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马蹄 - 第3节

作者: 萧逸17,849】字 目 录

只是你不许对人说,好不好?先生!”

谭啸现在已觉得,和这个陌生的哈萨克姑娘谈话,非但不觉得困难,并且很有兴趣。

自从他来到了晏府之后,整天都是独自呆着,看书、画画和写字,这只能暂时给他一些精神上的安慰,但人们对这种安慰,显然是不会满足的。

那么在这愁苦的雨夜,能和这个年轻的不矫揉造作的异族姑娘谈谈话,那是多么有趣的一件事。

矜持的谭啸不再矜持了,他怀着喜悦好奇的心,重新坐下来,微笑道:“好!请你坐下来,慢慢告诉我关于你的一切,我很乐意听。”

那姑娘甜甜地一笑,又坐回到原来的位子上,眼睛微微眯了眯:

“先生,你的名字是不是也可以告诉我?”

“当然可以。”

谭啸微微皱了一下眉,半笑道:“不过,是我先问你的!”

那姑娘又笑了,张开樱口,用很小的声音道:“依——一梨——华——”

说完后红着脸笑了笑,瞟着他:

“你听到了没有?我可不说两次!”

谭啸总算听清楚了,他欠了欠身:

“依姑娘!”

依梨华不由抿着嘴笑了:

“那么你呢?先生!”

谭啸微微皱了皱眉,笑道:“我名叫谭啸,今夜能和你见面,感到很高兴!依姑娘,你家就住在附近是不是?”

依梨华仍在重复念着“谭啸”这两个字,好像觉得很有趣,她抬起头谦虚地道:“那么,我该叫你谭先生了?拔蕩说,有学问的汉人,就是先生。”

谭啸微微一笑,对她这种称呼,倒也并不反对。她只管用一双黑亮的眸子,在谭啸身上转着。谭啸忽然发觉,和这个陌生的姑娘已经谈得很多了,可是又不便下逐客令,他便道:“姑娘你住在……”

依梨华笑道:“衣马兔!”

谭啸怔了一下,想不出会有这么一个地名。依梨华眨着那双美丽的眸子道:“我们家本来是在乌鲁木齐河的,后来那里被缠回占了,拔蕩就带着我们搬到了甘肃。”

“于是就住在了一个叫衣马兔的地方?”

“是的,离这里不太远。”

谭啸微微一笑。

“你回去太晚,没有关系吗?”

“啊!谭失生,那是没有关系的,你可以放心。”

依梨华率直地笑着说。谭啸反倒微微有些发愁了。因为现在外面雨声已小了,通常这个时候,是常常有人来为自己送点心来的;要是这个场面,被雪雁或是别人发现,那就不知会如何谣传出去了。

他想到这里,心中不禁动了一下。

这时,依梨华正在试穿那双绣花鞋。

那双鞋可能是晏小真的,所以她觉得小了一点,可是仍然穿进去了。

她含着极其喜悦的神色,低头看着脚上的这双鞋,不时地翘起放下,玩了一会儿之后,她才问谭啸道:“这双鞋,我可以带回去么?”

谭啸皱了一下眉,他想也只有如此了,否则自己是没有办法处理这双鞋的,于是点了点头:

“不过,我希望以后你不要再这样。因为你是一个美丽的姑娘,要是被人家捉到了,那是很难为情的,人家会叫你贼,一个女贼。”

依梨华微微一笑,遂低下了头,当她再抬起头来的时候,谭啸不禁吃了一惊,因为一刹那之前,这姑娘还是满脸笑容的,可是这时,她的眸子内却闪烁着晶莹的泪光。

“姑娘你……哦!”

谭啸笑了笑:

“我只是给你说着玩的,你不要伤心。其实,每一个人,都会作一些错事的,何况你这种事,算不得……”

依梨华打断了他的话,颤抖着:“不要说了……”

水晶似的眼泪,由她那美丽的眸子里落下来,这使谭啸不禁更惊诧了。

依梨华站起来:

“我本来以为你很喜欢我……可是现在,我知道我错了!先生!你很生我的气吗?”

