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成功。若不是和梁委员同事,我只能白白地把这个委员的位置失掉了吧。
“我还有点事,我要去了。我们的事明天再商量吧。”梁委员抽了几枪爬起来要去。他在叫分局的主人算账。
“你去吧。一点儿的数目让我付吧。不必客气的。”陈委员极力的想买梁委员的欢心,他在争着替梁委员还鸦片账。梁委员果然不客气的大摇大摆的去了。可怜的陈仲章他身上只剩了五块钱,还了鸦片账后,他的全财产只有二元,又七个铜片子。
由禁烟分局出来了的陈仲章漫无目的的在城里东跑西跑,找了几个友人。他坐在友人家里也心烦意乱的说不出什么话来。看看太阳快要下山了,他很悲哀的垂着头回到小家里来。他觉得很忧郁的,像快要发狂般的忧郁。阿欢脸色苍白的走出来迎他。他和她对坐在很幽暗的洋灯下吃晚饭,焦黑了的饭。饭不单焦黑了,饭里面还混有许多砂,大概是阿欢煮饭时没有把米淘干净。他咬着了一粒黄豆大的砂粒,痛得他的齿根都震动起来。他恨起来了,连碗并筷的向地上一掷,那饭碗碎成三四片了。
阿欢只不开口。阿欢看见他发脾气了,若能笑着安慰他几句,他这怒气也不难和解。但阿欢也有点怪脾气,决不先开口和他说话,她只低着头在咬嚼一块猪骨,陈仲章看见她这种冷淡的样子,怒火更加炽烈。他到这时候不能不先开口了。
“饭弄成这个样子,要你在家里做什么事!”
“真的对不住了。今天下了雪,天气冷了些,我一早起来就头痛。今晚上把米放下去了,觉得有点脾寒,我往床上静了一会,起来时饭就焦了些。真对不住了。”阿欢不觉自己所说的话冷淡,但在这时候陈仲章听着觉得异常冷淡的。
“酒怎么不拿出来吃?快热点酒来!”他像不愿意轻轻的把阿欢放过,他从别一方面攻击她。
“家里那里还有酒!有时候有点儿酒,你都要一气的把它喝得精光。”
“那快去倒点酒回来!”他从衣袋里掏出了一角钱放在阿欢的面前。
“唉——”阿欢站起来跑到里面去了。
陈仲章打着寒抖等了一会还不见阿欢出来。
“你还不去么?在里面干什么?”他高声的怒号起来了。
“换衣服!”
“有多远的路!换衣服干什么?”
“我顺便到林公馆去一趟。”林公馆的主人林权是个退伍的营长,住家离陈仲章的家不远,他也在省城娶了一房妾和阿欢同姓王,所以阿欢就认了她做姊姊。她们同是省城籍,同说一样的方言,所以很要好,时相过从。
“酒呢?”
“叫酒店的小孩子送过来给你。”
“到林公馆去干什么?人家吃了饭要歇息了。”
“你管我干什么!我自有我的事要干的!我犯了什么罪?一天挨打,两天挨骂!”
“你说些什么!算了,不要去了!酒不要买了!”他把她的手里的酒瓶子夺了回来。
“不要酒了么?那我不到酒店里去了。我有我的事,我到林公馆去一趟就回来。”阿欢一面说,一面在找她的洋伞。他这时候一句话也不说,一句话也说不出,他只默默的望着她。她提着洋伞要出去了。
“对不住,请你把门关上好么。我去一趟就回来。”
“无论如何,你定要出去么?”他怒视着她。
“唉,我无论如何要去一趟。那是我的自由。你已经讨厌我了,还不自重的坐在你面前给你讨厌么?”
“要去只管去!你就去死了罢!看我理你!”
