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而为一者。使其寄语早传,则中国科学已足骄人,又何至反惊于人耶。
○艺旦考释
前以艺旦考释征求答案,阅今月余,未接惠稿。我台多鸿博之士,岂以此为游戏之文而不肯为欤?抑以为考释之题而踟蹰下笔欤?鄙人学殖疏陋,试就所知而言,以为台语之资料。
按说文:艺,穜也。诗楚茨:我艺黍稷,引申为才艺。所谓艺旦,谓其有弹唱之艺也。旦字虽见于元曲,顾此尚非语源。晋书乐志曰:但歌四曲。自汉世无弦节,作伎最先唱,一人唱,三人和。是但歌不被管弦,凡能但歌者,即谓之但。淮南子说林训:使但吹竽。注:但,古不知吹,人以徒歌,故云。不知吹,此则旦之本义也。元人创造戏剧,弃人留旦,与生相偶,则所谓戏旦也。章太炎新方言:今传奇有云旦者,起自元曲,则所谓作伎最先唱者,本是但字,直称其人为但,犹云使但吹竽矣。古语流传,讫元犹在,相承至今。夫旦本歌伎之名,台湾以称妓女,而加之艺,风雅典赡,有非他处所能及者矣。
○鲁王迁澎辩
明季续闻载鲁王栖金门七年。讯后来诸人云,至己亥秋受永历手敕仍命监国。成功迁之澎湖岛,窘逼日甚。辛丑,成功因兵败后陡然悔悟,复迎归金门。连横曰:此诚莫须有事也。澎湖为台湾之附庸。天启二年,荷人据澎湖。四年,复据台湾,筑垒驻兵,以张海权。己亥为永历十三年,二岛尚为荷人所有。延平何能迁鲁王于其地?则迁之,而荷人岂肯受之?受之,又岂肯归之?此势之所必无也。方是时,延平大举北伐,长围南京,光复之军,云合雾起,又何暇迁鲁王于澎湖哉?则迁鲁王,而鲁王之旧臣如张尚书煌言、徐中丞孚远,俱在延平军中,宁无一言?此又理之所必无也。
夫以延平忠贞之节,眷怀故国,志切中兴。北伐之举,震惊宇内,清人惎之,故肆为蜚语,欲以灰志士之心。而鲁臣自舟山溃后,分散四方,久不与海上相往来;一闻其事,信以为真。此书为汪光复所撰,则鲁之旧臣而薙发降清者。但恐易世之后,据为史实,论者遂不能无疑于延平;而延平之大节固无可毁也。余知其谬,故特辩之于此。
○稻江图书馆议
不佞寄居稻江,于今五载。自晨及夕,所见所闻,无非车马之声,南贾之语,市肆纷纭,甚嚣尘上,未有以慰其精神者也。顾不佞,以索食之故,橐笔佣耕,不得不居于此。幸而退食之暇,闭户读书,稍资宁静。然购书匪易,岁靡千金,尚不足用,则不得不求之图书馆。夫图书馆设在城中,距离较远,又费时间。且当炎阳酷热之时,风雨晦明之际,往来不便。想亦稻江人士之所同感也。
夫稻江为台北枢要之地,商务殷盛,冠于全台,行旅出入,通于邻国,而环顾市中,乃无公园,无会堂,无俱乐部,无图书馆,则一阅报所(文化协会虽有港町读报所,而规模甚小)而亦无之,文化低微,甚于村鄙,岂非稻人士之耻乎?且稻江既无公园、会堂、俱乐部,则稻人士欲为消遣计,唯有相率而入于酒楼、歌馆,买笑寻欢,以浪费金钱,其害有不可言者。夫无公园、会堂、俱乐部之害已如斯,而无图书馆以涵养德性,增长智识,则其害更有不忍言者。此不佞之所以屡筹设立也。
曩者,大稻埕区裁废之时,尚存公款万余金。不佞曾以设立图书馆之议,商之林区长。其一,役场宏壮,地位适宜,可免新建。其二,余款充裕,拨为基本,可免捐题,且可为废区之纪念,而留区长之去思。计无有善于此者。而林区长不以为意,竟以役场借之市役所,公款充之同风会,而图书馆之设立,遂无有再议之者,可胜叹哉!
夫稻江为台北枢要之地,住民六、七万,纳税数十万,凡有义务,宁落人后。而环顾市中,竟无一文化之建设。吾不知稻人士其何以默默而息耶?比年以来,文化日进,各郡各街,莫不竞设图书馆。即至山陬海澨,亦有巡回文库。乃以堂皇冠冕之大稻埕,并一巡回文库而亦无之,岂非可怪?吾意稻人士而能速自设立,以应时势,其事固善;否则当请总督府图书馆择一适宜之地,而开分室,以慰稻人士之望,亦无不可行也。呜呼!民彝耗斁,思想混淆,熙往攘来,言不及义,自非鼓励读书,不足以救其弊,而图书馆则以涵养德性而增长智识者也,可缓哉?可缓哉?
