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奇怪的思想,不,也许是经验吧。我总觉得说得太漂亮,太热情的人,往往是最靠不住的。……
午后,楼哥来,接小文去,言姐姐病重。前四日,曾云病疟,间日一作。求一解表方并买四日两头丸四粒去。服而无效,今日再来。如今夜不退热,言明天即来接我,恐有转伤寒之危也。但愿她好起来!
五月廿七日(四月初九)
晴,大南风。
谢谢上帝,楼哥今天没有来接我,大概姐姐好了些。
早晨又续写《查仓》,约五百字。
午后,大开倒车,和久龄合伙开某某诗人的大玩笑。戏和五首,戏改四首,戏集一首,并附一短跋。也是针对着反对旧诗而作的,不无小意义。改日再记吧。因为诗还待斟酌。不过,下次再不许自己开这样的玩笑了。一者伤脑,二者耽误时间,三者终不免使人难堪。虽然我绝不写作者的名字,不告诉别人作者是谁,但终不免传给作者本人知道,而生怨恨和误会。切戒,切戒!(自箴之九)
午后四时,收达芳来两信,一挂号,附汇票九元。计小许女士二元,广西大学召非君五元,北望君二元。另在平信中附一中学生冬青一信,并邮票五分,并剪来《救亡日报》一页。
收《观察日报》杨隆誉先生一信。挂号,转来从前天翼交给他之捐款邮票四元。并交天翼通讯处为溆浦大潭民国大学交。嘱我寄一信他。
《救亡日报》五月十三号的,剪贴如后。
五月三十一日(四月十三日)
阴晴而凉。
这几天人又不好。肺肾交病,而以肾病为最厉害。腰膝酸冷而痛,恶寒、发微热,咽喉痛而声嘶嗄,自汗,盗汗,不一而足。
内经曰:足少阴病,虚火上浮,常咽痛。宜咽蜜炙附子片。仲景云:冬月伏寒于肾经则发咽痛。附子汤温其经。秘篆及东垣云,少阴咽痛,因热药凉服,然而我不敢吃附子。连六味地黄丸亦因胃寒和外感而不敢常服,奈何?!!……
发达芳回信,快函。寄桂林桂西路十七号读者书店。
收育德又来一滑头平信。但又不得不复。当即寄一平一快。平信寄文定。快信寄贵阳汇灵桥五十一号交陈缉熙收。即育德新婚之住址也。
六月二日(四月十五日)
阴,凉,时有小阵雨。
喉痛而声更嘶嘎。以经冬五味子二位(味)临睡泡服,只痛快一时,早晨又一样了,且对脐之硬块,每晨必起冷卷,直至肾经。难道肾经真的有伏寒吗?服附子汤是不敢的。以附子调米醋成膏药,贴涌泉穴到是可以试试的。外敷而不内服,当无妨也。且于寒胃,大不宜于我,不是吗?这两天胃更难过。
我不知道一个有科学头脑,有理智的我,怎么会干起中医来的,真是怪异而有趣的事。其实,说也难怪,环境使我和全中国农村中的劳苦大众享受不到科学的幸福。全国的医院和西医是那样有限。西医是那样势利眼,机械而奴隶于模仿外国,甚至可以用普通话说得出的病而故意说外国文,以显出自己的玄妙、高深。西医是那样的资产阶级和官僚市侩化啊!简直令平民望而生畏!……我最反对中国西医治肺病。(原因在《穷人肺病疗养法》中再说吧!)而中国药是这样的普遍,便宜,有千百年历史,有信仰……而且也真正治得病好。他的每一味药,都能深入劳苦大众。但毛病也在这里出来了。第一是中医书太玄虚,文字太古奥,难懂,而尤其难通。因此,十个中医中,有九个看不懂较古、较高深的医理书籍。如《内经》,如《灵枢》、《素问》,如仲景各书……且解释更玄而又玄,完全是经验和臆测的。没有经科学的化验和证明。乡下医生更是杀人如麻。连药性都弄不清楚,脉理连分八大脉都分不清,看书连陈修园、汪昂、傅青主诸书都要断错句,怎么不杀人如麻呢?有的简直连写一个药方都写不成,还大做其医生呢。
然而中国药确可以治病。假如加以科学的化验和精制啊!
今早圣三爷来说,他的病温的孩子完全好了。曹宗和的动了惊风,几乎死去的任儿,只有一剂药,也完全好了,我的心里多么快乐啊!
