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破,陳邦彥猶率兵巷戰;力屈赴水,北兵出之,檻送廣州。陳子壯至廣州,臨刑罵不絕口;麥而炫從死。是日,佟養甲命何吾騶、黃士俊、李覺斯、葉延祚、王應華、伍瑞隆、關捷先、陳世傑等觀之;養甲問:『諸公畏否』?皆鞠躬曰:『畏』;亦有改容詫曰:『真忠臣!真忠臣』!又數日,而陳邦彥及總兵曹天奇至,亦大罵而死。陳子壯、張家玉、陳邦彥事雖不成,然牽制李成棟使不得西上,而翠華得以苟安桂林、武岡之間者,三人力也。
十一月,上至象州。欲幸南寧,為新興伯焦璉亂兵所阻,復返桂林;百官幾欲散去。大學士王化澄、吏部左侍郎吳貞毓以間道扈三宮,入南寧。
十二月三日,上至桂林;靖(江)王亨歅迎上而泣。瞿式耜、嚴起恒同相。賊將郝搖旗降於督師何騰蛟,封永城伯,賜名永忠;避北師,從衡州奔桂林,欲入城;瞿式耜拒之。
永曆二年戊子正月丁酉朔,上在桂林。
二月二十三日夜,郝永忠斬關而入。劫上於寢,裸體置之城外;綑縛百官,掠其財物而去。馬吉翔為上具袍服,襆被而行。
三月十日,上至南寧。扈蹕者,大學士嚴起恆、馬吉翔、兵部尚書蕭琦、給事中吳其靁、洪上彭、許兆進、尹三聘七八人耳。柳、潯二府為慶國公陳邦傅所據,不貢賦稅,行朝資用乏絕。大學士嚴起恒乃署吏部,開選于邕城;二十四土州檳榔、鹽客、樂戶,皆列官籍。
四月乙未朔,皇子生。
十日,李成棟以廣東反正;遣洪天擢(歙縣人,丁丑進士;原任湖廣驛傳道)、潘曾緯(漢陽人,辛未進士)、李琦三人齎表奏請駕幸肇慶。成棟在北有大功,而受佟養甲節制,心不能平;故所收兩廣印信不下五千顆,獨取總督印藏之。一愛妾揣知其意,勸之舉事;成棟撫几曰:『如松江百口何』!成棟嘗帥松江,其拏帑皆在焉。妾曰:『我敢獨富貴乎?請先死君前,以成君子之志』;遂自刎。成棟哭曰:『我乃不及一婦人』!密與布政使袁彭年、僉事張調鼎圖之;輦金十萬賂要人,以取妻拏之在松江者。事將發,而金聲桓以南昌反正。聲桓逆流以攻贛州,贛帥高進庫,故興平伯高傑兄子也;求援於粵,佟養甲命成棟往牒布政司移餉八萬兩,成棟日逼餉,彭年故不發,由是得以為辭。時歲大旱,群盜滿山,成棟陰結其渠魁;謂養甲曰:『贛旦暮亡,粵又寇深如此,嶺外斷不可保,彼聲言「復衣冠」三字耳,盍姑許之以靖亂乎』?養甲計猶豫,未有所決;成棟故令群盜逼城下,呼聲動天以怵之。養甲出示安民,成棟請權停「順治」年號,養甲乃於榜尾但書「戊子」;成棟既得此榜,而己所出示直書「永曆二年」。養甲見之愕然,業已無可如何。兩司官諷養甲以印授成棟,成棟下令兵民解辮;而以所藏總督印印表文上之。詔封養甲為襄平伯、兵工二部尚書,成棟惠國公,袁彭年左都御史。金聲桓藏表佛經中,亦遣使至。聲桓故左良玉部曲,隨良玉子夢庚降附,俾守江西;督、撫以其降將輕之,從之取賂不得。聲桓私居,嘗改胡服;督、撫因言『凡前朝舊將,皆不可用』。聲桓使人竄之中途,得其書;置酒召巡撫,以書示之,即於坐間斬巡撫而反正。詔封豫國公兼兵部尚書。遣吳貞毓以吏部侍郎兼左副都御史使成棟。
