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姚黃宗羲太沖撰
鄭成功,南安縣石井巡司人也。初名森,字大木。父芝龍,字飛黃,小字一官。其大父紹祖,為泉州太守葉善繼吏。時芝龍方十歲,嘗戲投石子,誤中太守額,太守禽治之;見其容止,笑而釋焉。居無何,落魄去。之日本,娶倭婦,生成功。是夜,倭島萬火齊明;芝龍心異之。數歲,芝龍與弟芝虎亡之顏思齊黨中為盜。思齊,海澄人,居台灣;一時群盜陳衷紀、楊六、楊七、劉香等皆出其門。衷紀,亦澄人,最桀驁;芝龍委身事焉。台有居人,自芝龍等始。
思齊死,眾無所立。乃奉盤鍉割牲而盟,以劍插米,各當劍拜,拜而劍躍動者,天所授也。次至芝龍,再拜,果躍出地;眾乃俱伏,推為魁(或傳芝龍與陳衷紀、陳勳等十人各乘一舟,亡之台灣為盜。風引桅帶攪而為一,各駭然曰:『此殆天以我十人不相統攝欲立一中軍耶』?乃共申約,鼓之三通而開者立之。至芝龍而開。其言芝龍所以起事者,或異然。要之,生而盜賊,亦有天焉)。陸梁海上,官軍莫能捕。然大權猶歸衷紀,芝龍仍陽奉之。
朝議招撫,以葉善繼有德芝龍,必感激;為書招之,芝龍歸命。及降,善繼坐戟門(時陞兵道),令芝龍兄弟泥首;芝龍不敢違,匍伏。而一軍皆譁,竟叛去;復據海島,劫截商民,往來閩、廣之間。
天啟六年,泊於漳浦之白鎮。巡撫朱一憑遣都司洪先春擊之,鏖戰自晨及晡,未有勝負。會海潮夜生,先春漂泊失道。芝龍陰度前山遶先春後,先春腹背受敵,身被數刃。芝龍故有求撫意,微達於官軍,乃佚先春。又自白鎮趣中左所,督師俞咨皋與戰敗,又佚之。中左人開城納之。泉守王猷遣人招諭。
崇禎元年九月,芝龍殺衷紀於島上。忌劉香,發其父塚,刃挫而糞瀦之。率所部降於督師熊文燦。
三年,以平廣盜、征生黎、焚荷蘭(時豫章鄒維璉撫閩,荷蘭犯島。璉拜芝龍為將。芝龍募龍溪人郭任功率十餘人夜泅荷蘭船尾,潛入焚之,獲荷蘭五十餘人;餘船悉遁)、收劉香功,遷都督。
於是,成功在倭已七歲矣。芝龍屢請之,不能得;乃遣人齎金幣往,圖畫芝龍為大帥秉鉞橫絕海表軍容煊赫之狀,倭亦頗憚,受賂而歸之。成功風儀整秀,俶儻有大志。每東向而望其母,輒掩涕。大為季父芝豹所窘,叔父鴻逵獨偉視焉。讀書穎敏,不治章句。先輩王觀光一見,謂其父曰:『是兒英物,非若所及也』。十五,補邑諸生;試高等,食二十人餼。金陵有術士視之,驚曰:『此奇男子骨相非凡,命世雄才,非科甲中物』。蓋知明曆之餘分,東南之亂未已也。
我章皇帝定鼎之元年,福藩立江左,改元宏光。封芝龍南安伯、鴻逵靖虜伯。
其明年,鴻逵與黃道周迎唐王即位福州,改元隆武。晉芝龍平虜侯、鴻逵定虜侯,俱加太師;芝豹澄濟伯。芝虎最驍健,以逐劉香歿於海,以故不及封(芝虎勇悍、敢深入,聲如乳虎。與劉香遇於南澳,隱於帆末;風轉及香船,大呼飛下,擊殺幾盡。香抱銅砲赴海死,芝虎亦死)。
芝龍幼習海,群盜皆故盟或門下。就撫後,海舶不得鄭氏令旗不能來往;每船例入三千金,歲入千萬計,以此富敵國。自築城於安平鎮,艫舳直通臥內。所部兵自給餉,不廩於官。鐖鑿剽銳,徒卒競勸。凡賊遁入海者,檄付芝龍,取之如寄。以故鄭氏貴震於七閩。
既而成功陛見,隆武奇之;撫其背曰:『惜無一女配卿,卿當盡忠吾家,無相忘也』!賜姓朱,改名成功;封御營中軍都督,賜尚方劍,儀同駙馬。自是,中外稱「國姓」云。是年,日本送歸其母。
芝龍以擁立非本意,日與文臣忤;又度天朝神武,必不能偏安一隅,密有歸款意。時招撫江南者內院洪承疇、招撫福建者御史黃熙胤,皆晉江人,與芝龍同里,通聲問。一日,成功見隆武愁坐,悲來填膺;跪奏曰:『陛下鬱鬱不樂,得毋以臣父有異志耶?臣受國厚恩,義無反顧,臣以死捍陛下矣』。
及兩浙敗,關門不戒。芝龍亦以不出關,無以厭人望,乃分兵為二;聲言萬人,實不滿千。以鴻逵為元帥,出浙東;永勝伯鄭彩副元帥,出江右。隆武倣淮陰故事,築壇郊送之。既至關,疏稱餉缺,駐不發。詔書切實,不得已,踰關行四、五里而還。
三年六月,封成功忠孝伯。八月,隆武親征,駐建寧;欲往江右就贛督楊廷麟、萬元吉、楚督何騰蛟等,猶豫未決。芝龍疏請航海,拜疏即行。武毅伯施福撤關兵歸。隆武駕陷汀州(帝與曾后駢斬汀州城下),成功南潰。方官軍之未至泉也,芝豹閉城門,大索薦紳、富民餉;不應,立梟之。訪親家母於庭,抵暮得數萬金。俄而,貝勒王及固山兵至,乃潰。成功母不去,死之。成功大號,慟不自勝。
芝龍退保安平,軍容甚盛,旌旗搖海。以洪、黃之信未通,猶豫未敢迎師。又自以先撤關兵,無一矢加遺,於天朝為忠;而兩廣素屬部下,若招以自效,「閩粵總制」可得,猶然南面王也。泉紳郭必昌與芝龍厚,貝勒王令招之。芝龍曰:『我非不忠於清,恐以立主為罪爾』。會固山兵逼安平,芝龍怒曰:『既招我,何相逼也』!貝勒王乃退固山,離安平三十里而軍;以書招之曰:『吾所以重將軍者,以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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