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如雷,一骑飞驰,马上人是个年约六旬老者,穿着紫缎紧身衣,披着黑色英雄氅,在这严冬气候中,他的脸上竟直冒热气,显得长途奔骋,没有休息过。那胯下坐骑更是吐气如云,汗水蒸腾。
这时,相对方向倏又出现一人一骑。那一人一骑正以不徐不疾的速度,向老者迎面驰近。
只见老者虎目一张,急勒马缰,高声招呼道:“罗公子——”
原来迎面而来的一人一骑正是罗成,闻声也勒马止步,一见竟是世交执辈飞雁庄庄主“飞雁剑”鲁啸,不由叫道:“鲁叔叔,你这么匆忙,是去何处?”
“飞雁剑”鲁啸抹了一把汗,脸上却发出宽慰的笑容,道:“贤侄,我正要到你府上去,想不到吧!”
罗成一怔,问道:“有什么急事吗?”
“飞雁剑”持髯笑道:“倒没有什么急事,一来闻你远行返家,特来看看你。二来探探令堂之病,有无起色。”
罗成感激地道:“多谢鲁叔叔关注,家母之疾仍无起色。”
“唉!”鲁啸轻叹一声道:“令堂之病,实使人烦忧,但你远行刚返,正该在家休息休息,晨昏定省。怎么又跑了出来?”
罗成略略躬身,道:“晚辈这次而行,略有收获,前日回家不过想略作交代。此刻正慾南行求葯,期使母疾早日康复!”
“飞雁剑”鲁啸闻言不但没有赞许之色,反而脸色一沉,道:“贤侄,你可是想到‘天星宫’,求取沉香龙涎膏?”
罗成一怔,道:“鲁叔叔,您老怎么知道的?”
“飞雁剑”鲁啸道:“这点无关紧要,你且慢过问。我问你,令堂知道你此行的目的吗?”
“为免家母操心,晚辈并未言明。”
“飞雁剑”颔首道:“令堂既不知道,我现在非要阻你南行,不知你肯不肯听我之功,打消求葯之念?”
罗成愕然问道:“为什么?”
“只为了一个理由,你罗家单枝独传,天星宫又是绝险之地,为了你罗家一脉香烟,为了你的安全,老朽一定要劝你改变主意,至于令堂之病,可以另外再设法延医求葯。”
罗成忙道:“叔叔的意思小侄知道,不过这次天星宫之行,小侄已得到一块‘承恩令’,可保万无一失,请叔叔无需操心!”
“贤侄,老朽知道你有一块‘承恩令’,但叔叔可以告诉你,承恩令不足仗恃,还是回去的好。”
罗成惑然不解的道:“难道这块承恩令没有用?或是假的?”
“飞雁剑”鲁啸道:“对你来说,真假俱是一样,何况莫于道之言,怎可深信!”
罗成双眉紧蹙,道:“鲁叔叔,我实在不懂你的意思……”
“飞雁剑”摆手一拦,道:“原因可以慢慢告诉你,现在我只问你回不回头?”
罗成想了一想,道:“鲁叔叔,能不能容我反问二事?”
“可以。”
“天星宫中有没有沉香龙涎膏?”
“有。”
“此葯能否治愈家母之病?”
“飞雁剑”轻轻一叹,才点点头,道:“此葯能医活人而重生肌肉,确是稀世奇葯。”
罗成神色一肃,道:“这样看来,三环先生并未骗我,只要真有此葯,不论‘承恩令’有用无用,晚辈决心跑上一趟!”
“飞雁剑”神色一变,微怒道:“贤侄,老朽是一番忠言,望你勿当过耳边风!”
“鲁叔叔,我心意已决,待求得灵葯,再过府谢罪!”
“飞雁剑”脸色又是一变,倏然嗖地掣出腰际长剑,厉声道:“罗成,若是我要凭手中之剑,力阻你前去呢?”
“鲁叔叔……”罗成脱口惊叫:“你这是什么意思?”
“老夫逼不得已亮剑,也表示非阻你前往不可的决心,希望你考虑考虑……”
罗成开始有点惊慌失措,慢慢平静了下来,抱拳恭声道:“鲁叔叔,为使母親早日康复,纵是刀斧加身,也阻止不了晚辈的决心!”
“飞雁剑”仰天惨笑,道:“想不到我急驰百里,一番苦心,只落得个徒劳口舌,罗成,你虽执迷不悟,但以我与你爹的交情,却不能不顾虑你的生死,今天只有拿我一条老命,期使你迷途知返了!”
