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介〕
【山坡羊】乱荒荒婆婆前去。急煎煎留他不住。冷淸淸独立在此。懒怯怯暗自垂双泪。婆婆开门。我叫你。何曾应半句儿。又不是梨花带雨把门深闭。教我举目无亲倚靠谁。思之。思之泪暗垂。难捱。虚飘飘命怎期。
正是屋漏更遭连夜雨。船迟又被打头风。我孙荣被哥哥赶逐出来。无处安身。只得借此店中投宿。只因欠了房钱饭钱。将我衣服头巾。尽都剥去。苦嗄。千死万死。终须一死。不如往城南汴河之中。寻个自尽。免得被人耻笑。说话之间。这里就是汴河了。水水。孙荣能吃得几口。
【胡捣练】江水远。恨悠悠。敎人羞耻向谁求。枉自腹藏千古事。但趁一江淸水向东流。
〔投水介外上〕苦海无边。回头是岸。什么人投水。〔扯介〕呀。汉子。我看你一貌堂堂。为何干此拙事。你姓甚名谁。说与我知道。〔小生〕公公。一言难尽。〔外〕但说何妨。
【锁南枝】〔小生〕孙员外是我兄。〔外〕令兄可是与柳龙卿胡子传结义的孙华么。〔小生〕正是。将孙荣赶逐无投奔。〔外〕你怎么不到前面店中安歇。〔小生〕那堪旅店婆婆。索欠心忒狠。把我衣尽剥赶出门。拚孤身葬鱼吻。
【前腔】〔外〕听伊诉愁闷。敎人不忍闻。本是同胞兄弟。你哥直恁无情。下得将伊摈。倘然伊富贵他受贫。教他自寻思可心肯。
【前腔】〔小生〕我身蓝缕没半文。饥寒两字难过存。又没个所在安身。又没个人怜悯。争似我拚此身。丧江中免劳困。
【前腔】〔外〕看伊貌聪俊。非是已下人。目下虽然流落。必然日后荣华。劝你捱时运。汉子。老夫有个所在。你可权住。〔小生〕公公。什么所在。〔外〕你权守困莫恨贫。有所破瓦窑暂安顿。
〔小生〕若得公公如此。就是重生父母。不敢动问公公上姓。〔外〕老夫与你同姓。秀才你随我来。这里已是了。你可在此暂住。〔小生〕多感公公。只是窑中家伙一无所有。教我怎住得。〔外〕这也是。也罢。少刻着小二送锅碗之类与你便了。〔小生〕足感公公厚情。
谢得公公特指迷。
破窑权且受孤恓。
黄河尙有澄淸日。
岂可人无得运时。
〔外吊〕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今日孙荣要投水。亏老汉救了。留他在破窑内安身。咳。孙华你好不思维。却教亲弟受孤恓。你住在高堂大厦。他却在破瓦窑居。你在家中快乐。他在窑内孤恓。你吃的是肥羊美酒。他吃的是淡饭黄虀。你穿的是绫罗锦绣。他穿的是破服粗衣。你却丰衣足食。他却忍饿担饥。你自不仁不义。他却无倚无依。相交酒肉兄弟。不念同气连枝。咳。只怕日久亲疎自见。那时悔也应迟。
【驻马听】世上为人。兄弟不亲谁是亲。须念生身父母。共乳同胞。休戚难分。咳。孙员外。你结交终日醉醺醺。却敎骨肉遭穷困。天理何存。任你满帆风使。终有个水穷山尽。
独占家私理不宜。
却将兄弟受孤恓。
常将冷眼观螃蟹。
看你横行得几时。
第十一出
窑中受困
