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堂文集 - 雅堂文集卷一

作者: 连横24,318】字 目 录

有所得,复何至语怪也哉!

○说在宥

自由之说,于今为烈。西译之士以为解放,义反束缚。夫曰思想自由、言论自由、出版自由,则诚不为束缚,然犹未达于至善之域也。连横曰:吾读在宥一篇,而叹庄子之善言自由也。

夫在宥之与自由,其音既近,其义较精。何也?在宥者,天则也;自由者,人为也。故曰:『闻在宥天下,不闻治天下也』。在之也者,恐天下之淫其性也;宥之也者,恐天下之迁其德也。天下不淫其性,不迁其德,有治天下者哉?

乌乎!当周之季,异说蜂起,擢德塞性,跂蹻仁义,坚持刑法,簧鼓兵争,以爚乱天下;而南华乃独揭在宥,普告众生,以大慈大悲之心,具无为无名之道。庄子诚中国之自由神也哉!

○墨子弃姓说

墨子为中国之圣人,而孟子独以无父斥之,此固孟子之过言,不足以损墨子之人格,且足以显墨子之精神。何以言之?墨子固言兼爱也。墨子之言曰:『圣人以治天下为事者也,必知乱之所自起。起不相爱。子自爱不爱父,故亏父以自利。弟自爱不爱兄,故亏兄以自利。臣自爱不爱君,故亏君以自利。此所谓乱也。虽父之不慈子,兄之不慈弟,君之不慈臣,此亦天下之所谓乱也』(兼爱上)。墨子之所谓父子、兄弟、君臣之道,非儒者之道乎?为儒者之道,而孟子斥之以无父,何也?曰:墨子固行兼爱也。行兼爱故弃姓。夫人之所以自私者,以其有己也。以其有祖宗子孙也。若弃姓,则视人之祖宗如己之祖宗,视人之子孙如己之子孙,是无私也,是天下之公也。为天下之公,而孟子斥之以无父,何也?曰:墨子弃姓。弃姓则与儒者之道异。成周之制,宗法大明,诸侯建国,大夫赐氏,男女辨姓,别亲疏,明贵贱。姓氏之防,无相渎也。而墨子弃之,此孟子之所以斥为无父也。且墨子学于史角者也。史角为周之太史,有名无姓,则周史之在故籍者,若史任(武王之史)、史佚(成王之史)、史籀(宣王之史)、史鱼(卫之史)、史墨(晋之史),亦皆有名无姓。何以言之?史者,天下之公器,故先弃其私而后可辨是非,以为当世法。墨子诵百国之春秋,通天人之际,明治乱之原,其行卓绝,其学精微,其道坚苦,悍然为墨者之宗,且欲夺儒者之席,故孟子斥之。斥之而墨子兼爱之精义愈足以发扬于天下。

○墨为学派说

墨子既弃姓矣,何以谓墨?曰:墨为学派之号,而非姓氏之称也。何以言之?墨子固自言之。小取篇曰:墨者有以此而非之,无也故焉。又曰:墨者有以此而非之,无也故焉。此两墨者,则学派之号,而非姓氏之称也。顾非独墨子言之,而孟子亦言之。孟子为抨击墨子之人,而曰墨者夷之,又曰墨者之治丧也(滕文公上)。所谓墨者,则学派之号,而非姓氏之称也。

且非独孟子言之,庄子、荀子、韩非子、吕氏春秋亦言之。是四者,皆战国之通人以评论学术者也。庄子之言曰:使后世之墨者多以裘褐为衣,以跂蹻为服,日夜不休,以自苦为极,曰不能如此,非禹之道也,不足谓墨。相里勤之弟子、五侯之徒,南方之墨者苦获、己齿、邓陵子之属,俱诵墨经,而倍谲不同,相谓别墨(天下篇)。所谓后世之墨、南方之墨,所谓别墨,皆学派之号,而非姓氏之称也。

荀子之言曰:故墨术诚行,则天下尚俭而弥贫,非攻而日争,劳苦顿萃而愈无功,愀然忧戚,非乐而日不和(富国篇)。所谓墨术,则学派之号,而非姓氏之称也。

韩非子曰:世之显学,儒、墨也。儒之所至,孔丘也。墨之所至,墨翟也。自墨子之死也,有相里氏之墨,有相夫氏之墨,有邓陵氏之墨。故孔、墨之后,儒分为八,墨杂为三(显学篇)。所谓相里氏之墨、相夫氏之墨、邓陵氏之墨,皆学派之号,而非姓氏之称也。

