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一多论诗 - 《女神》之时代精神

作者: 闻一多2,883】字 目 录

若讲新诗,郭沫若君的诗才配称新呢,不独艺术上他的作品与旧诗词相去最远,最要紧的是他的精神完全是时代的精神——二十世纪底时代的精神。有人讲文艺作品是时代底产儿。《女神》真不愧为时代底一个肖子。

(一)二十世纪是个动的世纪。这种的精神映射于《女神》中最为明显。《笔立山头展望》最是一个好例——

“大都会底脉搏呀!

生底鼓动呀!

打着在,吹着在,叫着在,……

喷着在,飞着在,跳着在……

四面的天郊烟幕蒙笼了!

我的心脏呀,快要跳出口来了!

哦哦,山岳底波涛,瓦屋底波涛,

涌着在,涌着在,涌着在,涌着在呀!

万籁共鸣的symphony,

自然与人生的婚礼呀!

……”

恐怕没有别的东西比火车底飞跑同轮船的鼓进(阅《新生》与《笔立山头展望》)再能叫出郭君心里那种压不平的活动之欲吧?再看这一段供招——

“今天天气甚好,火车在青翠的田畴中急行,好像个勇猛沉毅的少年向着希望弥满的前途努力奋迈的一般。飞!飞!一切青翠的生命,灿烂的光波在我们眼前飞舞。飞!飞!飞!我的自己融化在这个磅礴雄浑的rhythm中去了!我同火车全体,大自然全体,完全合而为一了!我凭着车窗望着旋回飞舞着的自然,听着车轮鞺鞑的进行调,痛快!痛快!……”

这种动的本能是近代文明一切的事业之母,他是近代文明之细胞核。郭沫若底这种特质使他根本上异于我国往古之诗人。比之陶潜之——

“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

一则极端之动,一则极端之静,静到——

“心远地自偏,”

隐遁遂成一个赘疣的手续了,——于是白居易可以高唱着——

“大隐隐朝市,”

苏轼也可以笑那——

“北山猿鹤漫移文”了。

(二)二十世纪是个反抗的世纪。“自由”底伸张给了我们一个对待权威的利器,因此革命流血成了现代文明底一个特色了。《女神》中这种精神更了如指掌。只看《匪徒颂》里的一些。——

“一切……革命底匪徒们呀!

万岁!万岁!万岁!”

那是何等激越的精神,直要骇得金脸的尊者在宝座上发抖了哦。《胜利的死》真是血与泪的结晶;拜轮,康沫尔底灵火又在我们的诗人底胸中烧着了!

“你暗淡无光的月轮哟!我希望我们这阴莽莽的地球,在这一刹那间,早早同你一样冰化!”

啊!这又是何等的疾愤!何等的悲哀!何等的沉痛!——

“汪洋的大海正在唱着他悲壮的哀歌,

穹窿无际的青天已经哭红了他的脸面,

远远的西方,太阳沉没了!——

悲壮的死哟!金光灿烂的死哟!凯旋同

等的死哟!胜利的死哟!

兼爱无私的死神!我感谢你哟!你把我 敬爱无暨的马克斯威尼早早救了!

自由底战士,马克斯威尼,你表示出我 们人类意志底权威如此伟大!

我感谢你呀!赞美你呀!‘自由’从此 不死了!

夜幕闭了后的月轮哟!何等光明呀!……”

(三)《女神》底诗人本是一位医学专家。《女神》里富有科学底成分也是无足怪的。况且真艺术与真科学本是携手进行的呢。然而这里又可以见出《女神》里的近代精神了。略微举几个例——

“你去,去寻那与我的振动数相同的人;

你去!去寻那与我的燃烧点相等的人。”

——《序诗》

“否,否。不然!是地球在自转,公转,”

——《金字塔》

“我是X光线底光,

我是全宇宙底energy底总量!”

——《天狗》

“我想我的前身

原本是有用的栋梁,

我活埋在地底多年,

到今朝才得重见天光。”

——《炉中煤》

“你暗淡无光的月轮哟!……早早同你一样冰化!”

——《胜利的死》

至于这些句子像——

“我要把我的声带唱破!”

——《梅花树下醉歌》

“我的一枝枝的神经纤维在身中战栗。”

——《夜步十里松原》

还有散见于集中的许多人体上的名词如脑筋,脊髓,血液,呼吸,……更完完全全的是一个西洋的doctor底口吻了。上举各例还不过诗中所运用之科学知识,见于形式上的。至于那讴歌机械底地方更当发源于一种内在的科学精神。在我们的诗人底眼里,轮船的烟筒开着了黑色的牡丹是“近代文明底严母”,太阳是亚波罗坐的摩托车前的明灯;诗人底心同太阳是“一座公司底电灯”;云日更迭的掩映是同探海灯转着一样;火车底飞跑同于“勇猛沉毅的少年”之努力,在他眼里机械已不是一些无声的物具,是有意识有生机如同人神一样。机械底丑恶性已被忽略了;在幻象同感情底魔术之下他已穿上美丽的衣裳了呢。

这种技俩恐怕非一个以科学家兼诗人者不办。因为先要解透了科学,亲近了科学,跟他有了同情,然后才能驯服他于艺术底指挥之下。

(四)科学底发达使交通底器械将全世界人类底相互关系捆得更紧了。因有史以来世界之大同的色彩没有像今日这样鲜明的。郭沫若底《晨安》便是这种cosmopolitanism底证据了。《匪徒颂》也有同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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