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可以增加人的痛苦。因此每当独坐或一个人单身走路的时候,一有什么苦恼,或不如意的事,就会觉得更加苦痛得厉害,而不得开交。所以人在苦恼的时候,常常要得人安慰。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必须在寂寞时,在苦恼时,在互相安慰时,才现得亲密。一个作家在作品里所表现得最能引起读者的同情和共鸣的,也就是这些场面。痛苦、悲哀、孤独、寂寞的场面。例如高尔基的《马加尔楚达》、《因了单调的原故》、《不能死的人》,托斯朵夫斯基的《诚实的贼》,唆罗诃夫的《父亲》……等等。
不知道是什么人说的,人出母胎的开口第一声就是叫“苦哇!苦哇!……”其实,这是硬栽的。小孩子的哭声,虽未必是叫苦,但人一出世在这不合理的社会里,总却必须历尽千辛万苦,却是真的。因此,只要一说到生存的痛苦,悲哀,孤独,寂寞之类,就有人共鸣和同情。这就是每个人自身都有痛苦和悲哀的原故。那么,人类为什么不向不痛苦悲哀的社会走呢?
上面这几句话,又说到不可收拾的大题目上去了,何必呢?因为咏兰外出,竟扯上这样一大段,实在没有必要,而且也不是扯这样大题目的时候,带住吧。
在腐败的社会里,旧的丑恶的社会里,常常有许多畸形的怪异的现象。叫人家看去,这整个的社会,象遍身长满了恶疮似的。尤其是现在这大战中,在农村破产到不能收拾的时候,举一个例子,就拿第四个小说题目《寿》字来说吧。现在正风行一时呢。
大家都没有法子弄到钱,于是妙想天开,请客打把势,打秋风。有的收媳妇做喜酒,有的生孩子请客,有的做寿,风起云涌,各显神通,忙坏了酒席馆子。有点小声望的,拿声望卖钱,有小势力的,如乡长,便拚命地来剥削保长甲长和街坊小百姓。毫无声望的小“白相人”便互相来剥削,大者可落得三百两百元,少者除酒饭外,有落得三五十元的,有十余元的,甚至有三、五元的。真是光怪陆离,令人哭笑不得。他们不知道哪里学来的这样抓别人弱点的手段。乡下人什么事都不愿出钱,饿肚子都可以,但“人情”却人人愿出,所谓关门躲账户,设法做人情。又所谓打肿脸称胖子是也。这是乡下人的唯一弱点,给人家抓住了,而并不愿意摆脱,真奇怪,无论谁一见面了,互相叹息的头一句就是:“人情搁不住啊!”
其实,话又说回来。做这样事的人,并非大富有者,也非精穷人,真正的规矩农民也无人干此(今年农民干的很多,是因为战时经济太枯竭了的原故),大多为无聊小绅士、地痞、流氓、鱼肉乡民的乡长。也有正直人出于万不得已的。真正有钱的,遇了寿期,倒反躲起来,怕来客人,送水礼,亏老本也。
今天咏兰去吃寿酒去了,我这样精穷,而且大病的人,尚且有人来发帖照顾我,也真令我哭笑不得。他们也明知我们没有钱,又怕我不去,不惜一再嘱咐我,不要我的礼金,只要去吃,就看得起他了,于是我不得不去吃,而且也不能真不拿钱。呜呼!