【金珑璁】〔小生破衣上〕长空云黯黯。那堪狂雪交加。飞柳絮。舞梨花。孤身遭冻馁。何方干谒豪家。空叹息。自嗟呀。
富嫌千口少。贫恨一身多。似这般大雪。多少富豪家快乐。单只孙荣这般受苦。我哥哥如今在红炉暖阁。羊羔美酒。浅酙低唱。哥哥。我和你一父娘生。又不是两爹娘养。我身上单寒。腹中饥馁。见这雪呵。
【灞陵桥】误了人也嗏。从早到如今。没饭难禁架。只得忍着饥寒。一步步前抄化。又那堪遭济这般雪儿下。嗏。兀的不苦杀人也天那。
好苦嗄。看这雪越下得大了。孙荣待入城中。叩谒豪家。又恐撞着我那哥哥的相识。却不辱模了我哥哥的面皮。待转归家哀求嫂嫂又恐遇见哥哥。这一顿打不小可。休去。如今只得冲风冒雪。入城中走一遭。只一件。
【叠字锦】我如今待入城也么嗏。已入城心下多惊怕。又恐路中逢见我哥哥。他恶怒发时。将咱来殴打。待转家。又恐怕哥哥不怜念咱。待转身又怕雪迷了路差。只为你烦烦恼恼。哀哀怨怨。凄凄惨惨。闷得我没投奔。兀的不是苦杀人也么嗏。
如今也怕不得羞耻。只得去街坊求乞则个。
【驻云飞】大雪抛天。叫化孙荣眞可怜。破衣穿一件。这苦谁怜念。嗏。鞋破底儿穿。教我好难消遣。讨得一撮糠粞。又恐人瞧见。正是命薄多磨只靠天。
【前腔】天惨云迷。你看城廓村庄尽掩扉。孙荣枉读诗书。到如今呵。一字不堪煑。怎得柴和米。吁。想蒙正守窑时。虽然困守破窑。还有妻儿相倚。似我孙荣。欲并谁为侣。回首无人形影随。
拾得一块柴在此。不免将回。煑些粥汤救饥。
【前腔】一撮糠粞。熬口粥汤充肚饥。放下连糠米。怎得这水。呸。这雪就是了。着上冰和水。这柴被雪打湿了。那里烧得着。我铺下还有一把干柴在那里。拿他来烧了。且再处。〔作转跌介〕呀。踢番了瓦瓶儿。教我好难存济。冻死在窑中。做一个饥寒鬼。拨尽寒炉一夜灰。
大雪乱纷纷。
豪家尽掩门。
厨中有剩饭。
路上有饥人。
第十二出
雪中救兄
【蔷薇花】〔生同净丑上生〕严威正加。满空中如盐撒下。长安多少卖酒人家。料应此际增高价。
长安三尺雪。尽道十年丰。二位兄弟方纔舍下吃酒。吃得不爽利。还到酒肆中去。〔净丑〕前面新开一个酒馆在那里。〔走介〕酒家有么。〔末上〕造成春夏秋冬酒。卖与东西南北人。三位官人请上楼去。〔净丑〕取酒来吃。〔末招净介〕前面走的这位财主是谁。〔净〕是有名的孙大员外。穿好衣吃好酒的。〔末〕酒不打紧。有一件宝物在此。二位若撺掇大员外兑了。当得奉谢。〔净〕拿来我看。什么东西。〔末出环介〕羊脂白玉环。〔净〕果然好。多少价。〔末〕要十锭钞。〔净〕不値。五锭罢了。〔末〕我又不是苏州人。难道撒半价不成。九锭钞必定要的。〔净〕你眞个卖也不卖。〔末〕小人怎么不卖。〔净〕若眞个卖时。公道还你六锭钞。〔末〕还不勾。〔净〕七锭罢。一分也多不得了。〔末〕七锭钞只勾本钱。却没有得相谢官人。〔净〕我与你讲过了。七锭以外。都是我的。不是我一个人要。还有那一位官人要八刀的。〔末〕从命了。〔净〕我与你拽袖为号。你只顾嫌少。我等一力撺掇加添便了。一面取酒来吃。