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堂文集 - 雅堂文集卷四

作者: 连横17,647】字 目 录

近时吟社,每开大会,费款数百金,至者数百人,而仅作击钵吟二三唱以了之,真是可惜。余意欲开大会,先出宿题,遍征吟咏,携之莅临。届时复出一题,以古人之诗为韵,各拈一字,任选一体,矩篇巨制,听客所为,当有佳章,以传艺苑。昔冒辟疆宴天下名士于水绘园,渔洋且作古律,欲以争胜,固知多士济济,必能各骋其才也。

栎社前社长蔡启运先生,风雅士也,耆年硕德,众咸敬止。启运固竹梅吟社员,惯作击钵吟诗。每出一题,辄咸数首,以诱掖后学。及栎社议刊同人集,诸友各有佳构,而启运之诗大费选择,以击钵吟外少制作也。然则欲学作诗,切不可专工此道,仅争一日之短长也。

诗钟亦一种游戏。然十四字中,变化无穷,而用字构思,遣辞运典,须费经营,非如击钵吟之七绝可以信手拈来也。余谓初学作诗,先学诗钟,较有根底,将来如作七律,亦易对耦,且能工整。

闽人士较好诗钟,亦多能手。闻林文忠公少时,曾与诸友小集,偶拈「以」「之」二字为雁足格,众以虚字,颇难下笔。文忠先成一联云:『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见者大惊,以为有大臣风度。其后文忠出历封圻三十载,事业功勋,震耀中外。谁谓游戏之中而无石破天惊之语耶?

诗钟眼字,须无痕迹,方称作手。前人有集句者,尤费苦心。曩时榕城有以「女」「花」二字为燕颔格者。其一人云:『青女素娥俱耐冷,名花倾国两相欢』;众以为工。复一人云:『商女不知亡国恨,落花犹似坠楼人』;众更以为巧。已而一人云:『神女生涯原是梦,落花时节又逢君』;众皆搁笔。此两句原属名句,神思缥缈,情意缠绵,以之自作,犹无此语,乃出于集句,且系嵌字,真是天衣无缝,巧逾织女矣。

少年作诗,多好香奁,稍长即便舍去。施耐公山长有艋津赠阿环七律三十首,滞雨尤云,怜红惜绿,置之疑雨集中,几无以辨。及后自编诗集,弃而不存。然清词丽句,传遍句阑,可作曲中佳话。

稻江王香禅女士曾学诗于赵一山。一山,老儒也,教以香草笺,期夕咏诵,刻意模仿。及后遇余沪上,袖诗请益。余谓欲学香奁,当自玉台入手。然运典构思,敷章定律,又不如先学玉溪,遂以义山集授之。香禅读之大悟。继又课以葩经,申以楚词,而诗一变。今则斐然成章,不灭谢庭咏絮矣。

梁任公谓余:『少时作诗,亦欲革命。后读唐宋人集,复得赵尧生指道,乃知诗为国粹,非如制度物釆可以随时改易,深悔孟浪』。任公为中国文学革命之人,而所言若此,今之所谓新体诗者又如何?

作诗须先相题,而后立意。立意既定,而后布局。布局既成,而后造句。造句之时,并须炼字。炼字非有工夫,不能知其巧拙。如少陵之『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平野之阔,大江之流,人能想到,而用「垂」字「涌」字,则非初学所能。又如玉溪之『庄生晓梦迷胡蝶,望帝春心托杜鹃』:胡蝶之梦,杜鹃之心,人能想到,而「梦」字用「晓」,「心」字用「春」,又下「迷」「托」二字,以见「晓梦」之「迷」,「春心」之「托」,则胡蝶、杜鹃非空语矣。

作诗须有分寸,题目尤宜斟酌。前时有以哭父诗投报嘱刊者,置之不理。嗣有以和友人哭父诗邮视者,此真匪夷所思矣!夫父母之丧,礼废琴瑟,何心歌咏。至若和人哭父,则不知是何肝肠,如何下笔?初学作诗,慎之!慎之!

梁钝庵先生博通经史,旁及百家,行年四十,未敢作诗。一日,见邱仙根大甲溪诗,嫌其模仿南山,构思匝月,成一巨制。仙根见之,自言弗及。钝庵没于香江,诗稿尽失。余从各处搜求,仅得十数首,载诸台湾诗乘,而大大甲溪诗不见。世有存者乞录示。

晋江陈铁香太史盖着藤花吟馆诗录六卷,其长君少铁远道邮寄,余已采其有系台事者入之诗乘。内有「白牡丹」八首,我台骚坛近好击钵吟,又喜咏物,录之于此,以供吟料:

洗尽铅华倚靓妆,天然国色占群芳。浑无绮艳娇青帝,大好佳名锡素王。清调几时赓李白,春心一任媚姚黄。东风敷衍繁华倦,偏让冰姿照洛阳。

雅艳何曾减却春,藐姑冰雪见精神。十年宰相非金带,三月风光在玉人。富贵几家能淡泊,文章一样爱清真。筠笼驿使空供奉,未把幽芬进紫宸。

天与芳华玉与肌,分明粉本学徐熙。梨云庭院嬉春地,絮雪帘栊正午时。未分浓妆售俗眼,生教淡扫到蛾眉。如何十户中人产,仅买城东深色枝。

徘徊十二曲阑干,缟袂相逢着意看。秾艳让人称国后,冷曹类我唤朝官。抛余金粉春俱淡,买到胭脂画转难。不道珊珊冰玉貌,风流依旧尚名丹。

素面新妆似汉宫,沈香亭北露华中。流苏隐约偏宜月,楼阁晶莹石碍风。尽日琼英迷粉蝶,有人玉貌斗惊鸿。镜台酣尽流霞酒,未借潮痕一捻江。

解语何愁国便倾,搓酥滴粉不胜情。全饶芍药三分碧,先占芙蓉一段清。素手折来争绰约,红颜簪处更分明。记曾资福寺中见,未信盘盂玉琢成。

释恨春风见此花,水晶屏外一枝斜。天香沁骨都成玉,月脸呈春不泛霞。兴庆池头人倚槛,善和坊里客停车。白描画手今谁健,忙煞南朝杨子华。

看花来上月波堤,琼钿珠翘朵朵齐。浥露偶倾银错落,当风如劝玉东西。汉家团扇裁纨素,邺苑春衣换白绨。博取雪夫人美号,凝脂真见配柔荑。

云母窗开色转微,雪肤花貌认真妃。后身任证欧家碧,弱体偏禁玉带围。点注香名奴是粉,生成妙相雪为衣。多应未受金轮诏,隐遯甘心不着绯。

冷占三分艳十分,画楼高处散清芬。洛妃皓腕春攘月,巫女轻纨旦紫云。玉版可能参永叔,白头犹足傲文君。水边竹际稽山路,差杀桃花弄夕曛。

柳河东之论作文曰:『吾为文章,未尝敢以轻心掉之,惧其剽而不留也;未尝敢以怠心易之,惧其弛而不严也;未尝敢以昏气出之,惧其昧没而杂也;未尝敢以矜气作之,惧其偃蹇而骄也』。余谓作诗亦然。作诗之要,莫如虚心,莫如静气。虚可通神,静可致远。

大隈侯有言:『中国衣服之美,饮食之精,文章之佳,皆他国所不及』。今之妄人乃欲举固有之精美而悉弃之,且言汉文为亡国之具。乌乎!中国而果无汉文,则五胡之俶扰,蒙古之并吞,觉罗之耗斁,种且灭矣,国于何有!而今日能存者,则汉文之功也。

人生必有嗜好,而后有趣味,而后有快乐。酒色财货,人之所好也,而或以杀身,或以破家,或以亡国。只读书之乐,陶养性情,增长学问,使人日迁善,而进于高尚之域,其为乐岂有涯哉?余自弱冠以来,橐笔佣耕,日不暇给。然事虽极忙,每夜必读书二时,而后就寝。故余无日不乐,而复不为外物所移也。

『两乳燕投孤垒宿,四时花共一瓶开』:孙湘南句也。『花无寒燠随时发,酒长琼浆不用沽』:六居鲁句也。而张鹭洲亦有诗云:『少寒多燠不霜天,木叶长青花久妍,真个四时皆似夏,荷花度腊菊迎春』。此均善写台湾气候。故欲为台湾之诗,须发挥台湾之特色。如以江南花月、塞北风云而写台湾景象,美则美矣,犹未善也。

台湾景色之可入诗者,美不胜收,余曾采取数十条,载于诗乘及漫录中。如秋雨连旬,谓之骑秋;骑秋二字入诗甚新。又如水纹荡漾,谓之鱼花;鱼花二字入诗甚颖。至如南吼北香之景,赤嵌白沙之情,又皆诗料也。

周芸皋诗曰:『有怀欲抵将军澳,何处重寻菩萨寮』;将军澳、菩萨寮均在澎湖,以之入诗,突见工整。又曰:『潮流八卦水,风待七更洋』;八卦水、七更洋亦均属澎湖,以之入诗,何其新颖!

文章为华国之具,而历史乃民族之魂。故文明之国则文章愈美,进化之族则历史愈全。今台湾之文章如何?历史如何?莘莘学子,当自勉励,毋为旁人所笑。

台湾闺秀之能诗者,若蔡碧吟、王香禅、李如月诸女士,摛藻扬芬,蜚声艺苑,皆隽才也。然碧吟以家事故,久废吟哦;而香禅移居津门,如月亦寓苏澳,山河阻隔,犹幸时通鱼雁,得其近作,刊诸诗荟,亦足为骚坛生色。

今台北有吴琐云女士者,邀集同志,设立汉文研究会。不佞深嘉其志,而祝其会之成。然会之设立,或疑其隐,而老成者且以为忧。夫今日之女子,非复旧时之女子也。社会盛衰,男女同责;况研究汉文,尤为正当,复何疑?唯主其事者必须热诚其心,高尚其志,黾勉其业,复得明师益友而切磋之,以副其所期,则疑者自释而忧者且喜。

孔子之论诗也,曰:『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而孟子曰:『读诗者不以文害辞,不以辞害意,以意逆志,是为得之』。今之读诗者不知有此眼力否?如仅以一二字面定为毁誉而抑扬之,宁不为识者所笑?

