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紫文论 - 回忆·感想·日记·笔记·杂记

作者: 叶紫29,697】字 目 录

及巡视城内,知所有房屋,除一部被敌机炸毁者外,形势上尚完整,惟内部固实破坏不堪,各墙皆打有大洞,以一铁丝连贯其间,铁丝一端,系一亚细亚火油箱,箱中系木塞一,遇有变故,警戒兵频推其一端,箱彭彭作响,室内各敌即知有所戒备,敌虽穷思绝虑,亦复见其心劳日拙耳,城内原储有大量粤盐,敌无法移去,乃撤于各街巷之内。户内器皿什物,除以一部移至各街巷间障碍以外,余皆被敌破毁,或作柴焚用,李王庙前广场,钉有木桩百余,敌自乡间抢的黄牛百余,皆被戮嚼一空,牛骨到处皆是,各街巷间腥臭满布。记者行经高家巷十八号,循腥味入一处,至第二栋左边厢内,推视则床上僵卧一年约二十四五裸体女尸,全身灰黑色,下部血迹斑斑,急遽退出;另至东大街十号,偶复循腥臭入一室,则又赫然一女尸,被敌用刺刀自下部钉于门板上,双乳皆已挖去,女尸旁复有一男尸,匐伏墙脚尺余,木桩自肛门插入,桩之一端露于外,桩之四周蛆虫已蠕蠕往来上下于其间矣。记者至此凡遇腥血再不闻问,且城内到处腥血,事实上亦无从一一巡视也。

过东大街民教馆附近,遇二妪,一年七十五,一已八十六,敌进城时匿于阁楼,被敌发觉,频向索花姑娘,媪以无对,敌即上前对年八十六者欲加非礼,盖其年虽高于另一媪,而外貌固较之略见姣好也。媪稍遽拗,鞭挞遂至,卒未获免,该媪见记者时,为道际遇如前,言下痛泣无已,如此残暴兽行,不独亘古未有,亦人世所未闻也。

敌此一次攻守高安,使用毒气达二十余次,仅俞部即夺获瓦斯达七八十罐。记者入城亦偶恰得其三,戴连长语记者曰,城内埋设地雷甚多,该部入城时中雷身死者达十余人,嘱记者等俟清扫战场后再细访,记者亦以血腥难以久持,因从其请,归途中闻炮声甚远,机枪亦稀,张处长曰,敌必已退出祥符观,及夜司令部俞军长果谓祥符观已于午后十时收复,高安从此可高枕无忧,安全确保矣。(完)

(中央社)

五月二十日 (四月初二日)

晴和。

自入夏以来,我几无一日不在病中,不三五天,气候一变,忽又发热,饮食亦大为减少,又怕热,又恶寒,穿衣多则汗不止,穿少又受凉。喉痹也发了,声音经常是嘶嗄的。身体已如纸扎人,仅仅几根骨头了。

最近心理,特别现出病态,肝火极旺,容易暴怒,遇一毫不足道之小事,都大生其气。喜怒哀惧,都不能自制,这是非常危险的事。因为自己明知道不应该,而偏常犯此毛病,事后又懊悔,我真不知是什么缘故?自己寻死吗?……

本来,夏初的气候变化也太剧烈,天太坏了,但,自己应该用理智来抑制啊!

在病态的暴怒中,最容易露出我的先天的劣根性。这一点,我是非常不及咏兰的。咏兰的先天的性情之伟大,是那样的赤诚,热烈而纯洁。我觉得在人类中是最难得的。她的气量之宽洪正大,几乎超越古代之所谓“宰相”也者之上。而我,要不是后天的修养,要不是十多年来畸离苦难生活的磨折,还不知道要变成一个什么人呢?当然,我还没有太坏的先天劣根性,不过比起咏兰来差得一点吧了!但,已够痛苦了。

咏兰和我的先天劣根性斗争,给了我不少的益处,收了洪〔宏〕大的效果。正如我和她的后天劣根性斗争一样。我进步,她也在进步!

后天的劣根性,多半是外表的,只要先天纯洁,克服到〔倒〕容易。但先天的劣根性,却是内在的。即使后天纯洁,有理智、自己时刻留心,有时在不自觉中,仍不免要露出狐狸尾巴,这是一种不轻的痛苦。

由于这,使我想起人类最普遍,最悲惨的劣根性“报复欲”来。没有一个人不以“报复”为人生最大的快乐的。于是整个的人类,都陷于“互相报复”的不可拔的悲境里。这使我想起契诃夫的《坏孩子》,想起我的许多朋友和亲戚来。

防御和抵抗不是“报复”。“与〔予〕打击者以打击”,尤其不是“报复”。这是人类的真理!

