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堂文集 - 雅堂文集卷二

作者: 连横27,826】字 目 录

汲郡人发魏襄王冢所得,至今尊为信史,则非两汉人可得而知也。且古来金石埋没于荒烟蔓草中,及今始出者,何可胜数?是故敦煌之书可考经传,殷虚之甲可证古文,更非咸同以前之人可得而知,且有远见于数万里外者,此则奇之又奇。光绪间,南美洲秘鲁人掘得唐尧治水碑,文为古篆,今犹存博物院中。考古者遂以洪水之时,两洲相接,人已往来。不然,何有此物?夫中国为文明古国,兵燹之间,每多藏窖,或以殉葬。金石之属,层出不穷。此后矿业大兴,辟山刊道,地不爱宝,必更有所得,以补古史之缺。石鼓之帖已禁摸搨,东西人士每欲购之,以为考古之资。而余幸得一,并明人张照所书昌黎石鼓歌,可宝也。

○清宫玉版记

古之封泰山、禅梁父者,必用金泥玉版,以记其事;典礼辉煌,文章渊茂,秦、汉以来尚矣,而人间绝罕见。吾友陈君沁园家藏金泥玉版一副,清宫之秘宝也。清人起自建州,尊崇佛教,历代相承,湛深内典。及至高宗,荡平绝域,东西南朔,莫不来王,武功之盛,远轶秦、汉,而文事亦有足称焉。乾隆三十八年,开四库全书馆,编纂旧籍,撷其精华,至今传为国宝。既复设清字经馆,以满文译大藏经,亘十余载始成。高宗大喜,自书其序,雕玉刻之。玉色苍翠,凡六片,长五寸,阔二寸八分,厚二分。每片五行,行十一字,两面俱刻,填以金泥。首雕双龙,隶书御制清文翻译全藏经序。其后片则祥云氤氲之状。书法既工,刻画精巧,不爽笔意。洵希世镶瑰也。咸丰十年,英法联军入京,毁圆明园,为乱兵所掠,流落民间。沁园之伯父雪六先生铨次在京,重价购归,传为家宝。余从沁园借观,复得影片以示海内。嗟乎!有清一代,文事武功,至乾隆而极。观其所序,自满自骄之心,昭然若揭。后嗣不肖,祸启边戎,都邑为墟,宗社几陨;玉版金泥犹其小者。吾观始皇芟除六国,即天子位,登封刻石,颂秦功德;汉武远略,力征经营,华夷率服,功成告天;彼其意气之盛,可谓盈矣。乃或一二世,或不数传而败灭者,帝王之毒焰,宁可恃耶?语曰:『天道无亲,常与善人』。沁园,吾党之君子也,敦内行,恂恂如不及。熟知先人手泽,而昭诸子孙,不特为家之庆,抑亦我台之光也。

○台湾诗社记

台湾诗学之兴始于明季。沈斯庵太仆以永历三年入台,时台湾为荷人所据,受一廛以居,极旅人之困,勿恤也。及延平至,以礼待之。斯庵居台三十余载,自荷兰以至郑氏盛衰,皆目击其事。着书颇多。台之文献,推为初祖。清人得台时,斯庵亦老矣,犹出而与宛陵韩又琦、关中赵行可等结东吟社,所称福台新咏者也。

当是时,台湾令沈朝聘、诸罗令季麒光均能诗。朝聘有郊行集。麒光有海外集,又有东宁唱和诗。荒裔山川,遂多润色。游宦寓公,后先继起。若孙元衡之赤嵌集,陈梦林之游台诗,范咸之婆娑洋集,张湄之瀛壖百咏,蜚声艺苑,传播海隅。而台人士之能诗者,若黄佺之草庐诗草,陈辉之旭初诗集,章甫之半嵩集,林占梅之琴余草,陈肇兴之陶村诗稿,郑用锡之北郭园集,或存或不存,或传或不传,非其诗有巧拙,而后人之贤不肖也。

夫清代以科举取士,士之读诗书而掇科第者,大都侵淫于制艺试帖。元音坠地,大雅沦亡,二三俊秀,始以诗鸣。摛藻扬芬,独吟寡偶,亦仅写海国之风光,寄沧洲之逸兴,未有诗社之设也。

光绪十五年,灌阳唐景崧来巡是邦。道署旧有斐亭,景崧葺而新之,辄邀僚属为文酒之宴。台人士之能诗者悉礼致之。扦雅扬风,于斯为盛。及景崧升布政使,驻台北。台北初建省会,簪缨荟萃,景崧又以时集之。时安溪林鹤年以榷茶在台北。鹤年固能诗。一日,自海舶运至牡丹数十盆,致诸会。景崧大喜,名曰牡丹诗社。当是时,台人士竞以诗鸣,而施耐公、邱仙根尤杰出。二公各有全集。不特称雄海上,且足以拮抗中原。今仙根已逝,耐公又徂,耆旧凋零,骚坛减色。然而运会之来,莫可阻遏。台湾诗社以是起焉。

先是乙未之岁,余年十八,奉讳家居,手写少陵全集,始稍稍学诗,以述其家国凄凉之感。当是时,戎马倥偬,四郊多警,搢绅避地,巷无居人。而叶应祥、陈瘦痕辄相过访。至则出诗相示,顾不审其优劣也。越二年,余归自沪上,乡人士之为诗者渐多,而应祥忽没,乃与瘦痕、吴枫桥、张秋浓、李少青等结浪吟诗社,凡十人。月必数会,会则赋诗。春秋佳日,复集于城外之古刹。凡竹溪、法华、海会诸寺,靡不有浪吟诗社之墨渖。朋簪之乐,无过于斯。乃不数十年,相继徂谢。今其存者,唯余与蔡老迂而已。回首前尘,宁无悲痛!

