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天成三大湖,水入其中略为停蓄,泥土沙石悉沈湖底,故河流清涟,直至于海,而舟之行乎其间者往来不绝。又埃及之尼勒河,昔日为患尤甚于圣桑罗。夏季约瑟执政,于其国之东南掘一大湖,湖名美利。自此历数千年不为患。则甚矣,开湖之为益大也!
而河之开湖于蒙古也,其益正不仅此:一不侵占土田。盖沙漠之地半皆死水,未及耕耘,即有草木蕃芜,不足供刍牧。开湖于此,上不防国课,下不害民生。其便一。
二可以时蓄泄。河水盛,则放其西闸,约之于湖而不致太盛;河水衰,则开其东闸,引之入河而不致过衰。河水以人为消长,是不啻在驭之马,驰驱由我而范者。其便二。
三可以资灌溉。无湖之先,沿河之民亦间赖灌溉之利。然水之消长无定,水涨则千顷汪洋,水消则两岸辽远,是水大不便,小亦不便也。有湖以主其出入,水之消长大小皆由人定,斯灌溉之利赖无穷矣。其便三。
湖水之出入有定,河水之盛衰亦有定。凡河水所经之地,如陕西东界、山西西界、河南中界、山东西界、安徽北界、直隶南界,五六省皆可资其余润。即天灾流行,国家代有,而人力胜天、旱潦无患矣。泰西埃及一国,旸多雨少,一岁之中甘霖绝少。其所以润养稼穑者,则全恃乎泥勒一河。而黄河从可知矣。盖黄河水中之土肥美宣田,使疏而通之,如泥勒河之利便,则稷嶷黍与千万之仓箱,可庆前被其害者,今且享其利矣。其便四。
鱼性喜清而不喜浊,黄河之鱼无多者,水浊耳。今既开湖以清上游,则自蒙古而下直至东海,河水清涟,虽非鱼知鱼之乐矣。况河流既清,而舟舶之往来于其中者毫无艰阻,则舟楫之利达于北方,而水磨之设更无论矣。其便五。
说者曰:“河身年年淤塞,两岸筑堤,河身愈淤愈高,建瓴之势,一决则胥为泽国。”是可以河身为堤,另于河外挖阔数里,所挖之土另筑一堤,由河南、山东以下,节节相机改筑。俟筑成之后,则决水入所挖之河身,而两堤夹之以入海,此可保数百年无患。但事关重大,劳民伤财,成功非易,恐贻天下笑。曰:“天下事因仍者易为功,创始者难为力。”又曰:“小民难与图始,可与乐成。”夫黄河自开封而东,数经溃决,河臣随时修筑。决于此者修于此,决于彼者筑于彼,补偏救敝易于见功,而无如今日筑者明日溃矣,明日筑者后日又溃矣。十日之筑不敌一日之溃,而一朝之溃足费经年之筑。则始逸而终劳,名易而实难,功之成者安在?故治河之事尤贵得人。然而责之河官不如责之疆吏,责之疆吏不如责之乡绅,盖生长聚族于斯,则痛痒相关,不敢自贻伊戚也。
夫中国之人动曰黄河有神,决口、合龙皆一归之天意。而不然也。南亚美利加之亚马孙,北亚美利加之米西昔比,其河源之高。河流之急,亦与黄河等。治法:夹河筑堤,高厚近水,使河身宽窄相均,水溜疾徐相均。先用木石于海口修坝,五年工毕,溯流而上,筑土堤长五千里有奇,经二年而工亦毕。于是沿堤种树,年年修补,至今屹然无恙,端在堤近水深,则溜急力大,始能带沙泥下行。上游河底刷深,则海口之底亦刷深,此一利也。河身上下游宽窄相均,则堤不能决,此二利也。入海之处既深,则商贾大船可进,此三利也。一成之后,功坚料实,水患永除。其他,义大利之治官河,埃及之治尼勒河,英人之治印度河,大致不外此法,至今永无河患。彼亦人耳,所尽者亦人事耳,何竟一劳永逸若是?
美人李佳白之言曰:河之决口,其故有二:一由水盛,一由淤塞。无论何国之河,当制其水势之盛而去其淤,方为妙法。
首在理河源,或于近源处递修层坝以节其流。或廓开一湖以停蓄之,即上游众水来归,亦于此为总汇,且多作旁池使水入池中,旋而后进,泥沙因以沈落,兼多植草木以潜吸其水气,不至泛滥为灾。此理河源制水去淤之说也。
次开海口,须兼用机器挖其底令深。又于海口左右用木石作坝,直入海中一二里许,以速其势,则入海之处泥沙不停。前土耳其国开多脑河,海口未开以前水深七尺,开后水深二十尺。荷兰国有止水名马河,堑不通海,嗣凿通之,海口深至二十尺。德国一河入海处水深七尺,开后深十八尺。俄国有河入海处水深三尺,开后深十二尺。他国开海口又有由六七尺增至一二十尺不等者。此浚海口之说也。
再河身两堤多植草木、竹苇之属,能吸河水,能固河堤。此治堤之说也。
连岁俄人于西北诸境经画河渠,泄暴涨,杀怒流,意以中国为壑,建翎高屋,坌涌来源,水势将自此益大。苟不尽法以疏瀹之,为患将何极哉?且西北、两江、两湖水患之外,广东之东、西、北三江于古未尝患者,今亦为患,年甚一年。安得当道如大禹复生,相度形势,为之疏凿,使水患尽平,化有害为有利哉!
雍正间,李敏达公疏云:天地之有江河,犹人身之有血脉,宜流通不宜壅阻。而黄河西北之水,由高就下,悍激湍流,尤非人力所能夺。故神禹治水,止言疏引顺其性而利导之。《尚书》所载无庸琐赘。然洪流浩瀚,汹涌奔溢,急则冲刷无底,漫则沙泥淤塞。治河之法或导、或防,惟于此处可施作用耳。
臣闻黄河入海之口,原设有船夫不时疏浚,使不致沙淤壅积,下流之脉络宣通,则上源之横决自少。此必然之理也。后经河臣为节省裁革,不于此处留心,以致沙填海口,黄河下流之处听其散漫,沙日益壅,而水日益浅,所以年年上流决口。前次北岸之冲夺运道,犹可急为补救。惟去年决开南岸,水无所容,直趋洪泽湖,仍由清口会合黄水方入东海。
但洪泽一湖,上自陕西商南以东等处山水,并河南五府以及江北一带诸流总汇,即此一湖之水,每年伏秋二汛,高堰已属危险,再加黄河归并其中,更当何如?况黄水浑沙,一见清水必然澄落,湖底势将垫高,再遇水发,则湖愈浅而受水愈少,高堰之保固愈难。倘有漫溢,则淮、浦、高、宝以东数千万生灵皆有可虑。想皇上圣明久在洞鉴,而未闻河臣言及于此,深为惶惑。
臣幼龄时即闻从前三十余载黄河不为大患者,实赖原任河臣靳辅之力,迄今小民犹食其福。且彼时沿河官地尽种柳蓄草,坝扫之需不累百姓。嗣后治河诸臣莫能改其成规,不过托皇家之洪福,循途守辙,仍无大患。及渐次崇尚节俭,遂多用不知河务之腐儒,因而渐至废弛〔十四卷本增:耳〕。
按中国腐儒只知崇尚节俭,拘牵文法,未能深思远虑,以致百事废弛。其因循粉饰,畏难苟安之弊,又岂独河务而已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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