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之悲剧 - 第二景

作者: 艾勒里·奎恩10,863】字 目 录

奇异,非常奇异,”雷恩面无表情地说:“所以这位无所不在的黑持太太,被人用曼陀林琴打在额头上……这件凶案引人之处,先生们,倒不是武器的选择,而是这件武器根本没有足够的致命力,我是说,从打击痕迹的深度判断,应该不至于致人于死,是的,的确非常奇异……这个节骨眼我们用得上谢林医生。”

他把曼陀林琴放回地毯上与原先一模一样的地点,然后注意力又转向床头桌。他没看到什么碍眼物品:一盅水果(在比较靠近又聋又哑又瞎那位女士的床边),一个时钟,翻倒的爽身粉盒的余迹,两片沉重的书档中间夹着一本旧《圣经》,一瓶凋萎的花朵。

水果盅里有一只苹果,一根香蕉,一串早产的葡萄,一只橘子和三只梨子。

纽约郡的主任法医,里奥·谢林医生,谈不上是什么性情中人。点缀他官职生涯的无数千奇百怪的尸首——自杀、谋杀案受害者、无名尸、实验室的尸骸、毒瘾犯,还有许许多多在不明状况下断气、骇死,或暴死的——自然已使他变得相当铁石心肠。他对“洁僻”这种字眼嗤之以鼻,他的胆量和他操弄手术刀的手指一样坚韧,他的同事常常怀疑,在他甲壳般的官样外表下,是否包藏着一颗温柔的心,然而,从来没有人加以证实过。

他昂首阔步走进埃米莉·黑特太太的最后休憩所,心不在焉地向检察官点头致意,对萨姆闷哼一声,对哲瑞·雷恩先生不知所云地叨叨几句,对卧房周遭测览一眼,神色确然地留意一下地毯上的脚印,然后把他的公事包往床上一丢——哲瑞·雷恩先生颇为惊骇,因为包裹砰一声落在老女人僵硬的腿上。

“踩到脚印没关系吗?”谢林医生猝然开口。

“可以,”巡官说:“所有的东西都拍照存证了。还有我要告诉你,医生,下一次你最好改进一点。打从我通知你,已经整整过了两个半小时——”

“esisteinealtegechichte,dochbleibtsieimmerneu,”短简身材的医生说了串德语,咧嘴一笑,“正如海涅所言,只是我的翻译没有他的原句典雅:虽然这是个老故事,可是恒久如新……平心静气点,巡官,这位死去的女士可是非常有耐性的。”

他把布帽的前檐往上一推——他的头和雞蛋一样秃,而且他对这点相当敏感——便无精打采地绕过床铺,毫不在乎地乱跺脚印,着手工作。

笑容从他的小胖脸上消失,老式金边眼镜后的眼睛变得十分专注。雷恩注意到,当他看见死者额头上的垂直血痕时,他紫蓝色的嘴chún努了起来,并在一眼看见地上的曼陀林琴时点了点头。然后他十分小心地把死者的白头捧在他两只健壮的手之间,开始投开头发,迅速地触摸头骨各处。

显然事有不对,因为他的面容僵硬起来,并扯开凌乱的被单,花了一分钟检查死者的身体。

他们沉默地观望。显而易见,这位经验丰富的法医愈来愈困惑了;他口中用德语喃喃念着,“见鬼啊!”好几次摇头摆脑,努嘴咬chún,不时又哼一小段饮酒歌……突然间,他转过身面对众人。

“这女人的私人医生在哪里?”

萨姆巡官走出房间,两分钟以后回来,身后跟着米里安医生。两位医生像决斗者似的,极端正式地相互致意,米里安医生很有威仪地绕过床铺,两人同时俯身尸首,拉起单薄的睡袍,边检查尸体,边低声交谈。这时露易莎·卡比安的护土、肥胖的史密斯小姐,快步走进房间,从床头桌上一把攫起水果盅,又迅速走了出去。

萨姆、布鲁诺和雷恩无言旁观。

最后医生们挺起腰身,米里安细致的老脸上露出某种不安的表情,法医把他的布帽拉低,盖住满是汗珠的额头。

“你的判断呢,医生?”检察官向。

谢林医生愁眉苦脸,“这女人不是死于重击。”哲瑞·雷恩先生一脸快意地点头。“米里安医生和我都同意,打击本身除了吓她一跳,不足以造成进一步的伤害。”

“那么,”萨姆巡官怨声低吼:“到底是什么让她送命?”

“哎呀,巡官,你若要抢先一步,”谢林医生颇有愠色地说:“你急什么?是曼陀林琴让她送命嘛,虽然是间接因素。呀?怎么回事?那一击导致她严重惊吓,为什么?因为她很老了——六十三岁——而且米里安医生说她有严重的心脏病。可不是吗,医生先生?”