“不死就不行么?你当我离开了你就没有饭吃了么?,够了,够了,够了,听够了。”阿欢冷笑着出去了。
“你要死,只管去死!”他有些放心不下,走出门首来望着阿欢在黑空之中消失了。他回到房里来痴望着食饭台上还没有收拾的残羹余饭。他心里感着一种不安,同时也感着一种悲寂——平时家中的空气已够程度的悲寂了,阿欢去后,他觉得更悲寂。
他穿了一对木屐跑了出去。他向黑暗的枯木林中走。树下的地面还堆着些白雪。他走了几分钟,因为没有穿惯木屐,脚走得痛起来了。但他还没有找到阿欢的影子。
“真的死了怎么办呢?……”他走到几条路的分歧点来了。他觉得非把自己的身体分为三个四个分途找去不可。他站在分歧点上痴望了一会。他几乎就要哭出声来了。“我若找着了她无论她说如何的过分话,如何的骂我,我还是忍耐着安慰她,把她带回来。”他在这么想。
“阿欢!”他的有力的悲切的声音。
他再跟着雪融解了的暗黑的路上去。他走近一个大雪堆前来了。雪堆下像有个黑影在振动。他忙走过去看。倒在雪上的果然是阿欢。他的紧张着的精神松解了些,他安心了。阿欢听见他行近来了,早拼命的爬了起来再往前走。
“阿欢不要去!你等一会,我有话告诉你!”
阿欢还是拼命的向前方跑。他也脱了木履向前面追去。他抓着阿欢的髻儿了,但她还想跑。他像野兽般的把她拖了过来拦腰的抱着。阿欢拼命的和他抵抗。他恨起来了,把她打了几个嘴巴她乘势的倒在地面上乱滚,一边骂,一边哭。
过了半点多钟,他很费力的把阿欢半抱半推的带回家里来了。阿欢和他的衣服都满染了泥垢和雪。阿欢站在门首,死不肯进来。他不免又动手抓着她的头发拖了进来。他并不是不知道他今晚上的行为太残酷无道了。
阿欢的头发早散乱了,衣裳也扯破了好几块,她只半伏半眠的倒在地下——寒冷的地下。泥和雪的团块由阿欢的头发和肩上一块一块的落下来。他忙取过了一条毛巾来替她拭去周身的泥垢,最后还替她拭脚。她起初用她的脚蹴他手里的毛巾,过了一会也就听他一一的拭干净了。但她的双肩还在痉挛的震动,伏在地上呜呜咽咽的。
又经了十分二十分钟。
“要着凉的!受了风要发热的。快点起来!起来睡吧!他几次想把她抱起来,但她死不给他抱,她拼命的抵抗着不起来。
“受了风不更害死人!你到底要怎么样!今晚上是我错了的!但我不常对你说么?男人在外面奔走,不免要受人的气。要图生活,受人的气是当然的。回到家里来,免不得要向你发泄几句。你忍耐点儿就没有事的。不错,我不该给气你受的。不过你也得体谅体谅我。我在外面要忍声吞气的不能自由说半句话,回来后,你又一声不响的,那末我的苦闷谁替我排解呢?”他一面说,一面拭她的头发和脚。她只伏在地面上不做声。他把她的头发和脚拭干净了后,要替她换身上的衣服,她又在抵抗。她把自己的头发乱扯,扯了后又用双拳向胸上乱捶。他忙捉住她的双腕,她便拼命的把全身往上跃。跳跃了一会露出两列锋利的牙齿把自己的手腕和唇乱咬一阵,腕上唇上都生了许多血痕。
“你的病又发出来了?”陈仲章深深地叹了口气,用尽全身之力把阿欢抱着。
又过了半点多钟,阿欢的气力像竭了,她很困的伏在地面上。他费了很大的力,才把她抱到床边的椅子上坐着,替她换了湿透了的衣服。这时候她并不抵抗了,像没有气力抵抗了。他抱她到床上去,替她盖了被,让她睡了。他只坐在床边守着。只一刻间阿欢忽然由被窝里坐起来,不哭也不说话,她只圆圆的睁开她的眼睛不转瞬的向上望了一会,又把房里的四周望了一会像想发见什么似的。仲章想着阿欢的这种变态,有点慌起来了。
“欢!你怎么样了!你的身体怎么样?”他心里起了一种不安的暗影。忙把她抱着。阿欢像知道他在抱着她,呃的一声哭出来了。
“怎么样了?哭什么?”他对她半安慰的半叱责的问。
“你问我哭什么?仲章,你不是把我所有的一切都抢了去么?你把我这个没有父母没有兄弟的女子带到这个寂寞的山里来,叫我一个人没有伴的孤孤凄凄的住在一所又狭小又破漏的房子里!连快要生下来的婴儿都……”阿欢说到这里痛哭起来了。痛哭了一会,“你虐待我也虐待够了,现在想把我丢了,想不理我了。我到什么地方去好呢?我到处都没有亲人的!我到处都是一个人,孤孤冷冷的一个人……”阿欢伏在被面上又痛哭起来,仲章只默默的摩抚着她的肩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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