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己,遂贬损其词者。镇、道原奏,皆据禀报汇叙,未言镇、道自为。即文武原报,亦未没士民所获,士民亦未控文武攘其功者。怡宪渡台,逮问镇、道成算早定,一时郡民不服,其势汹汹,镇军惧变,亲自拊循慰谕乃散。 翌日犹人持一炬香,赴钦使行营泣诉,而全台士民,远近奔赴,金具呈为镇、道申理者,皆未邀洋案议叙之人也。虽宪批不准,然皆已受其词,在案可稽,则镇、道非有冒功之心明矣。鸡笼洋舟,到口三日后乃开炮,我兵亦开炮相持。大安洋舟,实为渔人所误搁浅。兵民因而乘之。当日陈词,初非臆逆,讵洋人就抚后,追恨台湾擒斩其人,遍张伪示,以为中华之辱,莫甚于此,计逐镇、道以快其私。大帅相继纠参,而台湾冒功之狱成矣。在诸臣创痛巨深,以为甫得休息,窃惧再启兵戎,谋国之意,夫岂有他?正月二十五日,钦使渡台至郡。二十六日,传旨逮问,以所访闻,令镇、道具词。某与镇军熟计,洋人强梁反复,今一切已权宜区处,肤诉之词,非口舌所能折服。镇、道不去,而洋人或至,必不能听其所为。洋人或别有要求,又烦圣勤,大局诚不可不顾也。且诉出洋人,若以为诬,洋人必不肯服。镇、道天朝大臣,不能与洋人对质辱国,诸文武即不以为功,岂可更使获咎?失忠义之心,惟有镇、道引咎而已。 盖未抚以前,道在扬威厉士;既抚以后,道在息事安民。镇、道受恩深重,事有乖违,无所逃罪,理则然也。且上年十二月初三日,镇、道见洋人伪示,即照录具奏,自请撤回查办。其折在口守风,钦使已奉旨渡台,乃追回抄呈怡宪舟次,缮折犹存。今已罪去,诚乃本怀。将来入都,亦必如前请罪,以完洋案。惟大君子有知己之感,区区微忱,不敢怀匿而去,幸惟亮察之。宣宗帝真的圣明,知道达、姚两个,都是好人。但是要不办,洋人定然不肯答应;要重办,良心上未免说不去。于是想出一个两面光鲜的法子,只把他革职完案。后来宣宗驾崩,文宗即位,颁示腾书,才把此狱平反转来,这都是后话。 自从台湾案子断定而后,洋人气焰,一天高似一天,中国声威,一日倒似一日。华洋讼案,十桩里倒有九桩是华人输的。 谁料盛极必衰,物极必反。道光二十三年,广州百姓,同仇敌忾,众志成城,竟有本领使洋人不敢越雷池一步,你道厉害不厉害?原来广东民风,素来强悍。道光二十一年,英人内犯,粤民激于义愤,在萧关三元里地方,与洋人开仗,连破其众,军威大震。于是遂练成一支团练兵,起初也不过南海、番禹两县,后来香山、新安等县,相继并起,绅民喋血,丁壮荷戈,蓬蓬勃勃,很有炎泽中兴、新野下江的气象。白门定约,五口通商,洋人便欲到广州城里,跟大府议事。绅士、耆老,得着此信,顿时激昂慷慨,发了狂似的。一面援引档案,递禀督、抚两院,称说乾隆中,定制以澳门为贸易之区,以黄浦为卸货之地。洋商交易事竣,仍押回澳门住冬,不得逗留省城洋行擅自出入。所以杜华洋之争论,立中外之大防,法至善也。现在洋人胆敢破我例禁,我粤人誓不相认。一面传递义民公檄,叫富者助饷,贫者出力,举行团练,按户抽叮以百人为一甲,八甲为一总,八总为一社,八社为一大总。三丁抽一,除老弱残废及单丁不计外,旬日之间,城乡镇集,通国皆兵。大府闻知,暗地捏一把汗,要严禁,怕激变,又不敢。幸喜洋人乖觉,几回到省,倒都知难而退。 道光二十五年,偏有个不识窍的洋人,定要入城议事。这时光,制台是耆英,广州将军是伊里布,抚台是黄恩彤。这三位兄弟跟洋人都是很要好的,却不过情,就派广州府知府刘泽到洋船上知照,只说等晓谕了军民,再订期相见。不意粤人得着此信,顿时就闹起来。城厢内外,遍张揭贴,约称洋人入城,立即闭城起事。