话声中,长剑一横,向自己脖子抹去。
“鲁叔叔……”罗成想不到有此一着,见状大惊失色,急叫一声,在鞍上凌空飞身,向“飞雁剑”扑去。
罗成做梦也未想到,鲁叔叔有此一着,何况母親病在床上的痛苦神色,始终盘绕在脑海中,在强烈的矛盾心理下,他终于下定了决心,非去天星宫不可。
在道旁挖了一个土坑,把“飞雁剑”鲁啸的尸体埋葬好,并且削木立碑,然后跪下拜了三拜,喃喃祷告道:“鲁叔叔,你暂时在此安息,侍侄儿南行返回,再来此移灵,送往飞雁庄……”
夕阳如血,寒风更劲了。罗成咬了咬牙齿,再度骑上马背,抖动缰绳,继续征尘。
可是在他离开后,“飞雁剑”鲁啸的墓旁倏然出现了三个蒙面黑衣人,他们迅速地挖起墓来,三人动手,不消片刻,复把尸体掘了出来,毁了墓碑,三个人似有默契,把尸身衣服上的泥士全部抖弄干净,然后把墓坑填平,其中一人低声道:“老三,你把尸体放在路上,老四,你立刻去飞雁庄送个讯。”
然而罗成却毫不知情,当天晚上,他投宿在鱼石镇的悦来客栈中。
由于受到白天变故的刺激,此刻罗成独处房中,面对孤灯,转辗难眠。
在似睡未睡中,街上更锣已敲二响,蓦地,他发觉屋顶有夜行人经过的衣袂飘风声。
这陋僻的小镇上,恁地也有江湖人物盘踞?
罗成心头疑念刚起,却听得窗外有弹指各声,接着响起女子的嬌柔语声:“房中住的可是罗成少侠么?”
罗成一惊,翻身起床,伸手摘下墙上长剑,随手一挥,扇灭了桌上灯火,沉声问道:“外面是谁?”
那脆生生、嬌滴滴的声音说道:“少侠,难道你连我的声音也听不出来了!”“啊!”罗成这次听出来了,是与自己已有婚约的“灵燕”燕玉姬,急忙推开窗户,一掠而出,叫道:“玉妹,你怎么来了?”
风寒如刀,沉沉夜色中,只见“灵燕”俏生生地站在院落中,香肩上的披风被吹得刮刮作响,一张美丽如花的鹅蛋脸此刻却如屋脊严霜那样冷漠。
只见她冷冷道:“听说你祁连刚返,又要到天星宫去?”
这种神色,这种语气,使得罗成惊讶莫名,由于受白天“飞雁剑”鲁啸自刎的影响,不禁脱口问道:“玉妹,你此来莫非也要阻止我去天星宫?”
“灵燕”冷哼一声道:“你师出有名,我怎敢阻挡你的孝心!”
罗成心中方自一觉,却见“灵燕”已接下去道:“不过你既然想往死路上跑,我希望你先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先解除我与你的婚约!”
罗成好像被人在脑袋上敲了一棒,任愕半响,才苦笑道:“玉妹,你真厉害,嘴上不阻挡我,却来这一招,岂不等于强迫我打消求葯之念。”
“哼!罗成!你搞错了,我燕玉姬并非怕做未过门的寡婦,却是怕你变得愈来愈没有是非仁义之心!”
罗成听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急急问道:“玉妹,你这话该从何说起?”
“灵燕”冷峻地道:“我没空跟你解释,你自己应该清楚,现在我只希望听你回答。”
罗成的心境本已烦躁,再被她莫名其妙的用活冲撞,不由也恼了,脸色一沉,道:“我先请问,燕伯父对你所言,同意了吗?”
“当然同意,其实这一半还是他老人家的意思,只是家父为顾全你的颜面,不便親自前来罢了!”
罗成气得仰天狂笑道:“好,好,大丈夫何患无妻,燕姑娘,令尊既已同意,我答应你解除婚约!”
“灵燕”接口道:“君子一言,请互击三掌!”
罗成大步上前,举手与“灵燕”互击三掌,表示了决绝之意。
只见“灵燕”冷漠的脸色倏起了变化,星眸中不知何时浮起了二粒晶晶泪水,以略带悲切的语声,道:“从今以后,相逢陌路,但念在往昔情份,我向你提个警告,快离开此地,提早上路吧!”
罗成冷冷道:“既成陌路,请各自便,罗某行止,不需你操心!”
“灵燕”樱chún要张未张,似慾接言,但眼见罗成脸色,终于幽幽一叹,蛮靴一顿,道:“好!”嬌躯疾掠而起,越过前屋,没入深沉的夜色中。
罗成呆立中宵,任凭冰冷的寒风吹袭着,他的身躯似已麻木,但他的心头,却热血澎湃,激动不已。
此去天星宫求葯,离家未逾五百里,却使鲁叔叔自刎死谏,未婚妻解约求去,似乎变成了众叛親离的局面,连同自刎献首的龙堡主,已等于枉送二条人命。这样纵然求得灵葯,治愈了母病,是否称尽了孝心,得到了慰藉?
