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堂文集 - 雅堂文集卷四

作者: 连横17,647】字 目 录

也;鸡鹜犬豕亦动物也。吾既为人,吾当举鸡鹜犬豕而进于人类。

人也,阿修罗也,地狱也,饿鬼也,畜生也,皆欲界之可怜悯者。吾既为人,吾当熏修证果而进于天,吾当发大愿力举阿修罗、地狱、饿鬼、畜生而悉进。

观世音曰:『若有阿修罗念我之名,吾为阿修罗度之。若有地狱念我之名,吾为地狱度之。乃至若有饿鬼、畜生念我之名,吾为饿鬼、畜生度之』。大慈大悲之菩萨,其愿无尽,其力无穷。

吾生欲界,当进于有色之天。吾生有色,当进于无色之天。三界惟心,众生是佛,而后人间之罪恶不生,而后虚空之真如自在。

吾生虽无奢望,而清闲之福,自分胜人,作史评诗,且饶高趣。敝庐足以庇风雨,砚田足以供饘粥。俗吏不来,债主靡至。起安无时,唯适之安。乘兴而游,日三十里。长年无病,活泼天机。庄子所谓帝之悬解者,是耶非耶?

作诗必须读书,读书必须识字,识字必须知小学。夫小学虽标六义,而古文多用反释。如诗经云:『文王不显』;注:『不显,显也』。又云:『毋念尔祖』;注:『毋念,念也』。故余谓作诗不如读书,读书不如识字。

购书不难,能读为难。读书不难,能熟为难。熟书不难,能用为难。尝见富厚之家,藏书满架,而主人未曾一览。彼之藏书,直与古董无异,辜负作者多矣。

人不可自恃其学。自恃其学,则不日进而日退。孔子曰:『学而时习之』。苟子曰:『学然后知不足』。吾虽下愚,以此自励。

诗人以出世为心者也,情怀澹泊,万物皆空。故谈利禄者不足以言诗,计得失者不足以言诗,歌功诵德者尤不足以言诗。

诗之与禅,一而二、二而一者也。诗人之领略得乎自然,禅家之解脱明乎无我。夫自然也,无我也,皆上乘也。故诗人多耽禅味,而禅家每蓄诗情。

西洋之文明,物质者也;东洋之文明,精神者也。而至于诗,则无不同。盖诗为人类最高之艺术,而移风易俗,有不可思议之神秘者也。

人而无恒,不可以作事,尤不可读书。

曹孟德春夏读书,秋冬讲武,自是英雄本色。

陶靖节读书不求甚解,非慧根人必至误事。

汉时织女,一月得四十五日,我辈读书,能如此否?

我台邱仲阏先生逢甲素工吟咏。乙未之役,事败而去,居镇平,遂以诗鸣海内。曩以论诗十绝邮示林君痴仙。予于台湾诗界,素主革命。二十年前,曾与陈君枕山笔战旬日。今仲阏、痴仙已逝,枕山亦亡,而予奔走骚坛,尚无建树。我台英特之士有能起而发扬之者,则诗界之祉也。诗如左:

元音从古本天生,何事时流苦竞争。诗世界中几雄国,惜无人起与连衡。

迩来诗界唱革命,谁果独尊吾未逢。流尽玄黄笔头血,茫茫词海战群龙。

新筑诗中大舞台,侏儒几辈剧堪哀。即今开幕推神手,要选人天绝妙才。

台上风云发浩歌,不须猛士再搜罗。拔山妄费重瞳力,夜半虞兮唱奈何。

北派南宗各自夸,可能流响脱淫哇。诗中果有真王在,四海何妨共一家。

彼此纷纷说界疆,谁知世有大文章。中天北斗都无定,浮海观星上大郎。

芭蕉雪里供摹写,绝妙能诗王右丞。美雨欧风入吟料,岂同隆古事无征。

四海横流未定居,千村万落废犁锄。荆州失后吟染父,空忆南阳旧草庐。

展卷重吟民主篇,海天东望独凄然。英雄成败凭人论,嬴得诗中自纪年。

四海都知有蛰庵,重开诗史作雄谈。大禽大兽今何世,目极全球战正酣。

三水梁钝庵先生成枬曾寓台湾,有诗三卷,而客死香江,诗稿尽失。不佞与陈君沁园竭力搜罗,计得六十有九首,登诸诗荟,而诸将四十章未见,则其遗佚尚多。海内诸君子如有存藏钝庵之诗者,敬祈抄示,以便编入。是亦我辈今日之责也。

李君汉如远去台湾十三年矣。曩游沪上,时相起居。及旅燕京,同寓南柳,每取玉溪之章,以为改诗之乐。及余归里,李君乘时而起,投身实业界中,决策运筹,飞扬腾达,不似雅棠之依然故我。然李君因风雅士,闻余发刊诗荟,以其佳作远道邮寄,皆十年来苦心之作。瞻望津云,能无惆怅!