始丙午冬,余以社友零落,复谋振起,乃与瘦痕邀赵云石、谢籁轩、邹小奇、杨宜绿等改创南社,凡十余人。迨己酉间,入社者多至数十,奉蔡玉屏先生为长。嗣玉屏逝,改奉云石。辛亥春,开大会于两广会馆,全台之士至者百人。鲲身、鹿耳间,闻风而起者以百数。斐亭钟声,今继响矣。

栎社为台中诗人荟萃之所,林痴仙之所倡也。先是戊、己之际,苑里蔡启运、鹿津陈槐庭合设鹿苑吟社,时以邮筒相唱和。及痴仙归自晋江,倡栎社,赖绍尧、林南强闻其志而赞之。启运、槐庭与吕厚庵、傅鹤亭、陈沧玉复和之,遂订社章,立题名录,为春秋之会。和者浸众。己酉,余居大墩,痴仙邀入社,得与诸君子晋接,以道义文章相切劘。顾自设社以来,二十有二载矣,痴仙、绍尧、厚庵、启运、沧玉虽前后徂逝,而林灌园继起,鹤亭、南强、槐庭俱健在,建碑刊集,以绍痴仙之志;栎社之兴,犹未艾也。

台北为全台首府,而瀛社为之主。改革后,陈淑程、黄植亭等曾设玉山吟社,开会于龙山寺,未几而息。迨丁未春,洪逸雅、谢雪渔、倪希昶等乃创瀛社,社员几及百人。复与新竹之竹社、桃园之桃社互相联合,时开大会。多士济济,集于一堂,可谓盛矣。余自己未移家淡北,纳交于瀛社诸君子,文字之欢,有逾畴昔。顾念海桑以后,吟社之设,后先而出。今其存者六十有六。文运之延,赖此一线,是亦民俗盛衰之所系也。具如左:

瀛社台北市

星社台北市

鹤社台北市

钟社台北市

天籁吟社台北市

淡北吟社台北市

萃英吟社台北市

剑楼吟社台北市

潜社台北市

聚奎吟社台北市

小鸣吟社基隆街

平溪吟社平溪庄

兰社宜兰街

朴雅吟社朴雅街

月津吟社盐水街

北门吟社北门庄

白鸥吟社北门庄

仰山吟社宜兰街

光文社宜兰街

桃社桃园街

竹社新竹街

青莲吟社新竹街

箨声吟社新竹街

栎社台中街

橒社台中街

中州吟社台中街

墩山吟社台中街

网珊吟社台中街

沙鸥吟社台中街

丰原吟社丰原街

芦溪吟社佳里庄

敦源吟社归仁庄

旗津吟社高雄街

萍香吟社高雄街

大雅吟社大雅庄

雾峰吟社雾峰庄

古月吟社彰化街

白沙吟社彰化街

丽泽会彰化街

梧津吟社梧栖街

鳌西吟社清水街

香草吟社二林庄

螺溪吟社北斗街

斗六吟社斗六街

西螺吟社西螺街

菱社西螺街

大冶吟社鹿港街

凤冈吟社凤山街

屏山吟社旧城庄

砺社屏东街

研社东港街

南陔吟社南投街

南社台南市

春莺吟社台南市

酉山吟社台南市

桐侣吟社台南市

玉山吟社嘉义街

罗山吟社嘉义街

嘉社嘉义街

鸿社嘉义街

寻鸥吟社嘉义街

鷇音吟社新巷街

笨津吟社北港街

汾溪吟社北港街

西瀛吟社澎湖厅

啸洋吟社医学校

○纪军大王

新竹沿山之地,辄有军大王庙。军大王者,无名之英雄也。先是我族既辟台湾,自南徂北,渐拓渐大。而新竹尚为番土,我族复经营之。进及荒陬,手耒耜,腰刀枪,以与土蛮相争逐。其没于锋镝、陨于瘴疠、毙于虺蛇之毒者,前■〈卜〉后继,用能抚而有之,以长育子姓。此则我族之武也。精魂毅魄,是式是依;春露秋霜,以蒸以享。此又报功之礼也。