○序跋○
台湾通史序
台湾诗乘序
大陆诗草序
宁南诗草自序一
宁南诗草自序二
台语考释序一
台语考释序二
台湾稗乘序
台湾诗荟发刊序
东宁三子诗录序
闽海纪要序
香祖诗集序
厚庵遗草序
鳌峰诗草序
栎社同人集序
悔之诗集序
钝庵诗草序
惜别吟诗集序
斯庵诗集跋
赐姓始末书后
稗海纪游书后
番社釆风图考跋
台湾游记书后
台湾随笔书后
书陈星舟先生一遗着
潜园琴余草跋
梁钝庵诗集书后
稻江井栏记书后
跋延平郡王书
题谢管樵墨竹卷子
人文荟萃序
○台湾通史序
台湾固无史也。荷人启之,郑氏作之,清代营之,开物成务,以立我丕基,至于今三百有余年矣。而旧志误谬,文采不彰,其所记载,仅隶有清一朝,荷人、郑氏之事阙而弗录,竟以岛夷、海寇视之。乌乎!此非旧史氏之罪欤?且府志重修于乾隆二十九年,台、凤、彰、淡诸志虽有续修,局促一隅,无关全局,而书又已旧。苟欲以二、三陈编而知台湾大势,是犹以管窥天,以蠡测海,其被囿也亦巨矣。
夫台湾固海上之荒岛尔,荜路蓝缕以启山林,至于今是赖。顾自海通以来,西力东渐,运会之趋,莫可阻遏。于是而有英人之役、有美船之役、有法军之役,外交兵祸,相逼而来,而旧志不及载也。草泽群雄,后先倔起,朱、林以下,辄启兵戎,喋血山河,藉言恢复,而旧志亦不备载也。续以建省之议,开山抚番,析疆增吏,正经界,筹军防,兴土宜,励教育,纲举目张,百事俱作,而台湾气象一新矣。夫史者,民族之精神,而人群之龟鉴也。代之盛衰,俗之文野,政之得失,物之盈虚,均于是乎在。故凡文化之国,未有不重其史者也。古人有言:『国可灭而史不可灭』。是以郢书、燕说犹存其名,晋乘、楚杌语多可采。然则台湾无史,岂非台人之痛欤?顾修史固难,修台之史更难,以今日而修之尤难。何也?断简残编,搜罗匪易,郭公夏五,疑信相参,则征文难;老成凋谢,莫可咨询,巷议街谭,事多不实,则考献难。重以改隶之际,兵马倥偬,档案俱失,私家收拾,半付祝融,则欲取金匮石室之书,以成风雨名山之业,而有所不可。然及今为之,尚非甚难。若再经十年、二十年而后修之,则真有难为者。是台湾三百年来之史,将无以昭示后人,又岂非今日我辈之罪乎?
横不敏,昭告神明,发誓述作,兢兢业业,莫敢自遑。遂以十稔之间,撰成台湾通史,为纪四、志二十四、传六十,凡八十有八篇,表图附焉。起自隋代,终于割让,纵横上下,巨细靡遗,而台湾文献于是乎在。
洪维我祖宗渡大海,入荒陬,以拓殖斯土,为子孙万年之业者,其功伟矣。追怀先德,眷顾前途,若涉深渊,弥自儆惕。乌乎念哉!凡我多士及我友朋,惟仁惟孝,义勇奉公,以发扬种性,此则不佞之帜也。婆娑之洋,美丽之岛,我先王先民之景命,实式凭之!
○台湾诗乘序
台湾通史既刊之后,乃集古今之诗,刺其有系台湾者编而次之,名曰「诗乘」。子舆有言,王者之迹熄,而诗亡,诗亡然后春秋作。是诗则史也,史则诗也。余撰此编,亦本斯意。
夫台湾固无史也,又无诗也。台为海上荒土,我先民入而拓之,以长育子姓,艰难缔造之功多,而歌舞优游之事少;我台湾之无诗者,时也,亦势也。明社既屋,汉族流离,瞻顾神州,黯然无色,而我延平郡王以一成一旅,志切中兴,我先民之奔走疏附者渐忠厉义,共麾天戈,同仇敌忾之心坚,而扦雅扬风之意薄;我台湾之无诗者,时也,亦势也。清人奄有,文学渐兴,士趣科名,家传制艺,二、三俊秀始以诗鸣,游宦寓公亦多吟咏,重以舆图易色,民气飘摇,侘傺不平,悲歌慷慨,发扬蹈厉,凌轹前人;台湾之诗今日之盛者,时也,亦势也。
然而余之所戚者则无史。无史之痛,余已言之。十稔以来,孜孜矻矻,以事通史,又以余暇而成诗乘。则余亦可稍自慰矣。然而经营惨淡之中,尚有璀璨陆离之望。是诗是史,可兴可群。读此编者,其亦有感于变风变雅之会也欤!