乐律之制,中国最备,而用亦最宏。吾读乐记,而叹其论之精也。记曰:『乐者吾之所由生也。其本在人必,感于物也。是故其哀心感者,其声噍以杀;其乐心感者,其声啴以缓;其喜心感者,其声发以散;其怒心感者,其声粗以厉;其敬心感者,其声直以廉;其爱心感者,其声和以柔』。今台湾之作诗者,其声如何,则视其所感之如何。

又曰:『夫人有血气心知之性,而无哀乐喜怒之常,感物而动,然后心术形焉。是故志微焦杀之音作而民思忧,啴缓慢易之音作而民康乐,粗厉猛奋之音作而民刚毅,廉直经正之音作而民肃敬,宽裕顺成之音作而民慈爱,流辟邪散之音作而民淫乱』。今台湾之音如何,民志如何,吾可于诗而定之。

诗学之兴,至唐而盛。而唐之侍诗人亦主宽大。故唐人之诗每斥国事,而执政者不以为忤。白乐天,诗人之敦厚者也,而长恨歌直言其事,宫闱秘语犹播人间,然犹曰:「汉皇」而不曰「唐皇」。若李义山之「薛王沈醉寿王醒」,则不复为之讳,而唐主弗以为罪。此唐人之诗所以卓越千古。

以诗人而下狱者,若宋之东坡,奸宄小人从而构陷,罗织文辞,欲以成谳,而神宗赦而勿杀。东坡,忠孝之人也,其诗能感鬼神,而不能信于群小。然东坡自坡,群小自群小。知人论世,孰得孰失?

文信国之正气,动天地,泣鬼神,至今读者犹为起舞。吾游燕京,入拜公祠,肃然起敬。而元之天下已无寸土。是勿必烈之淫威不及文信国之正气。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此丹心照汗青』,此信国过零丁洋之诗也。呜呼!千古忠臣义士之不死者,此丹心尔。故孔子曰:『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

台南旧俗,每年季春,辄迎天后,以介景福。踵事增华,费超十万。随香男女,举市若狂。黄君茂笙见而悯之,为作迎神杂咏,语虽诙谐,意有惩劝。邦人诸友读此诗者,而能稍事改革,以除迷信,是则黄君之志也。诗如左:

圣母湄州谒祖回,年年三月庙门开。两朝热闹承天府,赚得全台善信来。

斋戒虔诚问咎休,财丁福寿尽情求。世间多少痴儿女,跪向神前叩响头。

神舆绕境闹纷纷,锣彭冬冬彻夜喧。第一扰人清梦处,大吹大擂四平昆。

银旗过后又金旗,踵事增华彼一时。今日财神已颠倒,销声匿迹去何之。

满城神佛喜交欢,凉伞头旗数百竿。吾道已穷堪浩叹,文衡圣帝也随鸾。

十尺文王九尺汤,九爷肥短八爷长。化身步入平康里,更比游人分外狂。

神农不管人间事,弹指光阴亿万年。底事今朝跟妈祖,芒鞋踏破海东天。

冈山佛祖驾光临,聊表亲交一片心。董事替伊行帖式,大书愚妹小观音。

诗虽无用之物,小之可以涵养性情,大之可以转移风化。故今日台湾之诗人,当先自立而后立人,当先自觉而后觉人。

甘言美疢也,忠言药石也。美疢不如药石,古人已知之矣。故今日台湾之诗,宁为药石,毋为美疢;究之则宁为讽刺,毋为颂扬。

讽刺之诗使人读之而思,顿扬之诗使人读之而喜。喜为一时之现象,如食蔗糖;思为悠久之关怀,如啖谏果。然蔗糖虽甘,暴食之终嫌损胃;谏苦虽苦,微啖之自足生津。

惟今士夫好受颂扬,而不好讽刺。而作诗者亦日贡蔗糖,而不敢稍进谏果。是诗界终无革新之日,而诗人永无高朗之心。

不佞虽不能诗,而颇知诗之意义。夫诗者真也。大之而山川日月、风云变幻,小之而虫鱼乌兽、草木荣枯,皆不容一毫之伪于其间,而后诗之价值乃不可量,不可称,不可思议。

不可思议四字为佛法第一之真谛,而作诗者亦当于此求之,而后能极其妙。若人人能言,人人能知,则佛法平等,又何有菩萨声闻之分耶?

我为凡夫,而求上乘,则我当知不可思议之何以为不可思议。夫不可思议者,正凡夫之不可思议也。若佛则不然。上穷无始,下至无终,无不知之,无不言之,无不示人以真。举世上之形形色色而尽破之,而佛法于是乎在。诗人之诗而至不可思议,则诗界之上乘也,而诗之生命于是乎在。

台湾固多名胜,又饶古迹,而征诗者竟舍近而图远,如桃叶渡也,英愁湖也,题目虽佳,终难观感。即如此次某社所征之「卧龙冈」,更嫌太远。夫咏怀古迹,必须身临其地,而后能发幽情。不然,我辈在此室中,而作咸阳吊古,虽极能事,终是死诗,而非活诗。

罗山吟社亦以此期征诗,而题目为「吴凤墓」。夫吴凤固罗山之人,而杀身成仁之男子也。缅怀先哲,唤起国魂,诗人之分内事也。罗山诗君子而能以此提倡,则其对于民族前途岂鲜少哉!

