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诗云:『江上一笼统,井上黑窟窿,黄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肿』。故谓之俗者为打油诗。然此诗有韵,且句法整齐,略如五绝,可吟可咏,胜于新体诗万万矣。
为新体诗者,以为固有之诗多束缚,因而不为。或惧其难,学之不至,遂敢斥之。然彼所谓新体者,岂非自称有派乎?又有句法声调乎?若苦束缚,并此不为,而后可谓解放。
汉文不可不读,而字义尤不可不知。而今日台湾之汉文,非驴非马,莫名其妙。如酒馔也,而曰「御驰走」;支票也,而曰「小切手」。使非稍知日语者阅之将不知其所谓。故台湾今日之汉文,可谓极弊。
夫汉文之字义,千变万化,有用之此处为善、用之彼处为恶者。如「大行」二字,用之「教化大行」,则以为教化普及;用之「天子大行」,则以为天子殂崩。故下笔时不可不慎。
人生之乐,莫如读书。然欲读书,必须得书。得书之法,厥有两途:一为自购,一为他借。购书既难,借书又难。则幸而可购可借,欲以无限之书,供我辈不时之读,更为甚难。
台湾僻处海上,书坊极小,所售之书,不过四子书、千家诗及二三旧小说,即如屈子楚词、龙门史记为读书家不可少之故籍,而走遍全台,无处可买,又何论七略成载,四部所收也哉?然则欲购书者,须向上海或他处求之,邮汇往来,诸多费事,入关之时又须检阅,每多纷失;且不知书之美恶,版之精粗,而为坊贾所欺者不少。
台北虽有图书馆,而偏在城内,稻江人士不便往读。即欲借出,亦非易事。且非有特别券者,更不能得特别书。而所谓特别书者,以余观之,又甚平。常我辈寒畯之士,复何从而得特别券哉?
夫台北固所谓首善之地也,借书之难犹若此。若台中,若台南,若新竹,若高雄,借书之难亦必若此。顾此犹属都市也,若在偏乡,又从何而借之?
不佞自十年来,拟集同志组织读书会及图书流通处,一以鼓舞读书之趣味,一以利便读者之购借,而呼遍全台,无有应者。文运之衰,宁不慨叹!盖今日台湾之搢绅但知权利,青青子衿又求享乐,而萤窗雪案之功遂无人肯用心矣。悲哉!
虽然,天下事特患无人提倡尔。十室之邑,必有忠信;芸芸三百七十余万人中,岂无二三好学之士?余谓今日辱阅诗荟诸君,则不佞之同志也,吾当藉此组织读书会及流通处,以收其效。
读书之难,不在购书,不在借书,而在择书。夫以汉文而言,七略所载,四部所收,览其目录,已足头痛,又何从而读之哉?故书有宜读者,有宜阅者,有宜读而必熟读者,有宜阅而不必尽阅者,是在明师之指导。
读书之患在于好多。多则泛,泛则不精。他人知之,而我亦知;他人言之,而我亦言。究之书之精微,则不能知、不能言。则知之言之,亦恐买椟还珠,看朱成碧,非徒无益,而又有害。
读书之患在于躐等。行远自迩,登高自卑,人事之宜然也。而今之青年,字义未晰,而读古文,且欲读秦汉之文。惝恍迷离,错尝八九。非徒无益,而又有害。
读书之患在于无恒。一暴十寒,古人所戒。而读书者每不能自守时间,复不能自定课本。一书未完,又读一书。东奔西走,莫得径涂。非徒无益,而又有害。
读书之患在于过劳。夫书所以长学问养精神也。若读之过劳,孜孜矻矻,夜以继日,则学问未得而精神已疲。非徒无益,而又有害。
故余谓书有宜读者,有宜阅者,有宜读而必熟读者,有宜阅而不必尽阅者,是在学子之心得。
读书宜约,阅书宜博。读书宜精,阅书宜略。读书宜缓,阅书宜速。读书宜定刻,阅书宜随时。读书宜明其始末,阅书宜知其大概。
顾尤有一事焉。凡在读阅之时,自备札记,摘其精微,志其疑义,遇有会心之处,或全抄之,或节录之,以备他日之用,且可旁证他书而贯通之,而后可得读书之益。
余既论读书阅书之法,有二三青年造门而请曰:『先生之论诚是。我辈欲从事诗文,当从何处入手,庶免徒劳无益』?余曰:『读书之要,不在于多,而在于精。精则能用工,能用工则能致志,能致志则能专一。心与书会,书与心化,亦通四辟,无乎不宜,而读书之要得矣』。
夫古今之书,汗牛充栋,何能尽读?试以余所经验,而为从事诗文者径涂,约有十种。于经则诗经、书经、春秋左传;于史则史记、汉书;于子则孟子、庄子、韩非子(以文言之,当读韩非,取其刻峭;以学言之,当读墨子,取其广大);于诗则楚辞、杜集(此以旧例分之,若照今日科学,则诗经当入诗,左传当入史)。此十种者,固非难得之书。若以常人读之,三年可以毕业,最久亦不过四五年。聪颖之士,如有余暇,可以旁读昭明文选或经史百家杂抄,则欲撰述诗文,斐然成章矣。
顾余尤有言者:凡欲读书,须先识字,则尔雅、说文不可不读。周礼保氏以六书教国子。何谓六书?曰象形,曰谐声,曰指事,曰会意,曰转注,曰假借。夫六书为读书之基础,而台人多不讲求,则不能读古书,而微言要义,隐晦不彰矣。
今之青年多不读书,但阅二三讲义,便以通人自命,且欲举至美至粹之文学而破坏之。人不灭我而我自灭,天下之丧心病狂,莫甚于此。郁可哀矣!