今天这位做寿的是写七十贱庚,据说他前年已经做过一次七十岁了,并且明后年也许又会做八十岁吧!此老又不务正,心中好笑,一个人又无聊极了,因此在他的请帖背面批示:
帖悉。查该老既爱嫖又嗜赌,天开妙想,宴把势三两番;穷极无聊,庆古稀之重度。事已再次,应不准行,情念初遭(注一),着来未入(注二)。原帖发还,仰即知照,此批。
(注一)情者,人情也。我和他尚系初次也。
(注二)未入者,记账吃酒也。
今天又超过了三页之数,该打!下次万万不可!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
县中陈兄来,说了许多话,又写这许多,真不该!万一身体不爽,岂不得不偿失吗?头已带点昏了,快停止。
二月三日
昨夜大月光,今天天气虽然开朗了一些,但仍旧没有出太阳,也许再过一两点钟会出来吧。总之无论如何,我决定明天上街去。
昨天嘲笑那位重庆古稀的老者,还做了一首对子,和久龄两人均大笑不止,对子仿张之洞挽杨性农的调子做的,如下:
素嗜赌嫖成二绝,兹二绝,足千秋,况岁月悠长,人类实不堪其扰。
重宴古稀仅隔年,再隔年,便八秩,何时日短缩,阎王竟忘记勾魂。
人应该用全力攻击社会的丑恶,毫不容情地将社会的一切腐烂罪恶统统暴露出来。那怕一毛一角一点点。但人却万不可攻击人家的阴私,揭破人家的阴私,而尤其是暴露人家的阴私。假如这个人的阴私和丑恶,应该被攻击和揭破,而有益于广大人类的话,那充其量也只能归咎于丑恶的社会制度。有这样丑恶的社会制度,才有这样丑恶的人生。
一句话,——人不应该有人身的攻击。退一万步讲,即使某个人有不可饶恕的大罪,也只能够用光明正大的方法去制裁他,如诉诸法律,提到会议中公判之类。而攻击个人的私德之人,其心应该是比被攻击的人还要卑劣的,污浊的。
譬如上面所写的这个做寿的老者吧,我绝不是攻击个人,所以我绝不写上他的名姓。这样的人,我相信旧的社会上多得很。因为多得很,所以才是整个旧社会的普遍的丑恶,所以才值得记上去,值得暴露和攻击——说句笑话其实是正经话,值得写小说卖钱,公开给大家看。
“人之初,性本善”,高尔基之所以伟大,一切伟大的作家之所以伟大,就是在他们能够将人类一切罪恶都归咎到社会制度。他们能用伟大的爱去爱一切人类,无分阶级卑贱。而尤其是为人所不耻的下贱卑微的人物,如扒手、妓女、贼……之流。反之,对于有高等教育的上流人物,却是毫无怜爱的攻击他们的罪恶,归咎他们的本身,打击他,制裁他,甚至驱逐之,杀之,亦在所不惜。因为他们是明知故犯的一切罪恶的巨魁渊薮。
好了,好了,又扯远了。带住!
我应当用一天的功夫,来检点自己过去的许多缺点,平心静气的来纠正已往的过失,象韩愈作《五箴》似的,一一记下来,作自己的座右铭,使自己永不再犯那些过失和缺点。
应当慢慢开始来写《鲁迅先生的回忆》,一个一个小段片记起来,将来抄集拢来,便是一篇文章,既不费力伤脑,又完了一段几年来的大心事,一举两便。慢慢记,一天一天,脑子清醒,毫无烦恼的时候记。每段尾上都记上(《鲁迅先生回忆》)字样,以便将来抄。
第七个小说题目是《兄弟》。富有时的兄弟,穷极时的兄弟,大难时的兄弟,逃难时的兄弟,病时的兄弟,分家时的兄弟,分后的兄弟,兄弟死的时候,兄弟受外侮的时候,包括妯娌、子侄,……但不要为潘菲洛夫的《旧的现实》所套住,应该有新的发现。《兄弟》,也可以参入大长篇中。
一早爬起来,便写满了三页。
人不要妄自菲薄自己,人应该尊重自己,但也不要把自己看做神圣得了不得的人。世界上没有超人。没有神圣,一切都是平凡的。如果说世界是不平凡的,那么好,一切也都是不凡的了。二加二等于四,没有什么希奇。
但,我承认事实,人类本性虽无善恶,脑神经的组织却有智愚之分。这是先天的,生理的。
停止!停止!脑筋不允许再用,午睡吧。
上面说过,日记不是写给别人看的,那么,所记载的东西,只要自己看得懂就是了,何必把道理往返几次,说得那样生怕看不懂似的,麻麻烦烦做什么呢?这毛病,应赶快纠正。浪费时间、纸笔、脑力。
不许在床上记写,有伤眼力,又怕着凉,立改。
糟糕,晚上又下雨,但无论如何,明天一定上街去。
关于旧道德与新道德观,关于中国人与外国人的年龄观,今天想到了,但我不许我自己写了,明天,或者以后去写吧。脑子里的东西装得太多了,常常挤得发痛。
二月四日
昨晚睡到半晚,出了月亮,今天居然大晴了,现在我睡在上街去的船上了,太阳晒在我的身上,空气是这样清新,实在太令人兴奋了。
阿久和伯容说,这是我的运气转好的先兆,我自己也只这样高兴的承认。因为昨夜还下了雨的。
今天说话太多,应该注意少说,甚至不说。
十二年不到这伤心地方来了,心中刺激得太利〔厉〕害,人又疲劳极了,决定沉默三天,再记吧!
