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道:“这是仙姥补道衣的了。”老姥云:“就是神杵磨成的,曼师休轻看了!”便念出四句偈云:飞腾万里,无影无形。贯人心孔,顷刻亡魂。三军六师,此针可平。
月君稽首而受。次素女,献的凤毳。囊内缄着禁炮符,题有赤文龙篆,云:“后二十年临难启看。”乃是玄女娘娘赐的。
月君东向跪捧拜受。又龙女献的柳枝一小枝,是大士净瓶中摘下的。龙女传大士法旨云:“后五年岁大荒旱,以柳枝蘸水,望空洒去,即降甘霖,可救数百万生灵也。”月君向南口称大士圣号,九叩而受。又董双成献的系蟠桃核雕成小舟,篙师、舵工,皆灵动如生。并传西王法旨云:舟如半块,容人三千。放之溟海,直上青天。
月君向西拜受讫。外樊夫人献的是八宝如意。华存献的是紫电裙。云英献的是玄霜。曼师道:“成了个江湖上的医生,将丹丸做人情了!”看萼绿华献的玉条脱一对,曼尼笑道:“闻得送与羊权了,怎的又带着?”绿华道:“可知是取回来的?”
杜兰香献金凤钗一枝,说是凤化成的,簪则为钗,骖则为凤。
曼尼接口道:“足见至宝。擘开来送与张硕,如今又合为一了。”
兰香应道:“要分半枝来送曼师,只可惜尊头用不的。”再看弄玉献的是凤箫一枝。曼尼道:“箫都送却,从此箫郎是路人矣!”
时麻姑正献神鞭,弄玉笑道:“这句话该把神鞭照着光头儿打一下!”曼尼道:“我闻得蔡经当日曾受过二十鞭,难道我就一鞭也禁不起?”众仙子皆笑。又看了金精所献金母,云系金炁结成,不论铜、铁、铅、锡,一点皆化黄金。曼尼曰:“你这个算不得礼物,却是贿赂公行了。”月君谢道:“我也是个贪官,到喜的干折。”众仙又大笑。只见巫山神女舒开玉掌,献出一片东西,名曰:“云魄”,垂之如幕,张之如幄,乘之则是五朵彩云,卷之则无异丝缕。月君即命挂于阁前。又秋蟾献素鸾鸟一对,大如蝴蝶,善能掌上舞,并述许飞琼意云:“所献的就是月君娘娘之家禽,无非要娘娘思怀故宫之意。”月君各谢受毕。外彩鸾仙子献手书《道德经》一卷,说:“在锺陵时,临过五千卷,悉售于人间,唯此卷最为得意,收藏千有余载。
这是算不得礼的,谨请法眼指教一二。”月君赞赏曰:“骨劲神逸,卫夫人所不若也!”又天台女献五色灵芝一朵,曰:“此芝已产千年,近来光彩奇异,想是应该显耀时候,所以彩献太阴主。只恐曼师要笑话哩!”月君忙稽首道:“五老四皓,亦未见此神芝,余何幸而得焉?”曼尼却瞅着黄姑说道:“休赞!休赞!我是个穷和尚,即没有彩鸾子写的半张纸,又没有天台女彩的一茎草,只索学天孙娘娘,差个侍女来口贺口贺罢了!”
黄姑道:“曼师也忒性急。”随将手望空一招,天上飞下个淡黄色的雀来,背上负着件东西。月君等看时,是个素锦袱。黄姑打开,取出一领朝衣,乃是天孙织的,名曰开辟一炁天衣。
有词为证:此丝不是冰蚕丝,不是鲛人丝,乃是一炁之缕,似丝非丝,此色不是丹青色,不是点染色,乃是五彩之精,非色似色。闪动处日月争辉,飘举时烟霞失态。戥称只好重三铢,手握只堪盈半掬。来朝上帝,星官仙吏尽躬身;着向人间,凶煞魔神皆丧魄。六六三万六千道光华,正看侧看,虽然天眼不分明;八八六千四百样花纹,有相无相,即有如来难说法。
黄姑、曼尼就与月君穿上,群仙莫不称羡。月君道:“唐姮承天孙娘娘恩逾海岳,历劫难报,又蒙赐此开辟天衣,如何消受?妾闻天孙娘娘宫殿在天之中央。”乃望空叩谢。黄姑述天孙娘娘法旨云:“月君日后服此天衣,升阙朝帝,当再相会。
今数期尚远,千万珍重。”月君不觉双泪交流,俯伏不起。
这却为何?只因触动了当日受天狼星一番挫折,沦谪尘埃,怨仇未报。虽然洞悉前生,却也不知未来定数,今闻数期尚远一语,也不知将来得升天阙与否,所以感伤起来。正见月君道心日笃之处。云英在旁微笑道:“我们做仙人享的是清凉淡泊滋味,若论起繁华威福,还是下界。只今谁可学得月君?