吕氏春秋曰:孟胜为墨者巨子,善荆之阳城君,令守于国。荆王薨,群臣攻吴起于丧所,阳城君与焉,荆罪之。阳城君走,荆收其国。孟胜曰:受人之国而力不能禁,不能死,不可。弟子徐弱谏曰:死而有益阳城君,死之可也;无益也,而绝墨者于世,不可。孟胜曰:不然。吾于阳城君,非师则友也。非友则臣也。不死,自今以来,求严师必不于墨者矣,求贤友必不于墨者矣,求良臣必不于墨者矣;死之,所以行墨者之义而继其业者也(上德篇)。又曰:腹■〈黄享〉为墨者巨子,其子杀人。秦惠王曰:先生之年老矣,非有它子,寡人巳令吏弗诛矣。腹■〈黄享〉对曰:墨者之法,杀人者死,伤人者刑,此所以禁杀伤人也。王虽令吏弗诛,腹■〈黄享〉不可不行墨子之道(去私篇)。所谓墨者巨子,则为一家宗师,而党徒遍秦、楚。且欲以所守之义、所立之法行之天下,以昌其教,则是所谓墨者,学派之号,而非姓氏之称也(此外如胡非子、淮南子、史记太史公自序、汉书艺文志尚多,不具引)。

然则墨子何以称墨?庄子天下篇曰:不侈于后世,不靡于万物,不晖于数度,以绳墨自矫,而备世之急。古之道术有在于是者。墨翟、禽滑厘闻其风而说之。墨子之称墨,则以绳墨自娇而备世之急者也。

七国之时,诸侯放恣,处士横议,战争力役,民不聊生。而儒者章甫缝掖,从容中礼,空谈仁义,无所裨益。墨子非之,故其称道曰:昔者禹之湮洪水、决江河而通四夷九州岛也,名山三百。支川三千,小者无数,禹亲自操槀耜而九杂天下之川,腓无胈,胫无毛,沐甚雨,栉甚风,置万国。禹,大圣也,而形劳天下也如此。使后世之墨者多以裘褐为衣,以跂蹻为服,日夜不休,以自苦为极。曰,不能如此,非禹之道也,不足谓墨(天下篇)。夫墨子抱救世之志,涵仁赴义,屏斥礼文,裘褐为衣,跂蹻为服,日夜不休,劳苦为极,则墨子衣服之用墨可知矣。吕氏春秋贵因篇曰:墨子见荆王,锦衣吹笙,因也。夫墨子尚俭,何以锦衣?墨子非乐,何以吹笙?盖欲见荆王而说之以大道,故因于一时耳。是则墨子平日衣服之用墨可知矣。且墨子尊天明鬼,蔚为教宗,比如异域佛教比丘之缁衣,景教修士之黑服,抱朴守真,克苦励志;使人忧,使人悲,固以墨为尚也。贵义篇曰:子墨子北之齐,遇日者。日者曰:帝以今日杀黑龙于北方,而先生之色黑,不可以北。子墨子不听,遂北至淄水,不遂而返焉。是则墨子之称墨,不惟衣服之墨,而容貌亦墨焉。墨子,圣人也,救世为急,仆仆风尘,将使后世之墨者必自苦,以腓无胈、胫无毛相进而已矣。是故庄周论之曰;墨子真天下之好也,将求之不得也,虽枯槁不舍也,才士也夫!余之论墨,审其意志(绳墨自矫)考其衣服(裘褐为衣)察其容貌(先生之色黑),则墨为学派而非姓氏也彰彰明矣。然则墨子之弃姓为实行兼忧故,实行兼爱则以捐天下之私利、求人类之幸福,宜其为一世之宗,历二千二百余年而道将显也。

○尔雅岁阳月阳考

尔雅为中国最古之辞典,相传周公所作,或保民以教国子;某书具在,学者宝之。史称大挠作甲子以纪岁时。大挠为黄帝之臣。甲子之用,至今不替。而尔雅有岁阳、月阳之名。谓太岁在甲曰阏逢,在乙曰旌蒙。又曰正月为陬,二月为如。郭璞以来,无有注者。窃以岁阳、月阳之名,当为外来之语。成周之时,文化广被,四裔交通,故设象鞮以译其言。若以音调而论,则又当为楚语。何也?岁阳、月阳之名,诗书三传不载,而离骚用之,是必楚之方言也。楚为南方大国,僻在荆蛮,声名文物,不同华夏;故孟子有齐语、楚语之分。离骚为楚国文学之代表,而多用方言;如荃之为君、羗之为爰、些之为兮,则其异也。左传载楚人谓虎曰于菟,乳曰榖。使非左氏之言,则斗榖、于菟之名,至今亦不能解。且以言调而论,中土名辞多用一字,间有二字,未有用三字者。故此必为外来之语,尤为外来之楚语。以见周代交通之广,而南北两大民族之接触,融和滋长,遂生璀璨陆离之文学,亦可喜也。兹将岁阳、月阳列后,以考其异。