事有凑巧,次日,刘本府陪了一个洋人,打通回衙,拦路撞翻了一副油担,两个皂隶,全都滑倒,跌成油博士样子。刘本府大怒,喝令把卖油郎当街答责。不意触犯了众怒,阖市的人,齐伙儿哗闹起来,都道:“官府清道迎接洋人,我们小百姓,自该杀尽诛绝,索性送上去叫他杀。” 顿时聚集了三五千人。刘本府见色势不对,丢下洋人,自顾自逃命。众人哪里肯含,紧紧追赶。刘本府逃进衙门,众人也涌向衙门而去。刘本府躲在上房,再也不敢出来。众人抢进上房,刘本府急极,爬墙逃命,连跌带跳的逃了去,幸喜没有跌坏。那府太太、府姨太太、府大姐、府少奶奶等一大堆宝眷,号号哭哭,悲苦得死了人似的。众百姓闯进上房,瞧见箱笼物件,一齐动手,尽都搬出,铰掉了锁,搜出朝衣、朝帽、朝珠等物,哗道:“本府已经投了洋人,还要这大清服色来做什么?” 一个道:“不如用火烧掉了,倒爽快多呢。” 众人齐声称好,霎时烈焰飞腾,十来套衣服,都烧掉了。刘本府奔诉两院,泣请发兵剿捕。督院推抚院,抚院推督院,究竟不过出了一张安抚的告示,何曾拿办一人。众百姓愈益兴头,散布传单,声言焚劫城外十三洋行。那要求入城的洋人,瞧见这个声势,吓的早逃了去。 从此粤民气焰,更升涨了十分,碰到洋人登岸,总要多方窘辱。 洋人只道是大府发纵指示,常常贻书诮让,督、抚两院,深恐衅端重开,邀集绅士,商议消弭的法子。众绅士中,血性最厉害的,要算着许祥光,字宾衢的,是道光壬辰科进士。其余如侍郎罗悖衍、编修龙元值、给事中苏廷魁,也都是满怀忠愤,一片冰心的。 当下督院耆英,就把本意称述一遍。罗侍郎道:“这是众怒,我们也没有法子。” 许祥光介面道:“大公祖原来没有知道,咱们广东人,只有剿敌的能耐,没有讲和的本领。倘然大公祖下一个军令,能执干戈御外侮的,受上赏,治晚虽然不武,当先锋、当殿后都愿听从指挥。” 督院见他们这么固执,只得叹息而罢。此时广州将军伊里布,竟至活活忧死。制台耆英知道住在这里,终非好兆,运动了首魁穆彰阿,得旨内召,于是一件湿布衫,遂脱卸在别个儿身上了。非但如此,他老人家临走,还撤下一堆很大的烂屎。英人因耆英是原议抚事的大臣,要求他定了入城之约,才可动身。耆英道:“这一件事,二年之后,包可践约。” 英人又请他据情入告,他老人家也满口应允。耆督院走了之后,抚院黄恩彤也被人参掉,议和的几位仁兄,一时间风流云散。新任督院是徐广缙,抚院是叶名琛,这两位都是治世良臣,很随和的人儿。到了任,不助洋人,也不助百姓,恁你天翻地覆,海啸江腾,他终是心平气和,好好做他的官,享他的福。督、抚两人,比较起来,叶抚院更是了得,一味的好道,只爱诵济拜忏,叩佛礼神。他老人家最信奉的是吕岩、李白二仙,设立乩台,朝晚虔奉。每日除了焚香请仙外,余者也就不在他心上了。 却说广东自耆英去后,鸟飞兔走,转瞬已届二年。洋人行文照会,申请践约入城。督院徐广缙,置之不理。广东绅士,闻知此信,忙见督院道:“洋船每岁一来,悉索敝赋,也不够供给。现在广东人摩拳擦掌,都要替国家出力,大公祖投袂一呼,荷戈奔集的,定有十多万,还怕什么!” 徐督院道:“难得众位同仇敌忾,兄弟很是钦佩。将来如果开仗,少不得总要借重。但是目下时候,还没有到呢。” 忽报洋船泊在虎门口外,定要跟制台会议。徐督院道:“什么事,待本部堂亲到洋船上会他是了。” 随发了一纸照会去,约定日子。到期,督院亲诣洋船,会晤英使。英使申请二年入城的事,督院道:“此事本署没有档案,碍难遵命。” 辞别回城,遂邀抚院商议战守事情。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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