折奏闻天子,其辞道: 钦差大臣林则徐、两广总督臣邓廷桢、广东巡抚臣怡良跪奏:为英吉利等国洋人震慑天成,将趸船鸦片,尽数呈缴。现于虎门海口会同验收。恭折仰祈圣鉴。事窃照鸦片烟来自外洋,流毒中国,滋蔓既久,几于莫可挽固。幸蒙我皇上唤号大宣,干纲犹断,力除锢弊,法在必行。且荷特颁钦差大臣关防,派臣林则徐来粤查办。顾兹里大之任,虑非暗昧所胜。仰赖谕旨严明,德威震远,不独令禁行于内地,且使风声播及外洋。 复谕令臣邓廷桢益矢奋勤尽,泯畛域,下怀钦感,倍思并力驱除。在臣林则徐未到之先,已将窑户烟贩及吸烟各犯,拿获数百起,分别惩办。又派令水师船轮流守堵,水陆交严。东路洋船及在省奸民先后驱逐。 节经奏蒙圣鉴,臣林则徐于正月二十五日到省,已将会同筹办大概情形,先行具奏在案。维时在洋趸船二十二号,已经陆续关行,作为欲归之势。若但以逐回番界,即为了事,原属不难。惟臣等密计熟思,窃以此次特遣查办,务在永杜其源,不敢仅顾目前因循塞责。查洋人本属诡谲,贩卖鸦片者更为奸滑之徒。此次闻有钦差到省,料知必将该洋船发令驱逐,故先开动,退至向来所泊之洋面,以明其不敢违抗。其实每船内储存鸦片,闻俱不下千箱。因上年以来,各海口处之严防,难于发卖。而其奸谋诡计,仍思乘间觅售。非但不肯抛弃大洋,亦必不肯带回本国。即使驱逐于万山之外,不过暂避一时,而不久复来,终非了局。内地匪船,亦难保不潜赴外洋勾结售卖。 必须将其趸船鸦片销除净尽,乃为杜绝病根。但洪涛巨浪之中,未能都有把握。因思趸船之存储虽在大洋,而贩卖之奸商多在省馆,虽不必蘧绳以法,更不可不谕以理而慑以威。臣林则徐旋译谕帖,责令众洋人,“将趸船所有烟土,尽行缴官,许以奏恳大皇帝天恩,免治既往之罪,并酌请赏犒,以奖其悔惧之心。嗣后不许再将鸦片带回内地,犯者照天朝新例治罪,货物入官”等语。与臣邓廷赖、怡良酌商,即于二月初四日,共同坐堂,传讯洋商,将谕帖发给,令其赍赴洋船,带回通事,以西语解释晓谕,令其即日禀复。一面密派兵役暗设防备查外洋。 各国自公司设局以后,每年派有四等职酋,常川守住洋行,专司其事。维时臣等传谕之后,各番皆观望于英人,而英人则又推诿义律。另有通晓汉语之洋人义瞻等四名,经司道暨广州府传至公所,面为晓谕。该义瞻等呈禀,尚属恭顺。当即商给红绸一疋,黄酒二坛,著令开导各商,速缴鸦片,未据即行禀复。 至二月初十日,义律由澳门进剩其时奸商颠地等,希图乘间遁逃。经臣等查明截回,谕责义律以不能约束之罪,并照旧时洋人违抗即行封舱之案,移咨粤海关监督臣豫坤,将驻泊黄浦之货物,即行封舱,停其贸易。又洋馆之买办工人,每为仇人暗递消息,亦令暂行羁禁。并将前派暗防之兵役,酌量加添。凡远近要隘之区,俱令严为防守,不许洋人往来。仍密谕弁兵不得轻率肇衅。在臣等以静制动,意在不恶而严。而该洋人怀德畏威,固已不寒而栗。 自严密防守之后,省城洋馆及黄浦、澳门与洋面夏船资讯绝不相通,该洋人等疑虑惊惶,自言愧悔。臣林则徐又复叠加示谕,劝戒兼施。即于二十三日,据实禀复,情愿呈缴鸦片。 维时距羁禁买办之期业已五日,洋船食物渐形窘迫。臣等当即赏给牲畜等物二百四十件,复向查取鸦片确数。经义律内各番反复推究,始据呈明,共有二万二千八十三箱。查向来拿获鸦片各外洋原来之箱,每箱计土四十四包,每包计三斤,每箱计重一百二十斤。日久晒干,亦约在百斤以外。以现在报缴销数核之,不下二百数十万斤。臣等犹恐所报尚有不实不尽,饬之在洋水师及商买人等,金称外洋高大趸船每船所储,亦不越千箱之数,是趸船二十二只,核与所报销数不甚悬殊。即谕令驶赴虎门,以凭收缴。 除商明臣怡良在省弹压防范外,臣林则徐、臣邓廷桢俱于二月二十七日自省乘舟,二十八日同抵虎门。水师提督臣关天培在虎门驻扎,凡防堵洋船查拿私售之事,皆先与臣等随时商榷,务合机宜。自收缴之谕既颁,尤须严密防范。前趸船二十二只,除续驶赴虎门以外,臣关天培当即督饬将弁领带各营兵船,分排口门内外,声威极壮。粤海关监督臣豫坤亦驻虎门税口,照料稽查。当饬候补知府署南雄、直隶州知州余葆纯等,派大小文武员弁,随收随验随运随储。惟为数甚多,所载之箱,即须数十只剥船始敷搬运。而自口门运至内地堆储之处,又隔数十里,若日期过速,草率收缴,又恐别滋弊端。臣邓廷桢收至三日后先回省,臣林则徐自当常住海口,会同提臣详细验收经理一切。 容俟收缴后,查明实在箱数,与该洋人所报是否相符,再行恭擢奏报。并取具洋人,永不夹带切结存案,以杜其复萌偷售之心。惟该洋人贩卖鸦片多年,本干天朝法纪,若照例内所载:“化外人有犯,并依律科斩之语,即予在正法,亦属罪有应得。惟念从前该洋人远隔重洋,未及周知,今既遵例全缴,即与自首无异,合无云恳天恩,兔追既往,严禁将来。并求俯念各洋人鸦片起空,无资买货,酌量加赏茶叶。凡洋人名下缴出鸦片一箱,酌赏茶叶五斤,籍以奖其恭顺之心,而坚其悔过自新之念。如蒙恩准,所需茶叶十余万斤,应由臣等捐办,不敢开销。 至洋人呈缴鸦片如此之多,事属创始。自应派委文武大员,将原箱解京验明,再行销毁,以昭实在。是否有当,臣等谨会同具奏,并录谕洋人原稿,及洋人禀二件,恭呈御览。谨奏。 欲知此折到京之后,有何变动,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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