他得不到答案,却已感到事成未成,尚在未定之天,付出的代价,却已经太巨大了!
寒夜深沉,他仰首望天,不禁激动地大声说道:“为母求葯难道错了吗?难道这是犯罪吗?”
苍天无语,西北角却有深沉的语声接上了口:“你非但有罪,简直罪无可放!”
罗成神色大震,倏地转身,剑眉飞挑,对说话方向厉声喝道:“阁下何人?”
“龙三游!”
报名声中,西北角上如鹰惊长空,扑下五条人影,半扇形地停在罗成面前。中间一人,正是在龙家堡大门口,曾见过一面的总管龙三游。
其余四人,有二名是五旬开外的老者,另二位却是一男一女,女的白发如霜,手执幡龙拐,男的不过三十多岁,都是一脸杀气,剽悍不凡。
罗成对其中一二人略有所识,心中顿时惊疑地忖道:“莫非是为了龙堡主之死而来?”
由于感激“八臂天龙”龙沐风的舍生,他怒火略抑,一抱拳,说道:“五位远自西北而来,夤夜莅临,必有教我,不过在下先请教龙大总管,我罗成何罪?”
龙三游冷冷一哼,道:“你自己做的事,难道不知?”
罗成道:“实因不知,故而询问!”
龙三游狂笑一声道:“天下第一世家声誉崇高,少侠仁义之名,天下皆知,今日一见,才知传言子虚,伪誉欺人!”
罗成大怒道:“住口!”
白发老婦一顿拐杖,道:“龙总管,你何必多费无谓口舌,罗少侠,老身久仰你大名,你可知道我是谁吗?”
罗成拱手道:“姬四娘威震黄河南北,银发婆婆之名谁能不晓!”
“少侠过奖!”姬四娘微晒道:“我又要请问,龙堡主生平如何?”
罗成发自衷诚地说道:“一生行道,无愧于天,无愧于人,实乃侠中圣人!”
姬四娘又道:“再请问龙堡主与你有仇么?”
罗成明白了,忙道:“看来各位对在下有所误会了!”
姬四娘冷冷道:“少侠且慢解释,先答我所问。”
罗成默然摇首。
姬四娘道:“无怨无仇,请问少侠何故遂下毒手,杀害龙堡主,还取去堡主的首级?”
罗成早已知道对方会问这句话,当下正色道:“在下年事虽轻,行事定能分是非善恶,龙堡主实是自戕而死……”
“住口!”龙三游忽然大喝道:“事证俱在,你还慾抵赖!”
罗成冷静地道:“不错,事证俱在,龙堡主之死,虽是为了在下之故,但总管难道未见龙堡主死前血字遗言?”
龙三游厉声道:“若非见了龙堡主遗言,我亦不会约请四位堡主知交千里赶来,向你罗成讨还公道了!”
罗成冷冷道:“请问总管,龙堡主生前遗言是如何写的?”
龙三游道:“有目共睹,四位为证,我家堡主遗书只有四字!”
“只有四字。”罗成不禁一愕,目光缓缓扫过对方五人,急急道:“不可能!”
神情剽悍的年青人冷冷道:“但龙堡主遗字的确仅有四字,吾等親目所见,岂能有错。”
银发婆婆接下去道:“罗少侠,你要不要听听是哪四个字?”
罗成肃然道:“正慾动问。”
“很好,那四个字是——罗成害我!”
罗成大叫道:“绝不可——”
银发婆婆一顿拐杖,沉声道:“你不信龙总管之言,难道不信我姬四娘?”以手一指年青人与二位老者又道:“就算不信我姬四娘,难道不信这位‘生死铁判’周大侠与龙门云氏双杰?
罗成心头猛然一震,云氏双杰与“生死铁判”是他久已慕名而未见过一面的响当当人物。
尤其是“生死铁判”年岁虽青,然嫉恶如仇、刚直不阿之名,近年来在江湖上,已超过了年近花甲的云氏双杰。他的话,每一个字,江湖中任何人都不会怀疑,看来自己对龙堡主之死,是百口莫辩了,难怪“灵燕”刚才催着自己快走!
但龙堡主死前写在地上的遗言是谁篡改了呢?为什么非要陷自己于不义呢?莫非又是三环先生莫于道弄的鬼?见罗成木立无言,“生死铁判”周谦剽悍的神色中,倏浮起一层无声的冷笑,道:“罗少侠,你无话可说了吗?”罗成的思绪如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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