诗人之诗,原主敦厚。故国风之中,辞多比兴,而小雅怨矣。小雅之论周也,曰:『赫赫宗周,褒姒灭之』。褒姒,幽王之后也,而周之君臣不以为诽,孔子又收之以为惩创;使以今人言之,其能免于不敬之罪也夫!

台北之采茶歌,为一种特有之风谣,则竹枝、柳技之体也,其意缠绵,其词委婉,其音流曼。虽大都男女赠答之辞,而即景言情,因物比兴,亦国风之遗也。

十数年前,余游台北,街头巷口,时聆歌唱。今竟寂寂无闻。若再十年,将恐绝响。故余拟为采收,编之成集,以传久远,是亦輶轩之志也。

新茶上市,花气缊细,游女如云,行歌互答,此固天然之诗意也。而都市之人,奔走名利,污流浃背,入夜不休,虽有美诗,亦若无睹。我辈散人,宁任消灭?诸君子如肯举其所知,并为注解,一首之惠,胜百朋矣。

南熏已至,草长莺飞。积雨初晴,万绿如洗。我辈处此环中,无时不为诗境,取之无尽,用之不竭,又何须击钵相催,始成妙句。

圆山也,碧潭也,北投也,皆台北附近之诗境也。远而淡水之滨,观音之麓,社寮之岛,屈尺之溪,亦足供一日之游。杖头囊底,妙句天然。我辈仄居城市,尘氛扑人,何不且捐俗念,一证真如?

作诗,乐趣也,而古人每多苦吟,至有走入醋瓮。然一字推敲,大费心力。若少陵之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自非苦中得来。谁能解此?

文章尚古,学术尚新,此余二十年来所主张也。故余读古书,辄以最新学理释之;而握笔为文,则不敢妄摭时语,以炫新奇,真守旧也。

不佞之刊诗荟,厥有二义:一以振兴现代之文学,一以保存旧时之遗书。夫知古而不知今,不可也;知今而不知古,亦不可也。故学术尚新,文章尚旧,采其长而弃其短,芟其芜而扬其芬,而后诗中之精神乃能发现。

诗人以天地为心者也,故其襟怀宜广,眼孔宜大,思想宜奇,情感宜正。若乃奔走于权势利禄之中,号泣于饥寒衣食之内,非诗人也。

以诗人而谄权贵,人笑其卑。以诗人而来私欲,人讪其鄙。卑也,鄙也,皆有损人格者也。故董江都曰:『正其谊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学者宜然,诗人更宜然也。

征诗雅事也,而慕虚名。作诗乐趣也,而干赠品。市道相交,旁人齿冷。报章所载,啧有烦言。诗学之兴,岂若是耶?

人生世上,日月易徂。富贵功名,一瞥即逝。而道德文章,独立千古。故吾所争者,不在一日,而在百年。

吾能着书,我志成矣。吾能咏诗,我意平矣。吾不为物欲所诱,我心澄矣。吾不为疾病所苦,我神凝矣。我何为汲汲而营营?我将以求文化之敷荣。

君子道成,小人道消,而君子之作事,辄为小人所嫉忌,谗言蜚语,肆其奸回,究之不足以损其毫末。故君子自君子,小人自小人,泾渭判然,终不可混。

庄生有言:『井蛙不可以语海,拘于墟也;夏虫不可以语冰,笃于时也』。今之自命通人而不知世界大势,其能免于井蛙、夏虫之诮也欤?

昌黎诗曰:『李杜文章在,光焰万丈长。不知群儿愚,何故肆毁伤?蜉蝣撼大树,可笑不自量』!今之群儿,何其愚耶!

少陵诗曰:『世人皆欲杀,吾意独怜才』。呜呼!以太白之尘垢秕糠,超然物外,而世人尚有欲杀之者,何况雅棠!然安知林林总总之中,而无少陵其人耶?

孔子至德也,而为匡人所围。释迦能仁也,而为淫女所谤。耶稣博爱也,而为祭司所嫉,且杀之十字架上。三圣人之行,吾虽不能至,吾当守之行之,而后可谓之人。

释迦曰亲怨平等,耶稣曰待敌如友,孔子曰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三圣人之言,吾虽不能至,吾当守之行之,而后可谓之人。

人为万物之灵,而视鸡鹜犬豕为禽兽。若以平等法观之,人动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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