在昔楚为荒服,若敖、蚡冒荜路蓝缕,以启山林,而楚为上国。吴亦东海之夷,泰伯、虞仲被以德化,而吴乃日进。夫吴、楚之得抗衡诸夏者,岂泰伯、蚡冒一二人之力,而千万人之力也。我台之辟也亦犹是。而军大王者,乃不能与林圯、吴沙辈垂名史策,纪其功勋,以传诸国内,而独血食于穷乡僻壤之间。然则军大王者,固无名之英雄也,祀之宜。

○梁曜枢

法人之役,福建巡抚刘铭传治师台湾,两战皆捷,士气大振。忽命退兵,基隆遂失。或言李鸿章主和,铭传实循其意。事后,内阁侍读学士梁曜枢劾之。略曰:福建巡抚刘铭传前以平捻有功,素着威望,此次中法交战,朝廷特录旧勋,委以台湾之要地,宠以巡抚之优衔,为臣子者,正宜激发天良,效命报国,而铭传督师到台之后,失守要地,败坏全局,种种荒谬,传播京师。今和局已成,将履新任,为所欲为;臣愚,断其不可也。失地有诛,法无宽赦;不可一也。有罪之人,尚领要疆,有功之人,尤轻荣遇;不可二也。以骄恃之武夫,治繁难之重地;不可三也。刘铭传授任巡抚,而唐炯、徐延旭则禁刑部,偾事相似,赏罚各殊;不可四也。杨昌浚、刘铭传同官一省,湘、淮异器,必不相能;不可五也。破格隆施,及诸罪将,异日海疆有事,恐贻口实,覆辙相寻;不可六也。况今日之订约,所难者基隆、澎湖尔。设法人叵测,不肯退地撤兵,铭传之罪,可胜诛哉!伏乞特颁明谕,晓示内外,姑念前劳,从宽罢斥。铭传亦自劾。诏命经理台湾。

○茗谈

台人品茶,与中土异,而与漳、泉、潮相同;盖台多三州人,故嗜好相似。

茗必武夷,壶必孟臣,杯必若深:三者为品茶之要,非此不足自豪,且不足待客。

武夷之茗,厥种数十,各以岩名。上者每斤一、二十金,中亦五、六金。三州之人嗜之。他处之茶,不可饮也。

新茶清而无骨,旧茶浓而少芬,必新旧合拌,色味得宜,嗅之而香,啜之而甘,虽历数时,芳留齿颊,方为上品。

茶之芳者,出于自然,熏之以花,便失本色。北京为仕宦荟萃地,饮馔之精,为世所重,而不知品茶。茶之佳者,且点以玫瑰、茉莉,非知味也。

北京饮茶,红绿俱用,皆不及武夷之美;盖红茶过浓,绿茶太清,不足入品。然北人食麦饫羊,非大壶巨盏,不足以消其渴。

江南饮茶,亦用红绿。龙井之芽,雨前之秀,匪适饮用。即陆羽茶经,亦不合我辈品法。

安溪之茶曰铁观音,亦称上品,然性较寒冷,不可常饮。若合武夷茶泡之,可提其味。

乌龙为北台名产,味极清芬,色又浓郁,巨壶大盏,和以白糖,可以祛暑,可以消积,而不可以入品。

孟臣姓惠氏,江苏宜兴人。阳羡名陶录虽载其名,而在作者三十人之外。然台尚孟臣,至今一具尚值二、三十金。

壶之佳者,供春第一。周静澜台阳百咏云:寒榕垂荫日初晴,自泻供春蟹眼生,疑是闭门风雨候,竹梢露重瓦沟呜。自注:台湾郡人茗皆自煮,必先以手嗅其香。最重供春小壶。供春者,吴颐山婢名,善制宜兴茶壶者也。或作龚春,误。一具用之数十年,则值金一笏。

阳羡名陶录曰:供春,学宪吴颐山家童也。颐山读书金沙寺中,春给使之暇,仿老僧心匠,亦陶土搏坯,指纹隐起可按。今传世者栗色闇闇,如古金铁,敦庞周正,允称神明垂则矣。

又曰:颐山名仕,字克学,正德甲戌进士,以提学副使擢四川参政。供春实家僮。是书如海宁吴骞编。骞字槎客。所载名陶三十三人,以供春为首。

供春之后,以董翰、赵良、袁锡、时鹏为最,世号四家,俱万历间人。鹏子大彬号少山,尤为制壶名手,谓之时壶。陈迦陵诗曰:宜兴作者称供春,同时高手时大彬,碧山银槎濮谦竹,世闲一艺皆通神。

大彬之下有李仲芳、徐友泉、欧正春、邵文金、蒋时英、陈用卿、陈信卿、闵鲁生、陈光甫,皆雅流也。然今日台湾欲求孟臣之制,已不易得,何夸大彬。

台湾今日所用,有秋圃、萼圃之壶,制作亦雅,有识无铭。又有潘壶,色赭而润,系合铁沙为之,质坚耐热,其价不逊孟臣。

壶经久用,涤拭日加,自发幽光,入手可鉴。若腻滓烂斑,油光的烁,最为贱相。是犹西子而蒙不洁,宁不大损其美耶?

若深,清初人,居江西某寺,善制瓷器。其色白而洁,质轻而坚,持之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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