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年龄大了二十岁。父親才六十出头,比对门八十六岁的周会计还显得龙钟和憔悴。父親的两眼已被严重的未曾得到有效控制的白内障所困扰,双手肿大的关节使之仿佛画上的龙爪。粞的父親一身乡下人装束,连说话都是一口乡音。这使粞很难将他早年在重庆上大学的形象联系起来想。时光的流水并没能将母親的仇恨冲散,却将父親的人形冲变了样。粞望着父親的脸父親的眼父親的手和父親着的衣褂蹬的球鞋,粞觉出自己的手臂软软的,它无论如何也举不起来,无论如何也无法迎向他的父親。
粞抿抿嘴站了起来。
粞说:“莫吵了。吵来吵去也还是在一口锅里吃饭,何必呢?爸爸,你让媽一点不行么?”
粞的父親说:“那谁来让我呢?”
粞的母親说:“你让他来让我?这辈子他就没让过。你问他,在外面他谁不让?在家里他又让过谁?连你姐姐他都不会让半分的。华为什么恨他?”华就是恨他不像个父親。”
粞的父親说:“华恨我,也是你教的。”
粞说:“爸你少说一句好不好?”
父親说:“奇怪,我比你媽少说了好多句,你怎么老是指责我,就不指责她?”
粞说:“你是男人,媽媽是女人。”
父親说:“那你的意思是‘好男不跟女斗,好人不跟狗斗啰’?”
粞正慾辩什么,他的父親又说:“第一我既不是好男又不是好人,所以这句老话对我没有用,第二、法律上从未写过吵起架来男人得让女人。我遵照法律办事而不遵老话。”
粞好不高兴,粞说,“爸,你怎么是这么一个人。”
粞的母親说:“粞,你莫理他。你到星子那里去玩玩。你若跟他争起来,他纠缠你可以几天几夜不睡觉。”
粞的父親说:“我从来不说没道理的话,我说的每句话都经得起逻辑的推理,请你不要用纠缠这样的字,倒好像我真是街头的什么无赖似的。”
粞的母親冷冷他说:“你以为你不是?你只不过比他们更下作一点,一边无赖,一边堂而皇之地将自己遮掩起来,粞,你走吧,星子今天要回家,她说不定要来找你。让她闯见这无赖在家里胡搅蛮缠也没意思。你快去吧。”
粞的父親一听此语,又用更猛烈的字句同粞的母親争执起来。
粞只觉得耳朵疼。
粞看了看表,已经四点半了。星子若从学校回家,也差不多该是这时间到码头了。
粞套上外套,到门后面摘下雨衣,闷闷地对母親说:“我不回来吃晚饭了。”
母親说:“你放松点,该怎么玩就怎么玩。”
父親却追问一句:“星子是哪个?是不是未来的儿媳婦?”
母親斥了一句:“你少胡说八道!”
粞住二楼,他将他那辆老旧的女式自行车扛到楼下。
雨依然下得很大。粞蹬入雨中只几分钟,雨水便从雨衣上滑落了下来,他的褲脚已经濕去了半截。
父親的声音却持续地响在耳边:“星子是哪个?是不是未来的儿媳婦?”
粞心里叹着气。粞仿佛在回答父親:“不是,可是,真想她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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