自兩省反正,士人輻輳而至。王化澄復相,朱天麟(崑山人,戊辰進士)為東閣大學士,晏清(黃岡人,己未進士;原任廣東水利僉事)為吏部尚書,張鳳翼兵科兼翰林院,張佐辰文選司郎中,黃雲袞行人,潘駿觀兵部主事,龐天壽司禮監。曾經出仕,僉曰迎鑾;遊手白丁,詭稱原任:六曹閒署,數日間添注幾滿。此外,更有白劄、部劄、欽劄。欽劄者,皇帝用寶劄官,不涉吏、兵二部;下廣之費,大略出此。
八月癸巳朔,上至肇慶;李成棟迎於百里外,儲黃金千兩、白金十萬兩、綵紵萬端以備賞賚。政無巨細,受成於成棟。詔贈陳子壯東閣大學士兼吏部尚書、番禺侯,謚文忠;張家玉少保、武英殿大學士兼吏部尚書、增城侯,謚文烈;陳邦彥兵部尚書,謚忠愍。
十月十日,遣佟養甲代祭興陵(端皇帝陵);上令李元允磔之江中。養甲密表於北,成棟搜得之。
十二月,李成棟率師出南安。面奏:『南雄以下事,諸臣任之;庾關以外事,臣獨任之』。當是時,朝臣各有黨與:自廣東來者,吏部侍郎洪天擢、大理寺卿潘曾緯、學道李琦(三人皆李成棟親信)、兵部尚書曹燁(歙縣人,辛未進士)、工部尚書耿獻忠、通政司毛毓祥(武進人,丁丑進士)為一黨;自廣西來者,嚴起恒、王化澄、朱天麟三輔臣、吏部尚書晏清、吏部侍郎吳貞毓、給事中吳其靁、洪士彭、雷得復、尹三聘、許兆進、張起為一黨;自各路來者,左副都御史劉湘客(錢謙益薦舉)、禮部尚書吳憬、吏科都給事中丁時魁、兵科都給事中金堡、戶科都給事中蒙正發、禮科都給事中李用楫、吏部文選司郎中施以徵、光祿寺卿陸世廉、太僕寺卿馬光、禮部儀注司郎中徐世儀為一黨;翰林陳世傑、驗封司郎中吳以進、給事中李貞、御史高賚明、太僕寺少卿楊邦翰、職方司郎中唐元楫,以廣東人又為一黨。然行朝之權,盡歸於李元允。元允本姓賈,為成棟義兒;以守舍留肇慶;朝士爭趨其門,其尤甚者謂之五虎:袁彭年為虎頭、丁時魁為虎尾、蒙正發為虎腳、劉湘客為虎皮、金堡為虎牙。廣東一省、大小官員,非奉成棟咨,不得擅除。桂林、平樂,則瞿式耜為政,慶遠、柳州,則焦璉為政;潯南、思太,則陳邦傅為政。而通政司上疏陳乞職官者,猶日以千計;內閣票擬,只有「著議具奏」四字;選司掌銓,亦無出選之地,徒有空名而已。
永曆三年己丑正月庚申朔,上在肇慶。
十三日,大學士朱天麟罷。陳邦傅,故潯梧參將也;冒功封富川伯。又以迎駕,封思恩侯。李成棟反正,先疏入告,進爵至慶國公;官其子陳曾禹至右副都丑史。駕過潯州,邦傅挽留月餘;求守潯州,如瞿閣部故事。上不許;許以居潯、梧。而致賄於誥敕中書張孟光,使以守字易「居」字,為言者追改;然邦傅進疏,則直稱「世守」。當成棟未反正時,邦傅潛通降啟,以故為成棟所輕,兵科給事中金堡承風指劾之;邦傅疏辨:『皇上蒙塵兩年,並無一位兩衙門;何今日紛紛若是?