二月七日 晴(十二月二十日)
除了父亲和姐姐的血债和坟坟之不安以外,我别无痛心之事。我觉得最安心的是我的母亲的安息,件件如了她老人家的意。只要再立上一块好碑,便尽了我做儿子的任务。以后无论什么时候到上海去,都可以去奠祭她老人家。只有父亲和姐姐,不但血债未能讨还,坟坟不安,就连记念他老人家的伟大作品,亦未能动笔。
上街去,恰巧住在徐家宗祠,这十二年前他老人家被难的地方,一看见,我的心裂了!我不能用理智来抑制感情。我沉默了,但我没有哭。我不能哭,我不愿意哭,而且事实上哭不出来。我十二年来已经没有眼泪了。白天不能吃饭,晚上不能安睡。只有两天,我的身体完全支持不住了。不得不于前日(五日)动身回来。
我究竟不是伟大的政治家,我的感情遇到了这样的事件还不能抑制。但我也还不是懦弱的文学家,除了悲哀、沉默、愤怒之外,决没有伤感,没有表示丝毫的懦弱态度。我还能使自己不“歇斯迭里”。
我想,即算是伟大的政治家,到了这样的场合,也决不能无动于衷吧!人——总是人,决不是铁石。世界上决没有“超人”。
回来了,应该先努力使自已回复平静,恢复最低限度的健康。慢慢来开始工作吧!
我的病并没有好。一切的肺病现象都还存在。自己应该时刻注意啊!
安静!安静!第一要使自己的心安静!
今天止于此,决不许再动笔了,等明天或后天,心的平静恢复了再动笔吧。
二月十一日(十二月二十四日)
落了几天春雨了。今天还是雨。
大病了。头痛,发热,咳嗽,吐痰,喉痛,四肢疼痛,胸紧,胸痛,胃痛,心怔忡,口苦。一切病象,应有尽有。好在还能吃一点饭。
今天略好一点。便记起了应写许多信,应做许多事,但自已还应该限制自〔己〕,一切从缓。
吃了自己拟的方子,加味枳桔汤,外感已除,但内伤加重,中国药真难吃。不宜吃。今天开始服六位〔味〕地黄丸,但仍不宜多吃。
第八个小说题目《寄兵》,第九个小说题目《病》。不是自己病,一般乡下人生病。
今天过小年,据说这几天兰溪挤人不通。乡下人一年千辛万苦,只有过年能勉强自己忘记几天生存的痛苦。假如综合各种型的农民来写一篇过年的小说,我想一定很有味的。那么,我就定第十篇小说题目为《过年》吧。
二月十二日
天仍未晴。细雨。
病颇重。夜间咳嗽,发热,盗汗不止。早晨吐痰很多。心跳得欲出来。春天来了,病势如此,恐夏天更利〔厉〕害,但首先应该达观,生活要有规律。死生听之可也。人不死于肺病,也一定要死于其它的病,何必怕呢?其实,我相信病尚有救药。第一要安静,第二要安静,第三要安静,万不可躁。
久龄说:“处境无分顺逆,在于人的看法。”小酒井石木说:“肺病应安于自己的环境。”是至理名言。
口里如此说,如此相信,心里又不大相信,这是病根,非根本铲除不可。
今天究竟比昨天好一点——胃和精神。人应该这样想。肺病人应该有阿Q精神。停止,午睡去。
三月十一日(正月二十一日)
天阴。无雨,亦无太阳。
一个月没有记日记了。这一个月中,大病几乎死去。终于硬挺好了。腹中发现一硬块,坚如铁石,不动不痛,也不知何时起的。
这一个月落了一个月雨,连前共落雨五十天之久。过了一个年。
这一个月中,治小儿麻疹发斑,凡十人。危急万状而救治者,计三人。不治而死者,仅一人。医者有罪,而罪不在医,心中无愧于天地也。
这正月中,收天翼寄来一信,并洋拾陆元,收小李三元。其他押岁钱约三数元。
二月二十二日,天翼在《观察日报》的《观察台》上发表一封我给他的信,替我募捐,即此十六元之来历也。计栊屠五元,老天自己五元,杨润湘,国荣,敖银民,各二元也。午睡去。
(此信贴在后面,三月二十四日上。)
三月十二日(正月二十二)
天又雨。落了将近两个月的雨了。
三月三号(正月十三),即母亲逝世两周年纪念,那天,和咏兰大闹一夜,后夫妻均开诚布公,作了一次和睦的而又可怕的长期谈判。一下子化除了八年来的夫妻中的隔膜、不满、怨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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