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告恭亲王,要中国抚恤死者银子五十万两,恭亲王一口答应。照会英人,请定换约日子。英使照复前来,须俟恤款交清,然后立盟修好。于是搜括京师内外库,勉强凑足了五十万,特派恒棋解赴英营。 英人答应准十一日,在京城礼部大堂换约。恭亲王立刻传谕该部备办供帐。 九月十一黑蛋,恭亲王奕訢率同大学士贾桢、周祖培、尚书赵光、陈孚恩、侍郎潘曾莹、宋晋等各带护卫入城,到礼部衙门等候。禁兵人等都在正阳门外排队站立。候到辰牌时光,才见洋兵整队而来。间以洋乐,声情激越,闻之令人气壮,公使参赞坐的是八人大轿,其余翻译人号都是四人轿。轿子到大门,恭亲王率同众官拱手相迎,公使额罗金、参赞巴夏里,就在轿中行了个免冠礼。出了轿,恭亲王陪着,分东西阶入内,陪到大堂,筵席早巳设好,恭亲王与额罗金分左右入座。作乐上莱,樽俎之间,彬彬有礼。那张和约,就在席间调换了,礼成而散。次日,就与法国换约,一应仪注,悉与英国相同。不过法国公使噶啰,只坐得四人肩舆,却比额罗金稍逊了。条约中最要紧几款,是特许英法两国派遣公使领事常驻中国,赔偿英国银一千二百万两;法国银六百万两;除五口通商外,增设牛庄、登州、台湾、潮州、琼州、天津等为码头。恭亲王办妥之后,专折奏闻行在,不多几天,奉到上谕:恭亲王奕訢等奏互换和约一折,本月十一、二等日,业经恭亲王将八年所定和约及本年续约,与英法两国互换,所有和约内所定条款,均着逐款允准,行诸久远。从此永息干戈,共敦和好。彼此相安以信,各无猜疑。其约内应行各事宜,即着通行各省督抚大吏,一体按照办理。钦此。 英法换约之后,接着就办俄罗斯国换约事宜。约中最要的是一此后通商,不论恰克图及现准英法二国通商之各海口,悉听该国水陆自便;其通商条款税则事宜,概照英法办理;中俄两国边界,东自黑龙江及西疆交界之处,应各派大臣秉公查勘,以防异日争端。只有美国,已于上年钤印换约,约中词意,很为恭顺,通商居住都有限止,只不过转笔灵活,中国依旧没有得着便宜。如第五款限止京师居住;第六款说道:嗣后无论何时,但中国大皇帝愿与别国立约允准之处,以及在京师居住,或久或暂,应许美国来使一律照办,同沾此典;第十五款,限止贸易下,就接笔道:倘别国有按有条约更改者,即应一体均同;第三十款内载明现经两国议定之后,倘大清还有何惠政思典,施及他国,或关涉船只海面通商往来等件,为此条约所无者,亦当准美国官民一体均沾。凡此重言絮语,不厌反复叮咛,无非预为道地,包扫一切,你道他乖不乖,巧不巧呢?和议既成,特下上谕,罢掉南中劝王之举。此时在京王大臣等联衔恳请文宗回跸。不意上谕下来:本年天气渐趋严寒,朕拟暂缓回京。俟明春再降谕旨。钦此。 京外大臣,有奏请西行的,有请于陕代之间暂设行在,俟洋兵全行退出大沽口外,然后奉迎返跸的,文宗悉数留中。这其中原来有一个大大的原因,此时朝中执掌政权的,共是三位大臣,第一位是怡亲王载垣;第二位是郑亲王端华;第三位是协办大学士户都尚书肃顺。载垣、端华,都系咸丰初年袭爵为王,历任宗人府宗令及领侍卫内大臣等职;肃顺是端华的同母昆弟,由郎中供奉内廷,荐升至协办大学士。这三个人聪明相等,志趣相同,互相吸引,互相保卫,真是同保富贵,共用荣华,休戚相关,患难与共。肃顺更有一桩好处,礼宾下士,爱才如命,知名之士被他吸引的倒也不少。肃顺常向人道:“咱们旗人都是混蛋,不很足忌,汉人明白事理的多。” 他那管笔尖儿也很厉害,因此旗人跟他,更是不很相合。肃顺才高气盛,哪里放在心上,上年二月里,借着科场搜弊名目,杀掉大学士柏骏之后,胆职愈壮。又借铸钱局事情,兴起大狱,户部司员,尽都褫职逮问,京师自缙绅以至商店,株连破家的,不可胜数。 威尊势盛,权重令行,所作所为,诸如此类,也难尽述。敌骑西来,乘舆北狩,一大半也是肃顺的尽筹硕画呢。 当下,文宗接到京内外大臣恳请回銮的章奏,召集随扈各大臣,共同会议。各大臣遵旨,都到避暑山庄行过殿见礼。怡王取出奉旨交议折件,递给众人阅看,随道:“此事应准应驳,咱们从长计较,众位不妨各抒所见。” 众人都道:“我们伺候王爷,听候王爷钧谕。” 怡王道:“不是这么说,这是奉旨交议事情,自应大家发抒意见,从长计较。” 众人还没有答话,就见肃顺开言道:“此事从我看来,上头意思,是不愿意回跸呢。” 顺王道:“这话就对了,如果愿意回跸,批准了就是了,何必交议呢?” 怡王笑向众人道:“诸君听此论如何?” 众人都道:“王爷高见,某等万不能及。只有一桩奇异处,每逢王爷发出的议论,某等初听,总不很为然,等到细想了去,才觉头头是道,句句不错,可见一个人的聪明才智,原是勉强不来的。” 