何必悲伤呢?”曼尼道:“若照云英妹子这样羡慕,你就来代了月君,却不是好?”云英笑道:“只怕不准。”曼师道:“准代!准代!但只是不要同裴郎一齐来代!”众仙子大笑,月君亦为破涕。鲍师道:“如今且把礼物收拾过了,大家饮杯酒,看回戏罢。”
月君脱下天衣,付与素英,一齐收入后层阁内,拱请众仙子入席,又命素英、寒簧相陪仙媵宴于右阁。月君令女弟子,每席一名,捧壶斟酒。素女呷了一杯问道:“此酒何来?比上界的琼浆玉液,又是一样滋味。难道人间有此酒么?”曼师道:“是老尼所造。”云英道:“只这酒就强似天上。”众仙子道:“这却不错。”少顷,捧上肴馔。众仙子见是囫囵的小鹿、小羊,大以为怪。杜兰香道:“莫非月姊用荤么?”曼师道:“你们这班仙子,只好充数。却不是唐僧见了人参果,说是小孩儿的。且请吃了批评不迟。”骊山姥注目一看,把箸儿在熊掌中间一分,大笑道:“月君耍戏法儿哩!”
月君道:“还有个真戏法,再耍耍。”遂命女弟子移下鲛丝步障,摆开天乐屏风。时正黄昏,阁中四十九颗明珠,周围悬挂,照耀与白日天异。只见屏上走下十二个美人来,皆是汉宫妆束,歌的歌,弹的弹,吹的吹。其声靡靡,其韵扬扬。正不知为何曲。歌毕,一齐上屏。却又走下十二个来,举袂扬裙,分行齐舞,或如垂手,或若招腰,或有类乎霓裳。左右上下,或正或侧,或疾或徐,其态摇摇,其势翻翻,亦莫辨其为何舞。
舞毕,也上屏去了。却又走下十二个来奏乐,乐器是笙、箫、筝、笛、琴、瑟、琵琶、云锣,响板,其始悠扬,其阕萧飒,不似钧天,不是雪璈,亦非天魔之乐。众仙子皆呆脸相看。樊夫人道:“我虽不能知此,大概是淫声,不知月君亦奚以为?”
曼师道:“仙子不怕淫,有何妨碍?”骊山姥道:“大概已领略,撤之可也。”
月君乃命将屏折转。鲍师道:“如此,则寂寞了!何以侑觞?”骊山姥见众仙子闻了此乐,若有所思,遂道:“文人饮会,尚且分韵联诗,何况神仙?我不合坐了首席,要出一诗令。”
月君道:“这是仙家本等,即请发令。”骊山姥道:“令是我出,诗不拘是谁先做,要说的生平私有之事。”月君道:“仙真焉得有私?”骊山姥道:“亦有之,但与凡世界女之私有别。”曼尼道:“我乃释门,从不学这些方丈和尚,不参禅,不诵经,只做两首诗儿,到处去结纳官府,我与龙女不在其内。”骊山姥道:“这个遵命。但求曼师做个监察诗酒的御史,行些春秋诛心笔法便了。”曼尼道:“那是老尼最能不过的。”于是骊山姥举手云:“吟诗不论次序,先成者先乐。”众仙真口中不答,心里想道:“这个没搭煞的老姥,想是风了!那样新戏文不看,却要做什么私情的诗!除非你是老不害羞的,做得出来!”
月君心上了了,一面吩咐侍女们换新鲜酒肴,以助诗举,遂起立道:“不妨,我是已堕尘凡的,吟个样儿看看。”骊山姥道:“还是月君通达大道。”遂将藕丝绡一幅,援笔写云:曾上瑶台一黑天,银河洗尽月光圆。
无端谪下莺花界,猜是风流第几仙?”