“噢,”巡官应道,看起来心情舒缓了些,“我懂了,有人敲她的头一棒,那一棒吓破了她衰弱的心脏,所以她就死了。如此说来,她可能根本是在睡眠中死的喽。”

“我看并非如此,”哲瑞·雷恩先生说:“正好相反,巡官,她非但没在睡觉,还非常非常清醒。”两位医生一齐点头同意。“有三点证明。第一,请注意她的眼睛是开着的,睁大直瞪,受了惊吓,可见是清醒的,巡官……第二,你们可以看见她脸上那种独一无二的表情,”这样的措辞委实温和,埃米莉·黑特衰老的五官,因极端痛苦和突来的惊骇扭曲不堪。“甚至双手都半握着拳,指头勾张……第三,这点比较隐晦,”

雷恩走到床边,指着死人额头上由曼陀杯琴弦造成的血丝,“这些血痕的位置。毫无疑问地证明,黑特太太被袭击时是坐在床上的。”

“你怎么晓得?”萨姆巡官颇不服气。

“怎么,这很简单。如果她遭击时正在睡觉——换句话说,是躺下来的,而且从她大致的姿态看来,是仰卧平躺的——那么钢弦的伤痕就不会只出现在额头的顶部,而会连下半部也有,还应该会在鼻子上,或许甚至连嘴chún上也有。由于血痕只局限于顶部,可见她若不是直坐着,也是半坐半起的姿势。倘若这点成立,我们立即可以结论,她人是醒着的。”

“真是高见,先生。”米里安医生说,他僵直地站着,修长的手指紧张地绞来绞去。

“实在只是很粗浅的观察罢了。谢林医生,你估计黑特太太是什么时间死亡的?”

谢林医生从他的背心口袋掏出一根象牙牙签,开始钻研起他的牙缝,“死了六小时了,也就是说,她是在今天早上大约四点钟的时候死的。”

雷恩点点头,“有一点可能很重要,医生,就是凶手攻击黑特太太时所在的确实位置,你能就这点再详尽地说明吗?”

谢林医生若有所思地眯起眼睛看着床,“我想可以,凶手站在两张床之间——而非老太太床铺外面那一边,我这是根据尸体的位置和她额头上的血丝来推断。你看呢,米里安医生?”

老医生吓了一跳。“啊——我非常同意,”他赶忙回答。

萨姆巡官烦躁地抓抓他肥厚的下巴,“曼陀林琴,这档子事……不知怎的,让我觉得不对劲。我的意思是,不管心脏是好还是烂,用曼陀林琴这么打一下怎么可能要她的命?我是说——如果某人确实有意要杀人,即使他选的是一个奇怪的凶器,总也要选一个能致命的才对呀。”

“晤,这种可能性不是没有,萨姆,”法医回道:“用曼陀林琴这种看起来相当没分量的武器用力一击,是有可能杀死像黑特太太这种健康状况不良和高龄的女人,但是在这里我们看到的这一击,却是相当微弱。”

“尸体上没有其他暴力的痕迹吗?”雷恩问。

“没有。”

“毒葯呢?”检察官质询道:“有没有任何征兆?”

“没有征兆,”谢林医生小心地回答:“可是就另一方面来说——是,我应该做个解剖,马上就做。”

“你可以赌你的德国靴子,非做不可,”萨姆巡官趁机报复一下,“确定这里没有人再乱投毒葯。我实在搞不懂这个案子,先是有人想毒死那个聋子,现在又有人一棒打死老女魔,我得四处瞧瞧有没有毒葯的迹象。”

布鲁诺一双锐眼炯炯有光,“这当然是谋杀,即使打击本身不是直接死因——仅是打击引起的惊吓。有件事可以确定:有人有杀人企图。”

“那么为什么打得这么轻呢,布鲁诺先生?”雷恩不带任何情绪地问,检察官耸耸肩。“而且为什么,”老演员接着问:“选这种非常不正常的凶器?——曼陀林琴!如果凶手的目的是要从头上一棒打死黑特太太,那为什么明明这间房间里就有好几样重武器,他偏偏还选用一把曼陀林琴?”

“我的天,我没想到这点。”正值雷恩一一指出吊在壁炉旁那套火钳子和床边桌上那对沉重的书档时,萨姆喃喃自语。

雷恩转身略扫一眼房间,双手轻轻地交握在背后,谢林医生开始显得不耐烦起来,米里安医生仍然像接受检阅的士兵一般站得僵直,地方检察官和萨姆看起来愈来愈困惑了。

“还有,顺便问一下,”雷恩终于开口喃喃问道:“曼陀林琴原来就放这房间里吗?”