梁钝庵先生曾谓林南强:人生世上,何事多求?但得一间小茅屋,一个大脚婢,一瓮红老酒,足矣。林无闷闻之为下转语曰:一间小茅屋不破,一个大脚婢不丑,一瓮红老酒不竭。余更为之注曰:不破易,不丑易,不竭难。
文人着书,呕尽心血,必须及身刊行,可方自慰。若委之子孙,则每多零落。蔡玉屏山长以儒素起家,积资三十余万,身死未几,而产已破。丛桂山房之诗集不知能保全欤?或曰:玉屏死而有知,不哭其诗之不传,而哭其财之不守。
浪吟诗社之时,余年较少,体亦较弱。余尝戏谓诸友,使余不先填沟壑,当为诸公作佳传,一时以为醉语。乃未几而吴枫桥死,苏云梯死,张秋浓、李少青、陈瘦痕相继死。今其死者唯余与蔡老迂而已。岁月不居,顽健胜昔,诸友佳传,迄未草成。每一思及,为之怅然!
二十年前,余曾以台湾诗界革新论登诸南报,则反对击钵吟之非诗也。中报记者陈枕山见而大愤,着论相驳,栎社诸君子助之。余年少气盛,与之辩难,笔战旬日,震动骚坛。林无闷乃出而调和。其明年,余寓台中,无闷邀入栎社,得与枕山相见。枕山道义文章,余所仰止,而诗界革新,各主一是;然不以此而损我两人之情感也。
夫诗界何以革新?则余所反对者如击钵吟。击钵吟者,一种之游戏也,可偶为之而不可数,数则诗格自卑,虽工藻缋,仅成土苴。故余谓作诗当于大处着笔,而后可歌可诵。诗荟之诗,可歌可诵者也。内之可以联络同好之素心,外之可以介绍台湾之作品。
咏物之诗,最难工整;而细赋熨贴,饶有余味,尤堪吟诵。顷阅高吹万感旧录载华亭张诗舲尚书白丁香二首,亟录于此:
繁蕤簇簇发浓馨,点缀晴光屈戍屏。艳雪攒枝春琐碎,暖烟接叶玉伶俜。缄情粉结搜奁具,扶病香闺检药经。弱质不禁风力甚,祗宜轻絮罩闲庭。
钗朵分明异样妆,隔帘偷舞白霓裳。洛妃攘腕垂垂洁,玉女传言叩叩香。几处冰蟾添夜朗,一年粉蝶送春忙。略无羞涩青衣态,瑶馆开时并海棠。
春柳秋柳之诗,作者多矣。曩读粟香随笔,有蒋鹿潭冬柳四首,为录其一:
营门风动冷悲笳,临水堤空尽白沙。落日荒村犹系马,冻云小苑欲栖鸦。百端枯莞悲心事,一树婆娑验岁华。往日风流今在否?江南回首已无家!
鹿潭,江南人。时当洪杨之役,干戈俶扰,身世凄凉,固不觉其言之痛,然咏物比兴,此为最工,非仅剪裁字面,以藻绘为能事也。
台湾虽称文明,而艺术方面微微不振;演剧也,音乐也,书画也,皆艺术之最真最美者也。而今之台湾,无演剧家,无音乐家,无书画家。则有一二之士抱其天才,成其绝学,以发挥其特色,而不为社会所重,又何怪其微微不振。
黄君士水以雕刻之术名闻海内。黄君本居东京耳,使在台湾,将与庸俗伍,又何能发挥其特色,而尊之为艺术家耶?