因为医书之难,又不能不使人想到中国文字之难,和新文字运动必须火速努力!
我必须用全力在我的作品里反对人类的“报复欲”,刻划其罪恶而攻击之。这也是我的主要工作之一。
以无理对付无理——是报复。
以野蛮残忍回答野蛮残忍——是报复。
以真理打击无理,使他“有理”或“懂理”了为止。——不是报复。
以人类的正义,打击其兽性的野蛮残暴,直到他屈服,回复其人性为止——不是报复。
将日本强盗驱去〔出〕中国——不是报复。
将日本兵力和陆、空、海军之一切力量在中国歼灭之——不是报复。
帮助朝鲜独立、而出兵援助之——不是报复。
杀没有抵抗力之俘虏——是报复。
打到东京去,杀尽日本鬼子——是报复。
也去屠杀日本的无辜人民,轰炸日本的一切大小不设防城市——是报复。
“报复”——片刻的痛快,狞笑。而结果是——制造罪恶!
我现在连写一封信都不能随便,因为时刻有被拿去发表的可能,而不能不先自小心,检点。但,我绝对相信我没有不能发表的信,因为我根本无不可告人之事也。随他去吧!
六月五日(四月十八日)
阴,冷。
咽喉痛略好。精神大不如前,萎弱已极。
以生附子三钱调米醋成膏药贴脚心,不十分钟,咽喉之火气顿消,再十分钟,变成冰凉世界矣。再服八味附桂地黄丸加玄参(先蒸再泡水服),咽喉痛遂平复。但胃却受伤。
中国药真奇怪,有效。但总不精良,非用科学炼制不可。
收企震、剑雯各来一平信。
六月六日(四月十九日)
满爹来说,曹明阵因汉奸罪名,前日在省城枪毙了,尸首已运回益阳。
对于这样一个封建余孽的罪魁,土劣总代表,是必然要走到这条路上去,也必然要得这样归宿的。政府能注意到这样的人身上去,及早而铲除之,这就证明湖南政治的进步,也就是抗战的中国的进步。
反对封建运动,必须配合着第二期抗战展开。而尤其是肃奸运动!……
说到私仇,当然我应当向我的先父(祝他老人家灵魂平安)祝告的!不过,与其说,我看到了一个大仇人的死而高兴,到〔倒〕不如说看到替国家民众除了一个大害而高兴,还恰当得多。
我相信,我有这样的胸襟,即使他是我的杀父之仇,只要他是在前线杀敌,为国家民族的生存受了苦难,只要我的力量能救助他,我一定会去救他的!但,他却是这样一条狗啊!而且,还是人人得而殊〔诛〕之的汉奸啦!呸!污浊了我的纸笔!……
六月十三日(四月二十六日)
晴而爽快,虽发南风。
旁的病略好一点,又来了讨厌的胃病,连饭都不能吃,只能吃稀饭,岂不呜呼?!!……
很多天不记日记了,很多宝贵的事情不能记上,真是闷气的事情。
这几天,发了好些信出去了。计八日发达芳平信附小许先生一信。又八日发刘祖同一信,来信系由达芳转来。自称为鲍两之友,江苏人。现在广西七星岩桂林江苏省立教育学院。九日复剑雯一信,发二叔一信。十日复中学生冬青一信。此信亦系达芳转来者。桂林两江省立师范学校卢一桂转交。写这封复信我吃很大的力。十二日发韵玉一信,寄贵阳。
今天发望弟一航空挂号信,遵二叔命也。寄延安解放社交。
六月十五日(四月二十八日)
晴,阴。也许下午会出太阳吧。现在的天气总是这样捉摸不定的。
昨天,十二架敌人的飞机,在益阳轰炸了半小时之久。死伤的人一定多得很。而且投弹是毫无目标的。
第二期抗战中,敌人的残暴和无赖,也就在这轰炸中暴露无遗了!一面轰炸平民,一面散传单来说日本不杀平民,这正是他们的好宣传啊!!……
愤怒到极点的时候,往往会失掉理智的。假如打落一架敌〔机〕下来,那被俘虏的机师,很有被乡下人活吃掉的可能。这是人类的本性——虽然说这是“报复欲”吧,也不能算罪过的!要办到在敌对时不杀俘虏,非有绝大的理智的人,是不行的啊!这因为是敌太横蛮残酷了的原故。
一次轰炸之后,乡下人的人生哲学又来了。“这个世界啊!多快乐一点吧!不要争强弱吧!说不定明天……”但,一点积极的表现都没有听到。我们的宣传工作在哪里啊!……
给企霞写一长信,两天了,今天才完成,人受了伤了。
我在他的信中,写了几句这样的话:
“我不能对你说什么话,我只觉得人应该有生存的乐趣,人一想到死,而尤其是‘自杀’,对生的魅力,就完全丧失了。一切的痛苦和烦恼都来了。我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聂维洛夫的‘我要活’,我是记得的,因为,我懂得怎样‘爱人生’,而病也是这样才好起来的。而您,却那样绝望得可怕。我不能劝您,因为您是用不着劝的人。您什么都明白,您比我明白得多,而且太多了。……”
……
“我相信,我从前的估计错了,您决不会自杀的。因为我从您的来信中,分明的看出了强有力的,不可绝灭的生命的烈焰!……”
“这样的人,是决不能,也决不会自杀的!”