○大陆诗草序
连横久居东海。郁郁不乐,既病且殆,思欲远游大陆,以舒其抑塞愤懑之气。当是时,中华民国初建,悲歌慷慨之士云合雾起。而余亦戾止沪渎,与当世豪杰名士美人相晋接,抵掌谭天下事,纵笔为文,以讥当时得失,意气轩昂,不复有癃惫之态。既乃溯江、渡河,入燕都,出大境门,至于阴山之麓,载南而东渡黄海,历辽沈,观觉罗氏之故墟,而吊日俄之战迹,若有感于东亚兴亡之局焉。索居鸡林,徘徊塞上,自夏徂冬,复入京邑。将读书东观,以为名山绝业之计,而老母在堂,少妇在室,驰书促归,弃之而返。至家,朋辈问讯,辄索诗观。发箧视之,计得一百二十有八首,是皆征途逆旅之作,其言不驯,编而次之,名曰「大陆诗草」,所以纪此游之经历也。
嗟乎!余固不能诗,亦且不忍以时自囿。顾念此行,穷数万里路,为时几三载,所闻所见,征信征疑,有他人所不能言而言者,所不敢言而亦言者。孤芳自抱,独寐寤歌,亦以自写其志而已。杀青既竟,述其梗概,将以俟后之瞽史。
○宁南诗草自序一
甲寅冬,归自北京,居宁南,重之报务。越五年,移寓稻江,校印台湾通史。笔墨余间,颇事吟咏。因蕞十载之时,都为一卷,名曰宁南诗草,志故土也。
余尝见古今诗人,大都侘傺无聊,凄凉身世,一不得志,则悲愤填膺,穷愁抑郁,自残其身,至于短折。余甚哀之。顾余则不然。祸患之来,静以镇之;横逆之施,柔以报之。而眷怀家国,凭吊河山,虽多回肠荡气之辞,不作道困言贫之语。故十年中未尝有忧,未尝有病。岂天之独厚于余,盖余之能全于天也。孟子曰:天之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弗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余非圣贤,勉励斯语,以为他日进德之资,且为此生作诗之旨。宁南之草,犹其始也。
○宁南诗草自序二
甲寅冬,余归自北京,仍居宁南。宁南者,郑氏东都之一隅也。自吾始祖卜居于是,迨余已七世矣。乙未之后,余家被毁,而余亦飘泊四方,不复有故里钓游之乐。今更远隔重洋,遁迹明圣,山色湖光,徘徊几席;而落日荒涛,时萦梦寐,登高南望,不知涕泪之何从矣!
客中无事,爰取箧中诗稿编之,起甲寅冬,讫丙寅之夏,凡二百数十首。名曰「宁南诗草」,志故土也。
嗟乎!宁南虽小,固我延平郡王缔造之区也。王气销沉,英风未泯,鲲身鹿耳间,其有唏发狂歌与余相和答者乎?则余之诗可以兴矣。
丙寅仲秋,台南连横序于西湖之玛瑙山庄。
○台语考释序一
连横曰:余台湾人也,能操台湾之语而不能书台湾语之字,且不能明台语之义,余深自愧!夫台湾之语,传自漳、泉,而漳、泉之语,传自中国,其源既远,其流又长,张皇幽渺,坠绪微茫,岂真南蛮鴃舌之音而不可以调宫商也哉?余以治事之暇,细为研求,乃知台湾之语,高尚优雅,有非庸俗之所能知;且有出于周、秦之际,又非今日儒者之所能明,余深自喜。
试举其例:「泔」也,「潘」也,名自礼记;台之妇孺能言之,而中国之士夫不能言。夫中国之雅言,奋称官话,乃不曰「泔」而曰「饭汤」,不曰「潘」而曰「浙米水」;若以台湾语较之,岂非章甫之与褐衣、白璧之与燕石也哉!又台语谓榖道曰「尻川」,言之甚鄙,而名甚古。「尻」字出于楚辞,「川」字载于山海经;此又岂俗儒之所能晓乎?至于累字之名,尤多典雅:「糊口」之于左传,「搰力」之于南华,「拗蛮」之于周礼,「停困」之于汉书,其载于六艺、九流,征之故书、雅记,指不胜屈。然则台语之源远流长,宁不足以自夸乎?
余既寻其头绪,欲为整理,而事有难者,何也?台湾之语既出自中国,而有为中国今日所无者,苟非研求文字学、音韵学、方言学,则不得以得其真。何以言之?台语谓家曰「兜」;兜,围也,引申为聚。谓予曰「护」;护,保也,引申为助。「訬」,訬扰也,而号狂人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