她弯腰鞠了一躬,黑长的辫子,如一条长蛇似的,垂蕩了下来,然后她吸了一下鼻子:“谭……先生,我错了,我以后再不会拿人家的东西。今天……”

她把已经放在袋中的那一小袋暗器,摸出来放在桌子上,一只手用力地去脱脚上的那双鞋。

“依姑娘,你千万不要误会,我实在没有责骂你的意思,更不会生你的气。”

依梨华已脱下了鞋子,重新穿上她自己的翻毛短靴,用白莹如玉的手,揉了一下眼睛。

“谢谢你,谭先生!这两件东西,你为我代还给她们吧,我走了。”

她说着转过了身子,慢慢往门边走去,谭啸长叹了一声:

“依姑娘……”

依梨华回过身来,答应了一声,一面仍吸着鼻子。谭啸反倒不知说什么好了,他勉强地微笑着道:

“没有什么……不过,这两件东西,你还是带回去好了,因为我也不知怎么处置它才好!”

他说着回过身来,把两件东西又拿过来,微笑道:“只要以后你不再如此就是了,我很相信你,你拿去吧!”

依梨华还是摇头,可是她看着谭啸那沉着的目光,却感到有点怕他。谭啸再一劝她,她也就收下了。她低头问:

“那么,你不会怪我了?”

“不会的,我很相信你,尤其是你年纪轻轻,有这么一身好武功,更令我钦佩。”

依梨华听到以后,情不自禁地笑了:

“真的?”眼泪还垂在睫毛上呢!

谭啸轻叹道:“真的,我很佩服你。”

哈萨克姑娘感激地微笑着。

“那么,我……我走了!”

说着嬌躯微扭,已腾身纵起,轻轻向前一抄一起,已点足在屋角尖上,回眸一笑,伸出玉手招了招,谭啸不自禁地举手挥了挥,就见那姑娘一哈腰,直向前院飞纵而去,转瞬之间已失去踪影。

谭啸怔了一下,心中感叹不已,他轻轻念着:“唉!真是十步之内必有芳草啊!”

今夜真是一个不平凡的夜,想不到会有如此一番遇合,方才还在为晏小真而伤感的谭啸,此刻却又带着一番别样的心情,在为自己作安排了。

对于这个哈萨克姑娘,虽还是一个谜,不过凡是由她口中说出的话,都还是真的,他确信她是一个诚实的姑娘。可是——也可能就到此为止了,这姑娘来得是那么突然,走得又是那么干脆,今后……

谭啸对自己笑了笑道:“睡吧!天下怪事多的是……她永远不会再来了……”

谭啸这么想着,一个人转回到卧室之内,经过长时间的独处,他的感情已如同是一口古井,再不会轻易泛起波纹来了;除非是有人往里面扔石头,不过那井口常常是盖着盖子的。

一连过了三天,这三天全是平静的日子,他发现自己对于晏小真的态度果然有效。因为这三天她没有再来请教自己画画,他内心微微感到些轻松,却也有一点内疚。

他以为自己已完全摆脱干净了,另一面,复仇的火焰,也更猛烈地在他内心燃烧着。

自从那晚上,他目睹了晏星寒的功力之后,他更不敢轻举妄动了,他只是眼巴巴地守望着一个机会,一个能一网打尽四个元凶的机会。

这个机会不久果然来了。

五天之后的一个傍晚,他正在伏案看书,忽然雪雁在门口轻轻叩门道:“相公!相公!”

自从那天得罪了晏小真,也就等于得罪了这个丫鬟。这几天谭啸很少看见她,此刻闻声,不由惊奇地走下座来,开了门。

雪雁匆匆道:“老先生请相公即刻去一趟!”

谭啸怔了一下:

“有事么?”

雪雁淡淡地道:“大概有事吧!在客厅里。”

说完请了个安,转身就走。谭啸忙唤道:“雪雁!”

雪雁回过了身子,挺不耐烦地皱着眉毛:

“相公!小姐那边还有事情呢!”

谭啸见她竟变得如此冷淡,知道那天的气还没消,当时很不好意思地窘笑了笑:

“既如此,你去吧!”

雪雁皱着眉毛看着他,也显得不大好意思,半天才道:“你有事么?”

谭啸怔了一下,突有所悟似的摇了摇头:

“哦!没有什么。”

雪雁白了他一眼,就转过身子走了。谭啸等她走后,暗暗自责道:“唉!你怎么啦?这段情是没办法谈的呀!”

想着就进到房内,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戴上方巾,还拿了两张宣纸,一支画笔,因为他想晏星寒八成又是要他去画画的。

可是当他匆匆走到客厅门前时,他仿佛觉得客厅里有人在谈话,晏星寒宏亮的嗓门不时发出喜悦的笑声。使他奇怪的是,这宏亮的笑声里,还夹着一种极为刺耳的笑声,听起来很不顺耳。

他微微犹豫了一下,遂举步入内,只见晏星寒正和一白衣老人对面坐着,当时不及细看那白衣人,只朝晏星寒微微欠身道:“东翁相召,有何见教?”