以臣為無兵、無將,請即遣金堡為臣監軍,以觀臣十萬鐵騎』!天麟票擬:『金堡從來,朕亦未悉;所請監紀,著即會議』!丁時魁,堡之黨人也;怒曰:『堡論邦傅,請即監紀;堡又論郝永忠,若請其頭,亦與之耶』?率科道官十六人直入丹墀,大聲疾呼,繳印於內閣。上方燕語,聞變震驚,翻茶沾服;急諭『諸臣照舊供職,天麟即日罷相』。然天麟但言「會議」,固未嘗出金堡於邦傅也;第金堡往日知臨清受官於李賊,發其從來,是所深忌耳。二十八日起,舊輔黃士俊、何吾騶入直。
三月七日。李成棟、何騰蛟敗問至。當金聲桓之反正,南都震動;乘流而下,鮮不克矣。乃為聲桓謀者,以寧庶人失策於一往,使新建伯得制其後;故聲桓兵先贛州。贛帥高進庫謂之曰:『吾不動以待汝;汝得南都,則吾以贛下』。聲桓不聽,急攻之。久而,各省援師集於南昌;李成棟方欲夾攻贛州,聲桓之攻贛者首尾牽顧,失利而退。高進庫以方勝之師還而拒成棟,成棟退走信豐,潰不可制;成棟斷後,策馬渡河,馬不勝甲而沈。兵部尚書張調鼎、監軍道姚生文俱死於亂兵;成棟死,而聲桓亦亡。何騰蛟開府於長沙之湘潭縣,湖南、北列十三鎮,多以降將為之;時叛時服。騰蛟仁愛有餘,而雄斷不足;諸將跋扈不用命。北兵至,湘潭不守;遂見執,被害於大步橋下。贈騰蛟中湘王、李成棟寧夏王,進李元允車騎將軍,封南陽伯。
四月,孫可望遣龔鼎(永昌人,癸未庶吉士)獻南金名馬,移書求親王名號。初,張獻忠伏誅,其勁旅尚有四部:曰孫可望、李定國、劉文秀、艾能奇;皆去獻忠偽號,自稱將軍:可望平東、定國安西、文秀撫南、能奇定北,而奉黔國公沐天波以討定諸彝。可望年差長,又稍知文墨,故位第一;定國以能次之,文秀、能奇又次之,然實等夷無統屬。已而能奇死,其將馮雙禮主其營事。可望籠之以術;既兼兩部,浸浸欲自大。當諸軍之從貴陽入滇也,貴州不置一守;有皮熊者,以其軍入之,報稱恢復黔省,進爵貴國公,駐平越。大學士王應熊還自京師,開幕府於遵義;有王祥者為所委任,應熊死而祥據遵義,亦進爵至忠國公。各疏告行在,言『今之入滇者為張賊餘孽,名雖向正,事豈革心;朝廷毋為所愚』!然兩帥接壞,時相構釁,亦不能有所效力。及滇使至,朝議以為不可不行封賞。金堡言祖制無異姓封王者;於是,遣武康伯胡執恭以侯爵往封。執恭者,紹興人,私計滇兵強甚,且欲自結於孫可望,謂『春秋之義,大夫出境,有可以安社稷、利國家者,專之可也』;乃矯詔封可望為秦王。可望亦知其偽,具疏辭;金堡、蒙正發皆劾執恭罔上,朝議大譁然,不可。但已乃改封荊郡王,賜之國姓曰朱朝宗;定國曰李如靖,文秀曰劉若琦。而可望終冀秦王,言『臣惟一意辦賊;成功之後,始敢議及封爵耳』;定國、文秀亦辭賜名。可望雖不受爵,然已張皇其稱;土司之懾服軍威者,進修貢獻,已倣親王禮行事。而沐天波亦謙讓,不敢以公爵均敵。滇土略定,而北師下沅。張先璧、侯天錫退師黔境,可望遣許世臣詣行在請出師,陳義慷慨;有為上言曰:『不若賜之璽書,直云皇帝致書秦王;則前此葛藤斬斷,方可使之盡瘁也』。上從之,可望即具疏謝恩。
