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廿四日 (四月初六日)
天阴凉,小雨。
午后一时,收彭尼挂号信,并洋壹元,邮票二角。
想起应该写篇纪念息园的文章,而身体不允许。九年来,我除在《丰收》上标了一句纪念话于卷首外,我没有再写过一个字,我是太对不住亡友了。
记得在上海时,他答复一位笑他有官不做,而去做“永不会成功的”革命工作的朋友,(那朋友笑他为“夸父追日”)仅寄了一首诗去,没有加一个字。这个人是在南京某某部里当科长的。他曾经表示欲再介绍息园做官,被息园拒绝了。诗云:
春来秋去耐缠绵,花落花开断复连!
旧迹尽凭潮尽洗,新生应共铁尤坚!
笑看夸父曾追日,忍待娲娘更补天!
乱世是非原未定,莫将成败论当年。
(《倒车集》)
本来,和久龄约定,在他的忌辰去上坟的,大家在那里作一次野餐,祭祭他,回来再作纪念文。结果,因病,因暴风雨,而不果!……
有一天,想和他一首诗,仅得两句,云:
痛哭故人心欲裂,忍看时局志弥坚!
(《倒车集》)
算了吧!无论那一天,只要续好了这诗,总要写几句话到杂志上去发表,以作纪念的。
近月来,因各线出击反攻,战事均有进展,此地又太平如常。因为水涨,今天又听了连续不断的半小时以上的炮声,在上午十时左右。
人类的“夸大狂”最发达的地方,怕要算是中国了。我所看见的每个中国人,都差不多有点欢喜“夸大”,以“夸大”为快乐。文学家更不用说,有名的如李白的“白发三千丈”!现今的,连我自己,有时都有点这毛病,并且简直是不自觉的,成了习惯了。这大概是脊髓小神经的作用吧!真是不可解的问题。应时刻注意啊!(自箴之七)
农民中的“夸大”比任何种人都厉害。
夸大“过度”或是“有心”的便成了“说谎”。
因此罗士特莱夫的子孙,在中国农村,真是数不尽,发达得很。
“虚心”决不是“谦恭”。“虚心”是内在的,真诚的;“谦恭”是外表的,虚伪的。
“谦恭”即是“虚伪”的代名词。我最讨厌“装谦”。“谦”而名“装”,其伪可知也。
关于朱木匠一类的天才的埋没,应记入《太阳从西边出来》之材料内。
五月廿五日(四月初七)
晴而和。早晨微有西风。
一星期前,大仇人曹明阵被四十三师扣留了,轰动了整个益阳城。传说纷纷,谣言千千万万。各方亲友来告者,日有数人。对于这,我一点意见也没有发表。
吉昌弟来问我,对于曹,有没有办法打落水狗。我也没有置答。
大概,人家都见我不形诸色,一定又在议论我吧!“忘记了父仇吧!”“无人心吧,”“不孝之子吧!”……但随他去!……
“落水狗沉而打之”,是鲁迅先师的伟大的教训。要打,就要有绝对的把握,一下致其死命!否则,自己不能动手,只在旁边呼喝,结果,狗如打不死!它一爬上岸,第一口就会先咬翻你!何况病到连呼喝的气力都没有了的我呢?……
狂妄的叫喊和无把握的欢乐,不但肤浅、粗暴,而且是多么无理智的举动啊!
主要的,我一向就没有把这东西,当一个了不得的敌人看。我看他只是一条不足道的小狗。虽然他杀了我的父亲,姐姐。假如他够一个敌人的资格,那,即使和他拚了命,也是置〔值〕得的!
和一条狗去拚命,是非常置〔值〕得考虑的事!那就是说,自己的生存和狗的生存,熟〔孰〕重要?……
我认为世界上只有“互助”。绝没有“恩”,也绝无所谓“报”。那都〔是〕虚伪的旧道德中的鬼把戏。
旧道德就是虚伪和罪恶的代名词,一块“旧道德”的幕布下,不知遮掩了多少罪恶啊!
旧道德不必攻击,早已体无完肤了。而新的道德,人类的真理!不知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建立起来呢?
想起朵思退夫斯基的穷困一生,想起自己目前的处境,我才体会到《穷人》是怎样写出来的。
想起企霞,在此时,人们必叫他穿武装,挂起上校符号来示威,我真怀疑我不是住在人世上。
点人家的血疮,是罪恶的行为,往往遭到反感,而甚至惹祸!但假如是双方都站在新道德的立场上,出以赤诚,就成了善意的批评了,而且绝没有不能接受的。
没有新道德的人,是绝不能接受刻骨的批评的。
“忍耐”,我一定要百分之百的做到。我的病才能好。永恒地不要忘记由“忍耐”所得到的好处。(自箴之八)
去年年底,志贤舅答应给我送肉来,而未送来,因作一“打油诗”寄去。云:
爆竹声频逼岁除,急来窗下便修书;
只缘饕餮成生性,请问年猪杀也无?
正月底,始得回信,送了一块肉来。并回一诗云:
打肉何须问几多,洞庭抛入水无波;
早知君是屠门客,瞒着阿公割一它。
(《倒车集》)
阿公者,满外公也;瞒着者,满外公不肯也。
五月廿六日(四月初八)
晴,刮南风。
昨天下午人的精神爽快极了。今天早晨便亲自到兰溪去买水鱼吃。
因为南风,要特别小心才好。
发彭尼回信,昨晚和今早写好的。挂号。并附去龙重任之信,信中说过这样的话。
近来我有一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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