〔末〕是如此。〔末分付取酒介净招丑说介净丑进后末入介末〕员外请酒。小人有件宝贝求售。可用得么。〔净〕财主员外。那一件用不着。且说什么宝贝。〔末〕是羊脂白玉环。〔净丑看介〕好东西。〔丑〕玉环有。难得这样白的。〔净〕是旧做。〔生〕果然好。我要兑他。不知多少钞。〔末〕要十锭钞。〔净丑〕不値不値。我这员外大哥是个识宝太师。你多讨也没用。〔生〕还他五锭罢。〔净扯末袖末不肯介净丑〕大哥。五锭其实还亏他些。〔生〕再加一锭。〔净〕如今六锭勾了。〔又扯袖如前末争介净〕还不肯。自古道增钱不如再看。〔又看介〕果然好。还添他些。成了罢。〔生〕依你再添一锭。〔又如前介丑〕好物不贱。贱物不好。大哥旣中意这件东西。不要论价。二哥添一锭。兄弟也添一锭。〔生〕便依你再添他一锭。若再不肯。待他拿去。〔净〕如今八锭了。拿去罢。〔付七锭与末留一锭介净丑意会介净丑〕看热酒来。〔末应下净丑〕大哥。行其一令。取其一乐。何如。〔生〕说得有理。〔随意行令介生醉介小生内叫介〕厨中有剩饭。路上有饥人。〔生〕什么人叫。〔净丑〕叫化的。不要倸他。〔生〕二位兄弟。这卓上东西吃不了。唤他来赏他些去。〔净丑〕店主人。唤那叫街的过来。〔末应上〕那叫街的这里来。〔小生上〕怎么说。〔末〕好造化。官人每吃不了的东西赏你。〔小生〕多谢多谢。〔见生介〕这是我哥哥。〔慌下净丑〕方纔叫化的是孙二哥。〔生〕在那里。〔末〕去了。〔生怒打末介〕
【驻云飞】酒保无知。故意敎他来笑耻。堪恨乔才辈。恼得心儿碎。呸。吃了这场亏。敎人呕气。吃得醺醺。拚却今宵醉。痛飮前村踏雪归。
〔净丑劝介生〕不计较你了。算酒帐。〔末〕算了。该三锭钞。〔生〕兄弟把与他。〔净与钞末介生〕二位贤弟。今早带十三锭钞出来。八锭买了羊脂白玉环。三锭还了酒钱。还剩二锭。〔净丑〕碧淸。〔生〕我醉了。余这二锭钞和羊脂白玉环。都藏在靴桶裏。兄弟好生看管。〔净〕大哥放心。我的固是我的。你的就是我的。〔丑〕大哥。一路踏雪回去。〔净〕好大雪。大哥。今日酒也好。嗄饭也好。下次还到他家去吃。〔生〕正是。〔净〕大哥醉了。和你送他回去。〔净丑扶生行介〕
【水红花】〔生〕三人结义做知交。赛关张强如管鲍。终朝沈醉飮羊羔。柳绵飘。梨花飞遶。〔合〕冒雪冲风。回去吃得醉醄醄。醉醄醄醉扶归也啰。
【前腔】〔净丑〕前缘夙世做知交。赛关张强如管鲍。相携同步不辞劳。柳绵飘。梨花飞遶。
〔合前都作醉倒介净醒起介〕大哥靴中藏有羊脂白玉环两锭钞。我且瞒了胡子传。偷了他的。有何不可。〔作偷介丑醒净仍作倒介〕阿哥。阿哥。他每都醉倒了。叫他不醒。且住。孙大哥的羊脂玉环两锭钞。都在靴桶裏。不免偷了他的再处。连柳龙卿也不要通他知道。〔作偷介净起〕兄弟。你在此说些什么。〔丑〕不曾说什么。〔净〕活贼。你方纔说道瞒了柳龙卿。要偷大哥的羊脂玉环两锭钞。我每吃了他的。用了他的。反要偷他东西。忒黑心。〔丑〕我几时说。我说叫醒了二哥。大家扶了大哥回去。那个要偷他东西。