基督教的“打了左脸还要送右脸给人家打”,是比“报复欲”还要坏的劣根性。因为他的目的在故意更进一步地增加对方的罪恶,自己却得了无言的“报复”的胜利。其用心之险恶、卑劣、更甚于明显的报复者。

(以上摘入《太阳从西边出来》)

一 个 故 事

“你说这次南昌的惨剧么,唉!南昌又算什么,在南昌以前,不知有多少中国人民家产为日本鬼子毁了,也不知有多少家庭弄得家破人亡,现在,我就我知道的事实中告诉你一个,当去年杭州失守的时候,我有一个朋友,他是浙江省政府××厅的科长,杭州人,住在杭州几十年,家产近五万元(包括不动产),而这五万元是他一生一世辛辛苦苦积下来的,每月又有二三百元靠得住的收入,家中人口不多,夫妻以外,一个大女儿,十七八岁光景,一个孩子,六岁左右,自己还不到四十岁,妻子也是四十多岁,长得漂亮,还只看得三十几,住在自己一栋小洋房里,度着安定温饱的生活,我们朋友都喊他做神仙。凭你说,这不是神仙是什么?

不料淞沪抗战爆发,接着杭州紧张,这一家就不神仙了,不神仙还不要紧,凭他的产业人口又简单,也还有逃难的资格,而他恋恋不舍他的不动产,他的小洋房,他的地产,他的那些搬不动的红木家具,还有他所爱的一些宝贝玩意呢,他一直守在他的小洋房里,总希望战争会停下,不致真的波及到杭州来,可是一切都不如他所期待的那么圆满,杭州可以听到炮声了,那时他才收拾了细软和现款,忍痛告别了不动产和小洋房,带了他的小孩子开始逃难,但可迟了,那时,一切交通工具都没有了,他们一家是从杭州步行出来的,可怜这一家人都是过惯了舒服日子的,做梦都没有走过长路,一家人叫苦连天的在田野山林间逃命,后面的炮声,越来越近,跑不动也得跑,但是,敌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迂回到他们的前面,(当然不是为他一家人)等到他们发现前面有敌人的时候,这一家人慌了,最讨厌的是大女儿,十七八岁的女人,敌人看见,就不得了,夫妻子女商量的结果,还是女儿好,胆大,为了免除因她一人而牵累及全家的生命,她坚决的说:“爸爸妈妈,你们带了弟弟先从那边山上逃罢,我一个人后走,就是遇到了敌人,也只牺牲我一个人。”没法,他们只得顺从了女儿的意思,两夫妻带了儿子从旁边的山上逃走了,女儿也慢慢地在后面,果不出所料,没有好久,这不幸的女孩子被敌军发现,这时,他们夫妇还没有走远,待回转头来,从山林中偷望女儿的时候,女儿正在与敌军挣扎,因了坚拒兽军,结果是赤条条的死在兽军——即日本天皇的皇军——的刺刀下,眼见尸体躺在田里,他们只有咬紧牙关流眼泪,不能去收尸,而且敌军仍不断的从四面八方拥来,他们躲在山上也不是办法,于是,又继续的逃,他们以为没有了女儿,就是万一遇见了敌军也无关系,哼!其实一万个不然,兽军只要是女人就奸淫的,不管十七八也好,六十七八也好,逃不多远,他们终被敌军发现,这一发现可就糟透了个糕,除开将他的包袱(包袱里完全是细软和现款)老婆抢去,还将他和他的孩子绑在树上,准备用子弹点名,他的老婆真是一个好老婆,这时看见丈夫孩子都将没命,就向敌军携带的狗通译说:“请他们不要杀我的丈夫和孩子,不然,我死也不从的。”狗通译明明白白向兽军说,兽军听了一阵子鬼笑,感到这个妇人有意思,乐开了,就向妇人说:“你爱我,好,不杀。”这样,她的丈夫和孩子在她的牺牲之下活了性命,不特活了性命,而且敌军还派人护送他们父子一程,分手时还特地送了他们二十块钱做路费,至于他的妻子遭遇如何,是可以想象得到的。

这已经够惨了,不,还有惨事在后面呢,父子二人带了仅有二十块钱,好不容易逃出了危险地界,辗转逃到金华。到金华后,不料孩子生起病来,这时,二十块钱早已花光,住在难民收容所里,那里还有钱诊病,不到几天,孩子一命呜呼!