……
“一个知识分子,看到自身和同样的内在的丑恶,是那样多而可怕,是常常不免要受刺激的,甚至会变成神经病患者,要不然就变成了《天兰的生活》中的主人公。理智再强一点的,或者可能逃出这一公式的吧!……”
“但没有丑恶的人类,世界上是没有的。就只看您爱不爱人生!……”
“残酷地批评自己,无限地宽恕别人。这才有进步。一进步,生存的意义,立刻就抬头了。于是,明确的意义便现了出来。”
“人——究竟是善良的。”
“人——是世界的枢纽。”
……
此信系快信,仍寄江西吉安原处。
复《观察报》杨隆誉先生平信一封。附给敏纳小简一纸。约定一星期内写长信给他。
晚,收彭尼平信一封。
又,收龙任重挂号信一封。汇票洋五元。
六月十六日(四月二十九日)
雨,天黑暗无光。
早晨,复龙任重、彭尼各一信。平信。
由于自己在创作上所感到的关于模特儿的困难,常常苦恼着自己。不是吗?我们这里有无数的典型人物,如石安,干水,以及许多老者,少者,……但,他们都知道我的笔名,都留心着我的作品,只要有一肢一发象他们的,他们就都会立刻来质问我的。以为我在骂他们了。我的天啊!世界上哪里有那样的作品呢?什么人都不象……
看到天翼对华威先生的苦恼,(《论缺点》,《力报》半月刊四期)想起鲁迅先生的写坏人总是老大,老四老五,而绝不写老三老二的苦衷和他说的以后不能写小说的诸原因,真令我有“干文艺大不如卖烧饼好”之感。
看到一个生客人,或高兴的人,或高兴的事,即大为兴奋,这是非常有害于我的病的。应绝对抑止。兴奋之后,一定要受伤害的。一定要受刺激的。何必呢?……切戒切戒!(自箴之十)
“矫枉过正”也是我的最大的缺点之一。我常常犯这样的毛病。“过正”者,“过度”也,“过火”也。“过度”即变成了“夸大”,略发展一点,就有成为“说慌〔谎〕”的危险。“过火”就不免“苛责”或“苛求”,尤其是要不得的。这毛病不小啊!不偏,不激,虽中庸之道,却也是非常难得的道理,用之于年青人,是最困难的。(自箴之十一)
“残酷地批判自己,无限地宽恕别人。”我昨天对企霞这样说了,今后,自己更应当时刻警惕!(自箴之十二)
六月十九日(五月初三)
上午雨,下午晴而闷。
……
收剑雯一信,并诗一首。剑雯苦于夫妻不和,大有不可终岁之势。其诗系感怀而作,能使读者寄与最大之同情。
六月廿一日(端午节)
晴。
我自己觉得病是十分严重了。最近性情异常暴躁。夜晚因为要防备盗汗,防备着凉,防备受热,……于是由于小心和惶恐过度,而变成严重的失眠症。刚刚欲睡着,一下就惊醒了。
病,完全是本病,防备仅仅是治标的方法。然而,本病无药可治,又不能不在标上想法子。等度过了(假如能度过的话)这一夏季,到秋凉了再设法在饮食上来培本吧。但,这样严重的形势,这夏季是否能度过呢?……
葛可元的《十神药方》上有几个培本的单方,我一定要弄几个吃吃的,虽然价钱是那样贵。
因为前一星期三大轰炸,年年照例的龙船和山歌,今年不要政府禁止,而自动地取消了。这一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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