岁阳

甲 阏逢 乙 旃蒙 丙 柔兆 丁 强圉 戊 着雍 己 屠维 庚 上章 辛 重光 壬 玄黓 癸 昭阳

岁名

寅 摄提格 卯 单阏 辰 执徐 己 大荒落 午 敦牂 未 协洽 申 涒滩 酉 作噩 戌 阉茂 亥 大渊献 子 困敦 丑 赤奋若

月阳

甲 毕 乙 橘 丙 修 丁 圉 戊 厉 己 则 庚 窒 辛 塞 壬 终 癸 极

月名

正陬 二如 三寎 四余 五皋 六且 七相 八壮 九玄 十阳 十一辜 十二涂

○中国玉器时代考

人文之始,肇于石器,递为铜器,复递为铁器;进化之迹,可以类推。余谓中华民族之进化,石器、铜器之间尚有玉器,可称玉器时代。则中华民族之建宅诸夏,亦当在此时代。

夫中华民族原居西方,在昆仑之北。昆仑者,产玉之名山也。故尔雅曰:『西北之美者,有昆仑之璆琳琅玕』。是中华民族既居产玉之地,磨砻雕琢,以为信瑞。东迁以来,犹沿其习,世守故物,珍为宏宝。易系传曰:『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河图洛书者,古之玉器,中遭洪水流入河洛,至是而出,非果有龙马之瑞也。书尧典曰:『辑五瑞』,注:『公侯伯子男所执以为信瑞也』。周礼大宗伯以玉作六瑞,以等邦国,王执镇圭(注:长尺有二寸),公执桓圭(注:长九寸),侯执信圭。伯执躬圭(注:皆长七寸),子执榖璧,男执蒲璧(注:皆径五寸)。又曰:『以玉作六器,以礼天地四方;以苍璧礼天,以黄琮礼地,以青圭礼东方,以赤璋礼南方,以白琥礼西方,以玄璜礼北方』。是古者朝观、祭祀,厥用维玉。至周犹然。封泰山、禅梁父者七十有二代,瘗玉告功。至汉犹然。然则中国之用玉也久矣,而为用亦宏。是故军旅之器(玉斧、玉钺之类)、丧葬之器(含玉、瑁玉之类)、观察之器(璇玑、玉衡之类)、符玺之器(琬琰、苕莘之类)、饮宴之器(玉斝、玉杯之类)、服饰之器(环玦之类),靡不用玉,贵为国宝。至今犹然。故欲研究中国太古文明,当就玉器而考之。盖自东迁之际,已非石器之人。而中国之有石器,必为三苗、淮夷、莱夷之遗,而不可以例华族。

○支那考一

甲午以后,日本人之称中国,辄言「支那」。华人闻者以为轻蔑。顾「支那」二字出于佛典,或作「支那」,或作「指难」,皆梵语也,音有缓急。华严翻为「汉地」,而婆沙论中译有二义:一者「指那」,此言文物国;一者「指难」,此言边鄙。大唐西域记译「摩诃支那」为「大汉国」,则以中西交通始于汉时,犹汉书之称「罗马」为「大秦」也。「支那」二字又作「震旦」。唐书西域传:贞观十五年,太宗降玺书慰问天竺国王尸罗逸多。王问国人曰:自古曾有摩诃震旦使人至我国乎?皆曰:未有。乃膜拜而受诏书。「震旦」或作「真丹」,或作「旃丹」。「摩诃」梵语,译言「大」。或曰「震旦」为日出之义,以中国在其东方。「摩诃震旦」犹言「大东」也。

○支那考二

吾前撰佛教东来考,以为中、印交通远在西周以前,盖当释尊之时。华严经中已有「真旦」之名,「真旦」即「震旦」,或作「支那」,此言文物之邦。是「真旦」之名久传天竺,非由「秦」字而转音也。

苏曼殊,奇僧也,湛深国学,曾居印度习梵文。其答玛德利马溯处士书云(见南社丛选卷三):尝闻天竺遗老之言曰:粤昔民间耕种,惟恃血指。后见中夏人将来犁耝之属,民咸骇叹,始知效法。从此命中夏人曰「支那」,华言巧黠也。是名亦见摩诃婆罗多族大战经。按摩诃婆罗多族大战经为长篇叙事诗,作于震旦商时,此土向无译本,唯华严经偶述其名。是在商时,天竺已言「支那」,且见其人而用其器。则吾谓中、印交通远在西周以前,当非凿空。因举曼殊之言以实吾说。

○佛教东来考

台湾佛教,传自中国,而中国始于汉明之世。史称明帝曾感金人入梦,以问群臣,通人傅毅奏曰:『臣闻西方有圣人,其名为佛』。乃遣中郎将蔡愔、博士王遵等十八人如西域求佛教。至月支国,遇迦叶摩腾、竺法兰二师,得佛像梵经,载以白马,永平十年至洛阳。帝大喜,建白马寺居之。是为汉地佛寺之始。腾、兰奉敕共译四十二章经,是为汉地佛经之始。

夫佛教东来,非始汉明,诸书所载,约有数说,第一,秦始皇时,沙门室利防等十八人赍佛经来化,帝以其异俗,囚之,夜有金人破户而出(朱士行经录)。第二汉元狩中,霍去病伐匈奴,过焉支山,得休屠王祭天金人以归,帝置之甘泉宫(汉武故事)。第三,武帝穿昆明池,见有灰,问东方朔。朔曰:『请询之胡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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