当他将孩子埋葬以后,他回想到杭州出来的情景,而现在只剩得了孑然一身,两袖清风,变成了一个穷光蛋,他的神精起了变化,人到了这时候,不疯也要疯了,不久他的一个亲戚无意中在难民所发现了他,亲戚也是因为逃难弄光了钱,不过没有他那么惨。同时,他的亲戚知道他有个朋友在福建建阳某机关任职,就设法借了十几块钱给他做路费,劝他到建阳去找那个朋友,他糊里糊涂从丽水龙泉蒲城来到建阳,跑到那机关一问,天,那个朋友上个月调到福州去了,他的路费也花光了。这一来,他好像乞丐一样了,在建阳还有他杭州的同乡,大家想法子维持他的生活,等到我知道他在建阳的时候,我连忙从邵武赶到建阳,在一家破烂不堪的小旅馆里我发现了他了,他憔悴得不像一个人了,他和我是老熟人,可是见了面,他竟像不认识我似的问我贵姓。等我详细说给他听,他仿佛梦中醒过来似的,才弄清楚,他的精神是起了变化,近乎疯了。

我们不能望着他死,后来,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将他介绍到一个机关做书记,三十块一月,我们都怕他自杀,他的遭遇太惨了,他常常无缘无故打自己的嘴巴,边打边念着:“你这个无用的东西又不死”。也常常用拳头,捣桌子,咬牙切齿咆哮着:“日本鬼子,日本鬼子。”

五月廿二日 (四月初四)

天热闷而湿,不晴不雨,又晴又雨,最难过。

回剑雯一信,叫他来这里玩两天,这人的确是个可儿。平信,寄大栗港。

我将左面贴的《高安通讯》和《一个故事》给三个平日不大看报的不同的人看。一个是汤满老爷,一个汤福安(堂师公),一个是咏兰。得了三个不同的答复。

堂师公是边看边流眼泪,咏兰是叹气伤痛,而终日不忘记那些受难的人,歇斯迭里的做起梦来了。另一个却是边看边哈哈大笑,连呼“有趣!有趣!”报纸一放手,不到一分钟,便快乐地谈到他自己的“得意”事上去了,等于没有看。

人类的本性,一出母胎都是善良的,纯洁天真的。但罪恶社会的笔,却将人类一个一个地慢慢填出了颜色来。由浅入深,由洁白到污浊,越堆越厚。有的人一涂上去了,便永远不能洗掉。或者是自以为这颜色好看,舍不得洗掉。甚至可以借此颜色而骄傲,而自负。或者是自己觉得这颜色有点要不得,而偏不洗掉,甚至自己还拚命替自己再涂厚些。有心将本来的洁白涂掉,用以来唬吓人,蹂躏人。或者是用尽心术,很技巧的白天洗掉,夜晚又涂起来。或者索性不洗掉,索性天天涂厚,而扬言说:“这不能怪我,这是社会替我涂上去的呀!我原来也是洁白呀!……”我把这种人叫做第一类,就请朵思退夫斯基来解剖他的心,怕也解剖不出洁白来的吧!

以上二十二日记

以下二十三日记

有的人是不得已而自己涂上去,觉得难堪而洗掉。结果,因为不得已,又涂一层,又洗掉。涂一次,洗一次,而不加厚。或者涂上去了,总不愿意统统涂满,还留出一小块或半边洁白来。或者只涂一次,只一种颜色,或洗掉,或不洗掉。我都叫他做第二类。这种人还有药救。

有的人是被压迫涂上去的,完全处于被动的地位。这种人即使涂到一尺厚,涂上七八十种颜色,他的心总还是洁白的,无辜的。这是第三类。这一类人最多,也最值〔得〕人的同情和救助。

没有被社会的笔涂过颜色的人,世界上是没有的。涂颜色不上去的人,更是没有。要有,除非他自己先张起了防御的面网,处处小心,时时防备。但有时也仍不免要被抹上一两笔的。其实,只要有理智,偶不小心,被抹上了一两笔,而立刻就洗掉,永以为羞耻,而更小心。这种人,也就很难得了!

没有被社会的罪恶的笔涂抹过的,或即使强迫涂也涂不上去的。我想,成人之中,是万难寻一的。除非是孩子!

啊!伟大的孩子们啊!谁没有经过孩子时代呢?谁不是孩子长大的呢?……“救救孩子!”这是伟大的先辈鲁迅的呼号。但救孩子,必先从改造社会制度着手。否则,孩子是救不了的。因为在孩子时代,不救也是洁的。到了成人,一走进了恶浊的社会,要救,也就为难了!于是“救救孩子!”的呼号也就落了空。

因为满老爷对我说,他最初第一次去做坏事,因为不愿意,而饿过三天肚子,红过脸,流过眼泪。而以后……

我写了多少废话啊!

五月廿三日 (四月初五)

天雨而阴凉。

早晨补写了昨天未完的一段日记感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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