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真的,我挺感激这位“盖儿爷”。
也就是遇见了他,我才张得开口求他帮这个忙。要是他也和别的“包座儿”们一样,吆三喝四的臭狂,我才不能跌这个“份儿”呢。话又说回来,也就是他,才又掏钱又装着哄我,换个别人,就我这副“大爷”劲儿,还想找挣钱的门道哪,玩蛋去吧。我得承认,“盖儿爷”哄得我挺舒坦,接下他这一百块钱,还不让人觉得丢“份儿”。“你跑这儿干什么来了?这儿,不是你来的地方啊。”“求我?你该……该不是骂我吧?”“哪能让你受这委屈呀!”……回家的路上,我不只一次想到他那可怜巴巴的模样,常常忍不住想笑。
可是,我仍然觉得心里的什么地方总有点别扭,好像丢了件什么重要的东西,却又想不起来,没着没落的。其实什么也没丢。一百块钱揣得好好的,就连那本捡来的《希特勒和爱娃》,也还装在褲兜儿里。渐渐的我才明白,这别扭劲儿说不定也正是“盖儿爷”那副贼头贼脑、可怜巴巴的模样招来的。这模样一下子使我想起他在柳家铺中学时的倒霉样儿。有一次,我给他一张人民大会堂春节联欢晚会的票,他足足美了一天。而如今,不管他怎么继续在我面前可怜巴巴,不管他怎么用“互相帮忙”来哄我,我他娘的也明摆着成了这小子花一百块钱雇来的“小厮”啦。
我一点儿也不怀疑“盖儿爷”对我的真诚,他连半点盛气凌人、志得意满的神色都没露。可事情就是这么一回事。我还没傻到连这个火候都看不出来。还真的让我哥说着了,从小爹媽给了这么一张脸皮,想到自己怎么就成了个“打短工”的,而且还是给“盖儿爷”打“短工”,心里还真他娘的不是味儿呢。
这把我弄到了钱以后心里升起的那一点点得意冲得一干二净。回到了家,老爷子正在客厅里看报纸,这倒是把八十块钱拍还他的机会。可我哪儿还有这份心思。我一声没吭,进了自己的房间。我把钱扔进了抽屉里。
第二天早上,我还是到辘轳把胡同去了。
不知是昨天夜里还是今天清晨下过了一场雨,现在天空还是灰蒙蒙的,太阳被融化成惨白惨白的一片,路面濕漉漉。行道树下,落着薄薄一层枯黄的叶子。
那家剃头铺子就在珠市口大街拐进辘轳把胡同的把角儿处。按照“盖儿爷”说的路线,坐20路汽车在珠市口下车,沿大街照直走,果然一眼就可以看见胡同口上那两间窗玻璃、门玻璃上写满了“理发”红漆大字的小破房了。窗台下,戳着一只孤零零的煤球炉子,半死不活的样子,看不出是不是还生着。暗红色的小门歪歪扭扭,我琢磨着它一开一关时,整间屋子都得颤悠。门把手周围黑糊糊一层油垢,刮下来称称,不够二两,我死去。要是以前,让我钻进这儿来理发,您宰了我得啦!
走到门口,我犹豫了一下。因为我听见里面怎么还有人唱戏。
将酒宴摆置在聚义厅上,
我一同众贤弟叙一叙衷肠。
窦尔敦在绿林谁不尊仰?
河间府为寨主除暴安良。
黄三太老匹夫自夸智量,
指金镖借银两压豪强……
我对京戏一窍不通。不过,我们家老爷子爱听。所以我也还能听懂几句。特别是听他唱“窦尔敦”、“黄三太”什么的,跑不了是《连环套》、《盗御马》呗。从半敞的小门往里看去,屋里很暗,中间摆着一把也不知哪朝代的理发椅子。这椅子全是木料,敦敦实实,大概使到驴年马月也还是这副样子。椅子旁站着一个驼了背的老头儿。这老头儿又矮又瘦,眼睛凹陷了,腮帮子也瘪了,身上挂着一条皱巴巴油腻腻的白围裙。没错儿,这肯定就是“盖儿爷”他爷爷啦。戏不是他唱的。他拿了块抹布,没完没了地在理发椅子的前前后后擦来抹去。唱戏的人在窗户底下坐着,从外面只能看见一个剃得油光光的大秃瓢在得意洋洋地晃着。屋里不定哪个旮旯里还坐着另一位,因为当“秃瓢儿”唱完了以后,另外还有一个声音和剃头匠你一言、我一语地捧起场来。
“够味儿啊。”剃头匠的瘪腮帮子巴唧了两下,跟真的把这点“味儿”咂巴进去了似的。
“老喽!没底气喽!”“秃瓢儿”还挺谦虚。
“您客气!”声音里夹着咕噜咕噜的痰声。就凭这,那一位恐怕也是七十岁都打不住的主儿。“谁不知道你们辘轳把胡同的‘双绝’呀,一是蔡大哥的剃头手艺,一是您忠祥大哥的二黄。今儿我算没白来。头也剃了,唱也听了,‘双绝’,全了……”
“您可别这么说。我这两嗓子,跟蔡师傅可没法儿比。我这是玩票,人家是正经的手艺!”
“手艺?”剃头匠“哼”了一声。他继续拎着抹布,找他的椅子缝儿,“您就别提什么‘手艺’啦。也就是你们老哥儿几个拿我当回事儿。去别处,没人给你们掏耳朵底子、剪鼻毛呀。”
老头儿们一起“嘎嘎”地笑了。
我拉开门。剃头匠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说了声“来啦”,又打量了我一通。他不再看我,和老头儿们交换了一道疑惑的目光,他们又接着聊起来。
“我看,您就别为您的手艺生气啦。”那位叫“忠祥大哥”的红脸老头儿一副乐呵呵的开通样儿,“再说,我可听文化站的人说了,明年正月,要在地坛开庙会了。白塔寺的‘茶汤李’都预备好他的大铜壶啦。您就预备着您的剃头挑子吧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