这个人就要烂心肺的。〔净〕这个贼精还要罚咒。〔笑介〕兄弟。我是取笑你。你的心不到那里。我的心先到那里了。〔丑〕人人如此。个个一般。可见是难兄难弟。志同道合。如今一个去看人。一个去偷。〔净〕我去看人。你去偷。〔丑〕你忒乖。前日吃酒你先去。今日做贼就叫我先去。〔净〕也罢。就是我先去。你便去看人。有人来打个暗号。〔丑〕什么暗号。〔净〕咳嗽为号。〔丑〕晓得了。〔净〕请了。〔丑〕呸。做贼通文。〔净〕君子小人不同。且住。我和你叫他几句。看他若是应。我每只说我两个收管在此。若是不应。竟偷了他的。〔丑〕有理。我看人。你动手。〔净〕孙大哥。孙大哥。〔低叫偷介丑咳嗽介净慌介〕兄弟。什么人来。〔丑〕没有人。〔净〕没有人。如何咳嗽。〔丑〕唬大了你的胆。好做强盗。〔净〕你便唬我。我的手脚快。羊脂玉环被我促在此了。〔丑〕还有两锭钞。一发拿了便好。〔净〕这两锭钞是你去。〔丑〕一客不犯二主。一发是你去。〔净〕这个不成。你这张嘴头不稳。倘日后大哥晓得。就都推在我身上了。还是你去。日后没得说。〔丑〕便是我去。看人要紧。〔净〕不消分付。〔丑〕孙大哥。〔叫介偷介净〕会第二个。〔丑慌介净〕方纔你唬了我。我如今也唬你一唬。〔丑〕六月债。还得快。两锭钞也在此了。〔净〕把雪来盖他身上。做条绵被。〔堆雪介〕我每自回去。〔净〕冻死街头妻不知。〔丑〕两人拐钞自先回。〔净〕寻思总是一场梦。〔丑〕他是何人我是谁。〔下小生上〕十谒朱门九不开。满头风雪却回来。归家羞覩妻儿面。拨尽寒炉一夜灰。这四句诗乃是昔日吕蒙正先生所作。今日倒轮到孙荣身上来。好大雪。好大雪。正是长空飞柳絮。遍地撒梨花。你看这般大雪。我想古人也有几个好雪的。也有几个不好雪的。待孙荣略说几个。
【小桃红】子猷乘兴去访戴。还乡兴尽回船去也。闭门的袁安卧高堂。映雪的是孙康。吕蒙正遶街坊。谒朱门九不开无承望也。满头风雪恓惶。运来时理朝纲。
这雪好贫富不均。有钱的道丰年祥瑞。似我这般在街坊上。身无衣。口无食。饥冻难禁。当初父母在日的时节。多少享用。父母亡过之后。我哥哥听信谗言。将我赶出来。受了无限苦楚。〔哭介〕
【蛮牌令】哥哥占田庄。敎兄弟受凄凉。本是同胞养。又不是两爹娘。我穿的是麄衣破裳。你吃的是美酒肥羊。哥哥嗄。心下自思量。自忖量。若不思量后。分明是铁打心肠。
如今天色已晚。吿谒也不济事了。且回窑去。等明日风止雪晴。再出来求吿罢。〔走绊生身跌介〕
【绣停针】先自悲伤。又遭一跌痛怎当。抬身忍痛回头望。见一汉酒醉倒在街傍。汉子。你吃得这般大醉。倒在此雪裏。何不省一口与我孙荣吃了。你也不见得这等醉了。我也不见得这般饥寒。我把古人比与你听。本待学刘伶入醉乡。你如今倒在雪裏。又像一个古人。好一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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