云英道:“怎么是第几仙?应改为第一。有谁可称第一仙呢?”曼尼道:“还须让裴郎的夫人。”云英道:“酒令无戏言。
令官不检,统该罚一大觥!”骊山姥道:“偏你说个第一,也该罚!”月君道:“总是我诗不好,亦当受罚。”于是各饮一大玉斝。曼师道:“后有犯者罚三爵。那位仙娘再闯辕门?”樊夫人道:“我来。”遂吟云:十二琼楼清宴还,香风吹动碧烟鬟。
几回笑指瀛波浅,照我芙蓉半醉颜。
曼师道:“却忘了刘郎也,可谓不情。”骊姥道:“诗极蕴藉,准折过罢。”云英遂吟曰:儿家自会捣玄霜,阿姊无端到鄂阳。
赚取裴郎寻玉杵,迷心一点是仙浆。
曼师道:“这却公道。服煞了云英妹子也!”云英道:“就是裴郎便怎么?我怕谁哩!”杜兰香诗云:偶访前因震泽旁,凤钗劈破醉瑶觞。
人间不省仙家事,只说仙娘也嫁郎。
曼师道:“岂不觉勉强些儿?”萼绿华诗曰:神仙从不怕尘污,条脱君看臂有无。
饶尔曹唐诗一笑,萼华依旧在玄都。
曼师道:“两手条脱俱无了,还亏你装硬汉哩!”麻姑诗曰:我是千春处子身,仙郎相见不相亲。
谁思指爪堪爬背,一百神鞭了夙因。
金精女诗曰:不是神仙不是精,凤鞋每自御风行。
请看想杀吴王芮,白骨坟前磷火明。
魏元君诗曰:绀发琼姿水玉神,容华老后又生春。
漫言伉俪刘郎在,蓬岛何曾有暮云。
董双成诗曰:儿爱瑶池水至清,翩然窄袜踏波行。
素华流影仙衣动,皓月清波共有情。
骊山姥道:“双妹之诗,有情无情,无情有情,是情非情,非情是情,何其妙也!”曼师笑道:“这是做闺女的故态。”双成举大杯酌与曼师道:“为法自弊,请罚三杯。”曼师饮毕,笑道:“我如今要做缄口御史了!”骊山姥吟曰:针磨铁杵骊山顶,只有长庚曾见影。
聃老不娶我不嫁,阴阳匹立谁能省?
云英笑道:“如此白发婆婆,就见些面也不妨,何况影儿?”
曼尼道:“犯上了,该罚十杯!”骊山姥道:“让过他罢。只说是但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哩!”云英道:“好!好!不像那没头发的心肠忒狠。”曼尼道:“骂得毒!不饮十杯,我将戒刀把贤妹的头发也削个干净!”众仙真皆大笑,共劝云英饮了三满杯。鲍师道:“我也有诗,不知合式不合式。”吟云:仙子无情但有缘,缘来便得见婵娟。
生平喜疗相思树,龙女才郎合一笺。
曼尼道:“诗是不错,只是有了你这个散相思的五氲使,天上人间,都不得干净!”说未毕,众仙皆大哗,道:“总被他一言抹杀,情实不甘。要罚一百杯!”曼师道:“不曾备得许多酒。”月君道:“每位罚一大杯罢。”樊夫人道:“我是要罚他三杯的。”曼师道:“是了,他也曾与妹子做过小撮合山的。”众仙把酒齐送前来,曼师一一受罚,道:“今日以一小光头而落在众仙娘道门之内,自然要输的了!”众仙真道越发可恶,要跪罚三大杯。骊山姥道:“话儿巧些,我来陪他受罚罢。”众仙方才歇手。瑶姬就呈诗云:朝为行雨暮行云,云雨何曾染电裙。
明月一轮峰十二,漫传宋玉梦中文。
曼师道:“襄王何在?虽然这是昏君的梦儿,饶过了。”弄玉诗云:箫史吹箫彩凤回,双双齐跨向蓬莱。
谁知天上神仙侣,浩劫还搴彩袂来。
吴彩鸾诗云:十二楼台大赤天,儿家姓字注瑶编。
不妨携却文箫子,共向西池拜列仙。
天台女诗云:年年花发洞门香,尘梦那知仙梦长。
春露欲晞秋蝶老,刘郎已不认仙乡。
秋蟾诗云:不夜瑶台月似霜,素鸾亦学舞霓裳。
儿家独倚娑罗树,消受天风浩劫香。
黄姑诗云:人间乞巧信无端,乌鹊何能接羽翰。
我是天孙旧侍女,明河一笑倚栏杆。
月君击节道:“黄姑贤妹之诗,可谓千秋吐气!曹唐、李群玉辈,何物竖子,辄敢冒渎帝女?我若为阎罗天子,当碎割其舌,罚他做个哑狗!”素女道:“尤可恶者,世人以黄姑为牛郎,不知上界之牵牛星,犹之乎人间之有牵牛花,命名若此,乃说是牛郎,银汉是素秋金炁之精,犹之乎山川之有金银气,乃认为江河之河。仙人御风乘雾,弱水三千,莫不飞渡,何藉舟梁?而乃妄设乌鹊为桥。天半刚风,无论是人是物,一吹即化为尘。当二三月暮春,风气上行,飞鸟从风而上,化为游丝,岂乌鹊可以直登青冥耶?此皆梦寐呓语。愚人固不足责,乃文人才士,竟有形之咏歌者。”瑶姬接口道:“文人才士之妻女多喜淫者,即此报也。”曼尼道:“彼且云天上犹然,况人间乎?所以庶民之家,妻女淫者,或杀或出,反要振作一番。至于宦绅人家,则多纵之听之,而恬然不以为怪,虽云报之,反若从其意者。”骊山姥道:“真正快论!且请教素女娘娘之雅制。”
素女道:“我到忘了。”乃吟云:珠宫宝阙郁岧荛,帝女高居绛节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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