晏星寒含笑站起道:“相公不必多礼,快请坐,我为你介绍一个老朋友。”

说着用手向那白衣老人指了一下笑道:“这位是朱老先生!”

这时谭啸才有机会看清这位朱老先生的样子,他不由惊得打了一个寒颤。

这位朱老先生,身高不过三尺四五,大概高矮不及自己胸部,银发眼眉,一双眸子微微眯着,上眼皮过于下垂,看来是一对标准的小三角眼,只是开合之间锋芒毕露,令人只看一眼,已可判定此老有一身惊人的功夫,尤其是内功方面。

他身上穿着一袭白袍,长短只及膝头,膝盖以下是高筒白袜白履,一白如雪,不染纤尘,配合着他那瘦小的身材,看来倒是满相称;只是这种老人童相,看来很是好笑。

谭啸忍着心中的惊疑,欠身施礼,这矮小的老人,尖笑了一声,声如童音道:“谭相公,不要客气。”

他伸了一下手:

“请坐!”

好像这是他的家一样。晏星寒微笑着点头附和道:“相公不要客气,我和朱兄是六十年的老朋友了。”

他脸上带着兴奋的颜色,这句话显然是真的了。谭啸遂坐下来,那白衣老人嘻嘻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谭相公,老夫方才正在和晏老哥谈到足下呢!足下这一手画,真令老夫叹为观止!”

他站起身来,背过身打量着墙壁上的“吴王后宫”,背着手,叹息道:“画得太好了……太好了!”

谭啸浅笑道:“幸蒙谬赏,实在是不值一笑!”

白衣老人回过身来,眨了一下三角眼:

“相公你太客气了……”

他一面说着,目光在谭啸身上上下转着,他龇牙一笑道:“小兄弟!你的功夫也很不错吧?”

谭啸不由心中大吃一惊,可是他近来的生活,已能令他顺应突然的惊变,他假作不懂地怔了一下:

“什么功夫?”

晏星寒却在一边呵呵笑了,他代答道:“老朱!这一次你照子可空了,谭相公是标准的读书人,他可从来不知道我们这一行……哈哈……”

说着仰天打了个哈哈。白衣老人后退了一步,闪着那双三角眼:

“不可能吧?”

谭啸心中暗暗佩服他的眼力,只是表情愈发装得漠然了,只张着一双眸子,不时在二人身上看着。

晏星寒拍了他肩膀一下:

“请坐吧!哈哈!”

他又对那姓朱的小老人道:“你看,你把他吓住了。”

白衣老人微微皱了一下眉,坐了下来。晏星寒笑看着谭啸,点首道:“在我初见他时,看法也和你一样,可是后来,我才发现,那完全是错了。”

他说:“只是凭双瞳和太阳穴去评断一个人,是靠不住的。”

白衣老人仍带着些惊疑的神色。他耸肩一笑道:“我确是不行了,尤其是这两年,这双照子已不如当年锐利了!”

他笑着点了点头,对谭啸道:“相公既是读书人出身,我们老粗说话,你可不要见笑。”

谭啸欠身道:“岂敢,还未请教朱老先生台甫……”

晏星寒呵呵一笑道:“谭相公,这位朱兄,正是数十年前,名噪三浙的白雀翁朱……”

白衣老人哈哈一笑,一摆手道:

“得了!老哥哥,还提那干嘛呀!”

可是这几个字,就如同是十几支钢针似的,猛然地刺进了谭啸的心里。他脸色猛然一青,打了一下寒战,所幸二老没有注意到他这种表情,否则也定会大吃一惊的。谭啸倏地一抱拳:

“原来是朱蚕老先生,晚生真是失敬了!”

他这几个字,说得很勉强,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般,听着怪不舒服。

白衣老人怔了一下,用双眼乜斜了晏星寒一下。晏星寒也微微皱了一下眉,半笑道:“咦!谭相公,原来你知道朱兄的大名?”

谭啸暗责自己太冒失了,他随机应变地一笑道:“东翁你太健忘了,不是你老人家那天親口告诉我的,竟忘记了?”

晏星寒张着大嘴啊了一声,遂自大笑了起来,他频频点头道:“是的!是的!是我告诉你的,我都忘了,那天我喝得太多了!”

白雀翁朱蚕面色这才缓和了下来,他尖声笑着道:“这么说,老哥哥,你倒是真心记挂着我这个老朋友了?唉!”

他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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