五月四日,慈寧皇太后垂簾;召何吾騶、金堡為之解釋。先是正月,(堡參)吾騶謂:『與司禮監夏國祥此呼彼應,有若桴鼓』;皇太后恐吾騶不安其位,故解之。
六月,左都御史袁彭年去位。彭年生母死,不肯丁憂;慈寧皇太后以祖制所無,不許。
七月,楚降將李赤心等兵敗入廣。初,李賊部曲之降於何騰蛟也,李過(一名錦)賜名赤心,封興國公;高必正封鄖國公,營名忠貞。騰蛟死,為大學士堵允錫所撫。湖南、北既失,赤心等由郴桂竟趨梧州,欲入廣東;尤錫力主其議。李元允曰:『我輩做韃子時,公不來復廣東;今反正後,乃來爭廣東乎?皇上在此,他來何為』?允錫語塞而止。
八月,黃士俊、何吾騶罷。時台諫橫甚,金堡等以李元允為東援、瞿式耜為西援、嚴起恒為內援、焦璉為外援,朝政一手握定,動輒白簡;政府惴惴充位。疏未上,先商票擬,政府置底簿以待之,任其改削。二輔入直以來,彈章盈篋;至是,告歸。
九月,嚴起恒獨相。是年,封朱成功為延平王;閩海始用永曆年號。
永曆四年庚寅正月乙卯朔,上在肇慶。北兵破南雄;七日報至,百官爭竄,家丁沿途殺人。九日,上登舟;十三日。解維。李元允留守肇慶。
二月甲申朔,上至梧州,駐蹕水殿。戶部尚書吳貞毓、詹事府禮部右侍郎郭之奇、兵部左侍郎程源、右侍郎萬翱、禮科都給事中李用楫、戶科右給事中張孝起、吏科給事中朱士鯤、戶科給事中李日緯、御史朱統■〈金筒〉、王命來、陳光允、彭佺合疏,論袁彭年、金堡、丁時魁、蒙正發、劉湘客罪;奉旨:『彭年反正有功,免議;餘下錦衣獄(以五顯廟權之),掌衛事張鳴岡鞫之』。嚴起恆請對於水殿,不得入;復率諸臣伏沙灘求免刑。程源立舟側揚言曰:『金堡即「昌宗之寵方新,仁傑之袍何在」兩語,便當萬死』!其聲達慈寧舟中。蓋堡嘗駁御史呂爾璵奉旨疏有云:『臣何人也,爾璵何人也?以仁傑之袍賭昌宗之裘,志士猶為怏怏』!顧肆言無忌也。獄具,堡與時魁各杖八十;堡邊遠、時魁附近,各終身充軍。湘客、正發徒三年;各贖。上登位三年,至是始見聲色。上憂東事急,調鄖國公高必正赴援。
五月十三日,高必正與興平侯黨守素率兵自梧州來朝,李元允亦自肇慶來。時嚴起恒已去,三帥請手敕往平浪追還。慈寧皇太后垂簾,召三帥賜對。元允伏地請死曰:『金堡等非臣私人,果有罪,皇上何不處之於端州?今若此,是臣與堡等為黨也。向以封疆急,不敢請罪;今事稍定,請正臣罪』!上慰勉再三曰:『卿大忠大孝,朕不疑卿』。
元允曰:『皇上既不疑臣,何故以處四臣之故賜臣冊書,令臣安心辦事乎』?皇太后曰:『卿莫認金堡等為好人;卿如此忠義,他卻謗卿謀反』。元允曰:『說臣謀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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