顺王笑道:“诸君自不思耳,圣上平素最不喜是大内里头祖制严重,规矩烦琐,起居一切,很是不方便,所以一年四季,都住在园子里。现在圆明园被洋人烧掉了,回銮之后,一来是居住不方便,二来是瞧见了颓垣败井,烬柱破砖,也要伤心呢。” 众人尽都唯唯,只有太常寺少卿焦佑瀛是新由肃顺吸引,在军机大臣上学习行走,当下就迎合道:“为了圆明园的事,圣虑十分焦劳,恳请回跸,是做臣子的不但不能分忧,反倒添忧。” 怡王道:“就在这里,圣心也很郁郁,因为东南军报不很利,宁国、严州相继沦陷,周天受又死了,经不起再添上这无谓的忧闷。” 议了好一会,公决恳求御驾暂缓还京,文宗自然欢喜。从此文宗就在热河避暑山庄行宫总理万机一切。 此时英、法、俄、美等国,都派遣公使,驻扎北京,办理交涉。政府大臣事务纷繁,不暇兼顾,于是设立总理各国通商事务衙门,专管洋务。特命恭亲王奕訢、大学士桂良、文祥入内办理。并于内阁部院军机处各司员章京内,满汉各挑取八员,作为司员定额。再命崇厚为办理三口通商大臣,驻扎天津,管理牛庄、天津、登州三口通商事务。从此北京、天津又多了两所洋务衙门了。 却说文宗帝聪明天慧,即位之初,励精图治,很欲大大干一番,无如民乱如毛,国家多故,用尽精力,使尽心思,依旧不得太平。奋发有为的小尧舜,当着这个时势,怎么不要心灰意懒!于是纵情声色,聊以解闷驱愁。女色这东西,究竟是断丧身子的,何况仓猝出狩,月露风霜,未免失于调养。又闻海淀被焚,少了个悦性怡情所在,虽说是圣度汪洋,究竟有点子可惜。如此堆三聚五,凑四合六,竟然成功一病,睡梦不宁,茶饭懒进。初时还挣扎着坐朝听政,后来一天重似一天,卧在寝宫,竟不能动弹了。热河地方又没有好医生,开上方儿,无非是麦冬人参等腻补东西,投下去哪里有点子效验?怡亲王等几位王大臣趁著文宗有病,正好专断发行。因此休戚相关的,一个也没有。今儿挨明儿,明儿挨后儿,挨到咸丰十一年七月里,看看要挨不过了,壬寅这日,文宗自知不起,命召宗人府宗令载垣、右宗正端华、御前大臣肃顺、景寿、军机大臣穆荫、匡源、杜翰、焦佑瀛十八人到寝宫,托孤道:朕躬不德,不堪奉祀社稷,得罪天地祖宗,以致外患恁陵,内乱蜂起,颠越播迁,以至于此。尔等千里追随,相同患难。 朕与尔等,名是君臣,情过骨肉。现值乾坤震荡,天下鼎沸之秩,朕没于此,人心不无浮动。皇子载淳,年岁过幼,万机一切,均赖尔等竭力赞襄。苟能削平群寇,重致升平,朕死九泉,亦暝目也。 众人听了,尽都感泣,当下承遵朱谕,册立皇长子载淳为皇太子。此时皇太子年方六岁。六岁的孩子,懂得什么,瞧见大众哭泣,也跟着哭泣,才罢,却又嘻笑如常。这日无事,到癸卯寅刻,文宗两眼一翻,双脚一挺,大行去了。怡亲王载垣、郑亲王端华等钦承遗诏,扶皇太子就柩前即了皇帝位,是为穆宗。尊皇后及生母皇贵妃那拉氏均为皇太后。旋上皇太后徽号,名叫慈安皇太后;生母皇太后徽号,名叫慈禧皇太后。新皇帝年号,拟定是“祺祥”两个字。新皇帝通只六岁,大小政务,悉由怡亲王等专断专行。因文宗托孤,曾有“赞襄”两个字,怡亲王等八个人,遂自号为“赞襄政务王大臣”。 哀诏颁发到京,留京王大臣等恸哭失声,恭亲王拜折恭慰新主大孝,并请来热河奔丧。怡亲王等私议道:“奕訢系大行皇帝胞弟,于宗支最近,我等赞襄政务,两宫太后颇不为然。 他一来此,怕与两宫协同谋我,我们可就危了。” 郑亲王道:“所见极是,趁他没有动身,快降一道旨止住他。” 于是立刻拟旨,只说京师地方重要,该王大臣留守责重,毋庸来热奔丧等语,才待颁发,忽见一人,匆匆奔入道:“我等祸事到了。 ”众人瞧时,正是赞襄政务大臣焦佑瀛。怡亲王就问:“什么祸事?” 焦佑瀛道:“才得着一个很紧要消息,听说两宫皇太后有垂帘听政的举动。” 怡王道:“你这句话从哪里听来的? ”焦佑瀛道:“是家人告诉我的。” 肃顺道:“谁的家人?” 焦佑瀛道:“是我家里的家人。” 郑亲王笑道:“焦佑瀛,你做了赞襄政务大臣,连一个家丁的话也会相信,我真替你惭愧呢!” 焦佑瀛道:“王爷休要笑话,我那家丁他这消息,是从他哥哥那里得来的。” 郑亲王道:“他哥哥又是谁?” 焦佑瀛道:“他哥哥也是一个家丁,却在安太监家里当差的。” 怡亲王问:“谁是安太监?” 焦佑瀛道:“就是西太后身旁的安得海安太监。” 众人听了,宛如顶门上轰了个霹雳,不觉都默了。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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