太虚法师当今龙象。曩来台湾,曾以诗草赠余。昙花一聚倏忽八年。太虚现长武昌佛学院,宣扬佛道以破群迷,大悲无畏之心,使我闻之兴起。偶检坆簏,得其旧什一首刊诸诗钞。太虚近作,较前尤胜,他日当续登之,俾知白杜遗风,不让远公专美也。

人不可自恃其力。牛马狮象,力之最大者也,或以耕田,或以挽车,或为人絷捕而幽之槛内。故汉高曰:『吾能斗智,不能斗力』。

人不可自恃其财。邓通铜山,石崇金谷,或以饿死,或以杀身。且当弥留之际,虽千万金钱不能丐其一息,则财果可恃耶?

人不可自恃其能。世上事物,千变万化,何可稍示骄矜?骄则偾事,矜则易物。故曰喜骑者坠,善泅者溺。

然则我何恃乎?我所恃者,正义也,人道也;建诸天地而不悖,质诸鬼神而不疑,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

昌黎之文,吾爱读之。昌黎之人,吾且鄙之。夫人至于贫穷,箪饭瓢饮可也,槁饿而死亦可也;即不然,躬耕而食,泌水衡门,亦可以畜妻子,捐忧患,何必三上宰相书,而求其援手哉!

宋张宏范为元灭宋,泐石崖山,大书「张宏范灭宋处」,丰功伟绩,震赫一时。及明陈白沙过其地,为添其曰:「宋」张宏范灭宋处;一字之诛,严于斧钺!

谢迭山庄不仕元,被迫北上。临行,有友赠诗曰:『此去好凭三寸舌,再来不值一文钱』。迭山入燕,不改其节,饿死悯忠寺;则今法源寺也。春时丁香极盛,余曾游之。寺有二桤,为唐人所样;一已枯,一尚茂。

稻江此次建醮,穷奢极侈,费款百万,有心人惄焉伤之。黄君茂笙适来台北。目击其事,归而以此诗寄余,犹此志也。录之余墨,以作惊钟:

一样风光十月天,高坛八九互争研。往来士女逢人道,此醮曾经七十年。

迎神忽报鼓三严,礼乐衣冠今古兼。我作鞠躬君跪拜,祈求福寿可均沾。

水晶朝顶戴来高,前代冠裳意气多。礼鸣罢驺街上遇,惜无伞扇与旗锣。

神佛于今已混同,观音关帝城隍公。圣神毕竟真平等,玉帝坛依妈祖宫。

北极殿高屠户盛,神农坛丽米商夸。问他花界崇何佛,只祀船头水手爷。

高坛古董列层层,绿女红男取次登。夏鼎商彝谁赏识,眼光齐射电光灯。

不茹晕酒各由衷,善信家家一例同。谁料庆成三日后,持斋人尽杀猪公。

柔毛刚鬣满柴门,羽士焚章奏九阍。不把天公比饕餮,肯从门外吃羊豚?

多少妖姬礼佛香,酥胸半露竞时妆。如花体态如蓬发,一队天魔下道场。

老幼争途大道中,人山人海此观光。西风吹到潇潇雨,母自呼儿子觅娘。

为挽商风盛款宾,欲深信仰故迎神。招来香客阗无数,只是便宜卖酒人。

僧道钟声响乍终,中人尚费百千铜。可怜如此还神眷,神未通时力已穷。

夫以台湾今日之景象,民智未强,群德犹涣,贪夫殉利,夸者死权。苟非以高尚纯美之思想,振其坚毅活泼之精神,文化前途,将无可语。

小说也,戏剧也,讲演也,报纸也:皆足以启发社会之文化者也。而今之台湾,无小说家,无戏剧家,虽有讲演而不能周,虽有报纸而不能达,则文化之迟迟不进,毋怪其然。

不佞以为凡属台湾之人,皆负启发台湾文化之责。其责惟何?则人人当尊重其个性,发挥其本能,鼓舞其热诚,以趋于文化之一途。

不佞不能诗也,而敢为诗荟。诗荟者,集众人之诗而刊之,仍以绍介于众人,不佞仅任其劳。而台湾之文学赖以振兴,于台湾之文化不无小补。

读书之患在于不博,尤在于博而不精。汉之大师,皆抱一经,以通众说,故易有施孟梁丘,书有欧阳大小夏侯,诗有齐鲁韩,公羊有严颜,仪礼有大小戴,皆卓立一家,为世所宗,由其精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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