“不是,”巡官回答:“是从楼下图书室的玻璃柜拿来的。约克·黑特自杀以后,老太太就把它保存在那里——是她寡婦人家的另一样珍藏,琴是约克的……嘿,说到这里——”

这时哲瑞·雷恩先生的手突然扬起来示意静默,他的眼睛眯成一线。谢林医生正要拉起床单覆盖死去的女人,就在扯紧床单时,一样由窗口射进来的阳光反射而熠熠发亮的小东西,从床罩的布褶里掉到满是粉末的地毯上。

雷恩大步踏前抬起来。

那是一个皮下注射器。

他们全围上来,为这重要的发现精神振奋起来。雷恩小心地握在注射器的筒端,嗅嗅已经沾过葯的注射针,再把它举高向着光线。

谢林医生二话不说就把注射器从雷恩手上抢过来,和米里安医生退到一扇窗边。

“空针筒,”法医喃喃自语:“上面这个数字6是什么?针筒里的沉淀物可能是——可能是……”

“什么?”雷恩迫不及待地问。

谢林医生耸耸肩,“我得化验才知道。”

“尸体上没有注射的针孔吗?”雷恩仍然不放松。

“没有。”

霎时间,雷恩像中枪似的,胸膛挺得笔直,两眼闪着灰绿色的光芒……萨姆张口结舌。哲瑞·雷恩先生的面容激动起来,他大步冲向房门,一路喊着:“护士——房间——”

众人鱼贯赶上。

史密斯小姐的房间紧连死者房间。众人进入时,呈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一幅沉静的画面。

睁着盲眼,胖胖的身体松懈安适地躺在床上的,是露易莎·卡比安。抚着聋子额头,坐在床边椅子上的,是肥胖的老护士。露易莎机械地从手上的一串葡萄摘着葡萄粒塞进嘴里,毫无兴味地咀嚼着,近床的一张桌子上,摆着史密斯小姐不久前从死者卧室捧过来的水果盅。

哲瑞·雷恩先生二话不说,他抢进房间,一把将露易莎手上的葡萄夺下来、动作之蛮横,史密斯小姐惊呼失声从椅子跳起来,那位又聋又哑又盲的女子从床上坐直起来,蠕动着嘴chún,平时空无表情的脸上露出惊惶的神色,开始像受惊动物一样地呜咽,手探出去寻找史密斯小姐,迅速抓紧后者的手。她哆嗦的肌肤活络起来,手臂上立刻爬满了雞皮疙瘩。

“她吃了多少?”雷恩冲口问。

护士一脸苍白,“你把我吓坏了!—……一把吧。”

米里安医生快步赶到床边;那女人一感到他碰触自己的额头,呜咽立刻停止。

他缓缓开口:“她好像没事。”

哲瑞·雷恩先生用手帕按按额头,手指头显然还在发抖。“我担心我们晚来一步,”他有点沙哑地说。

萨姆巡官用力提起拳头,大步跨向前,瞪着水果盅,“毒葯,呃?”

所有的人都看着那盅水果,摆在他们面前的,有苹果、香蕉、橘子和三颗梨子。

“是,”雷恩应道,他深厚的嗓音低沉,“我确定是。各位先生,依目前摆在眼前的事实,整个案子的局势已经……改观。”

“到底在——”布鲁诺开口,一副仓皇失措、大惑不解的样子。雷恩不予理会地扬扬手,仿佛无意于此刻多做说明,他注视露易莎·卡比安,在米里安医生安抚之下,她已经安静下来,茫茫然地躺在床上。四十年的横逆似乎没有在她光滑的容颜上留下什么痕变,就某种程度来说,她算是颇有姿色,小巧尖俏的鼻子,弧线优雅的樱chún。

“可怜的东西,”雷恩喃喃自语:“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他转身面对护士,目光锐利起来,“刚才你从隔壁房间的床头桌把这盘水果拿过来,”他说:“那个房间惯常摆着水果吗?”

“是,先生。”史密斯小姐不安地回答:“露易莎特别爱吃水果,那边床头桌上随时都摆着一盅水果。”

“卡比安小姐有没有对什么水果特别偏好?”

“噢,没有,只要是时令的水果她都喜欢。”

“原来如此。”雷恩状似困惑,他慾言又止,咬咬chún,然后俯首沉思。“黑特太太呢?”最后他又开问:“她也吃水果盅里的水果吗?”

“只有偶尔。”

“不是常常?”

“不是,先生。”

“黑特太太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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