夫以台湾山川之美丽,风景之清幽,自然之变化,千奇百态,蕴蓄无穷,必有大艺术家者出,以扬海国之雄风。而今日尚无有起而作之者,则社会不以为重,独唱寡和,阒乎无闻。
伯乐一过冀北而马群皆空,冀北非无良马也,非得伯乐之赏识,又安能于牝牡骊黄之外,知其良马?故士之遇合亦然。
虽然,艺术家固不以穷通得失萦于胸中也,独往独来,超乎象外,不为利趋,不为名诱,而艺术之价值乃为算数譬喻所不能及。
今台人士之所尚者非诗乎?诗社之设,多以十数,诗会之开,日有所闻,而知之真意义,知者尚少。夫诗者,最善最美之文学也,小之可以涵养性情,大之可以转移风化,其用神矣。而今之诗人知之乎?能不以诗为应酬颂扬之具乎?
台北虽号文明,而文化施设尚多未备。则以稻市一隅观之,尤形落寞。夫稻市固商业繁盛之区,人民殷庶,行旅骈填,而一入其中,无图书馆,无阅报室,无讲演堂,无俱乐部,乃至一小公园亦不可得。吾不知稻人士何以消遣乎?而市议员何以不言耶?
娼寮也,酒肆也,戏园也,均为行乐之地,而实销金之窟。都市发展,虽不得不设此种,而非公众消遣之法。故夫一都一市,以至一乡一村,而无公园,无图书馆,无阅报室,无讲演堂,无俱乐部,则谓之无文化之施设亦不为过。又况为大名鼎鼎之大稻埕乎?
艋津之繁盛,不及稻市,则其文化之施设,当亦不及稻市。然闻艋人士将于龙山寺前筹辟公园,且有俱乐部矣,可以读书,可以阅报,可以讲演。而稻市无有也。稻人事事争胜,不落人后,而文化施设竟不及艋津,清夜自思,宁不惭愧!
炎暑熏蒸,热且百度。居是闲者,皆感困苦。彼纨裤儿、大腹贾虽可消夏于草山、北投,挟妓遨游,翛然尘外;否则北窗高卧,电扇乘凉,雪藕调冰,自适其乐,亦可以消永昼;而穷檐之子、食力之徒,骄阳铄背,污汗满身,欲求一清凉世界而不可得。然则稻人士而为自乐共乐之计,当先筹辟公园。以市税充之,固非难事。若更进一步,则利用淡江为水上公园。两堤植树,设置茶亭。当夫夕阳欲下,夜月初升,画船小艇,泛乎中流,清风徐来,波光荡漾,岂非暑国之水都,而尘世之净土也哉?此议若成,乐且无极,吾当先作淡江杂咏,以与秦淮、珠江并传宇内也。
台湾汉文,日趋日下。私塾之设,复加制限。不数十年,将无种子。而当局者不独无振兴之心,且有任其消灭之意。此岂有益于台湾也哉?
夫汉文为东洋文明之精华,而道德之根本也,中国用之,日本亦用之。欧战以后,思想混淆,日本有识之士,多谋振兴,而雅文会尤鼓吹。其发行之大正诗文(十五帙第七集)有时事琐言二则,为藤本天民所撰。录之于左:
一曰:今人较有气节有识见者,不向其业之同异,皆有汉素养者也。试执初刊以来之大正诗文阅之,其人历历可指数矣。但怯懦浮薄之徒,动辄尝欧米之糟粕,畏汉学如蛇蝎。此由不解汉学之如何物耳。后生其不惑而可矣。
又曰;文部省私制限汉文为一千九百六十一字。大阪每日、朝日两新闻改为二千四百九十字,用之普通教育则可,用之高等教育则不可。国家各有古史古典,则莫非汉字;故不识汉字,则无古史古典,其害甚于秦焚书坑儒,可不思乎哉?
乌乎?台湾青年听者!台湾之排斥汉文者其一思之!
台北附近之山,以大屯、观音为最。两山屹立,外控巨海,内拥平原,中挟一水,蜿蜓而西者,则淡江也。山水之佳,冠绝北部。苍苍郁郁,气象万千,地灵含蕴,积久必宣,宜其有此巨大之都会也。
观音之高,海拔二千二十余尺,而大屯则三千五百余尺,层峦耸翠,上薄云霄。余居淡江之畔,时与两山相对,山灵有知,招之欲往矣。
观音山上有凌云寺,本圆和尚卓锡其间。余岁必往游,游辄数日,得诗颇多。而大屯以无东道,尚未至。然开门见山,已作卧游之想矣。
李君金灿居稻市,性风雅。昨年筑室大屯山上,颜曰「大观阁」。又于山之胜处,各择一景,遍求名人题石,饬工刻之。惨淡经营,迄今始竣。李君邀余往游,余遂杖策而行,宿于大观阁上。
阁在谱茶坡,坐大屯而朝观音,因名大观。俯视阁下,平畴万顷,新绿如毡,而碧潭、剑潭诸水,汇于关渡,以出沪尾。入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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