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吴雨僧婚姻事,认为无办法,饭后谈美国大学中课堂讨论办法,以为最有趣味。又谈公超业师福罗斯特。公超言谈娓娓,又左右逢源,令人倾倒。
晚读徐中舒君《论旧诗》一文,甚佳,当摘记于明日日记中。
二十八日 星期三 晴
徐君文首论以今日所谓某主义、某主义加于古诗人之非。次论旧诗中缺乏爱情诗,中国有写夫妇之爱(In Cenjugal Love)的诗甚多。惟无写那个生机勃勃之情欲力量者。夫妇之爱往往被视为家庭情趣,绝少表现为原始情欲。
爱情之颂歌多以描写情人之幽会与调情,而绝少写其神魂颠倒者。
杜甫无爱情诗,李白仅视女性为其生活乐趣之一部分,实则其诗中出现之女性形象往往更似其挚友。李商隐虽以情诗著,然写做爱非写爱也,写做爱安排甚巧。旧体诗中之爱情场面往往颇含蓄,少有热烈的罗曼蒂克情趣。闺房之乐非诗人所爱好之题材,有些诗中,虽有较多涉及男女之情的小插曲,但此种插曲往往寓有他意。某些诗人之情诗,诗意隐晦,盖以寓难以明言之感情。李商隐之借题发挥、含蕴婉转之手法,成为中国情诗的传统。
诗人以象征、隐约之辞意,抒发彼等之深挚感情,可窥见其久远之青年时代皆曾有其爱情与失意。
首先,此等情诗中,多流露诗人在爱情上屈尊与恩赐的口气,似乎女方只有在丧失自己地位的情况下,方能得到爱情。而诗人似亦意识及此,故欲充分加以利用。此盖由中国古代男女不平等之故也。中国文学中所以缺乏真正之情诗,其部分原因在此。
中国旧诗之于爱情主题,向不惯采用直白笔法,而以隐喻表现。
第二,旧诗中缺乏感言诗或哲理诗,而说教诗则多为玄虚箴言,未经伦理道德之检验或实践。旧时诗人并不试图攀登思想高峰或探讨人生问题,至少不以诗人身份为此。而诗人一旦从哲学观点思考问题,就具有怀疑主义或虚无主义之倾向(如《天问》)。
写自然之诗中尤缺此种诗。西方诗人爱好大自然,因大自然对人之心灵有感召力,诗人惊叹大自然之壮丽,而称颂其万千气象。无论他们所受于自然的就是所给的,还是仅只表现其所理解之具体景物,此种感受往往有违于科学分析,然彼等决不仅限于“游览观光”。中国诗人则大抵以自然景物为背景,抒发自己对自然景物之感受,他们不能脱离现实,不甚对自然景物作拟人化之描写和借助大自然表达感情。然则其哀乐无常,难于形成一定之精神境界。中国旧诗以描写自然之有形景物见长,此种写法胜于抒写内心之见地。陶渊明与华兹华斯不能相比,陶视自然为背景,至多只能表现为怡然自得与欣赏。杜甫亦尔,乃欣赏性的而非探索性的。中国纯粹科学与纯粹哲学之落后,原因正同,盖太重人之兴趣也。
人生短暂,使人对追求欢乐更感迫切;好景不长,易使人伤感,虽易使人意气消沉,但不致颓废堕落,仅在遇到意外不幸时,才感到悲哀,但亦不致厌世。
神秘主义在他们为不可能,李白系幻想者,但非神秘主义诗人。李以其自由想像挥写漫游经历。具有神秘主义色彩的诗,往往咬文嚼字,安章宅句。而李白诗中则无此现象。故不能视渠所写之神仙为其灵感之象征,其笔下之神仙皆如此“人性化,皆极人性化”。……其游仙诗中之神仙,常取材于凡人的原型,诗人借神仙形象记述现实世界中形形色色之事物。李白之目的在于写出使人迷惑的事物,而非神秘主义。
贾尔斯教授谓二十四诗为哲学诗,实则印象的批评耳。
中国诗,若非激动人心,亦优美与富于想像;若谓其不够深沉,至少摆脱了隐晦与阴暗。
二十九日 星期四 晴
芝生来云,赵斐云通过聘任委员会,范仲沄有问题。拟改提罗根泽。
平伯欲求加薪,殊令我为难。
三十日 星期五 晴
三十一日 星期六 晴
下午入城至金宅,二娃以张君信相示,因她婚后仍欲北来,愿退避三舍。此事姑不论曲直,若二娃仍有意,吃亏的实是她也。张书中责她对恋爱太不忠实,语颇诚恳,末署“挥泪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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