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讹舛甚多。今宜于台阁省部内,选择通经术、明治体、练达时宜者,酌以古今之律文,参以先帝建元以来制敕命令,采以南北风土之宜,修为一代令典,使有司有所遵守,生民知所畏避,国有常科,吏无敢侮,永为定制,子孙万世之利也。诸色衙门投下头目,除管领钱粮造作外,无问大小词讼俱涉约会者,并令有司归问,以望政归一体,狱无久淹,可谓成物之简能,太平之要道矣。
一、刑赏
夫赏庆刑威,国之大柄。刑威不加,则人无所畏;赏庆不明,则人无所慕,二者不可偏废也。古者立刑,必先施于赃吏。盖赃吏为患,甚于酷吏之肆虐,酷吏虽为少德,人犹得而避之;赃吏徇私灭公,人之受害尤甚。国法之不得行,民冤之不得伸,上情之不得下达,善政之不得及民,皆由赃吏有以蠹之。先去赃吏,犹除草必先去其根也。赃既不行,则刑自平矣。
昔国家定为枉法不枉法之例,今则枉法者除名不叙,不枉法者并殿三年。制法虽明,而犯者未已,终莫能禁其万一也。贾谊曰:「礼者,禁于将然之前;法者,禁于已然之后。」既不能革其心,使自无所犯,又未能使之畏法而不敢犯,是为两失之矣。且如司县官困于正从七品八品间,终老无受宣之望;吏员困于路县,终老无受敕之期。凡人之自爱其身,而重于犯法者,以清议之可畏,前程之尚远也。既无所畏,又无所慕,则仕而为贫耳,复何所惜,欲责以无贪,不可得也。若其家业已成,资蓄已富,虽除名,虽殿三年,不足介意。近见江西有路司吏,因贼情事受钞五百锭、金银一箱,一夕挈家而去,不知所之,意谓累路吏月日老死不得一官,不若多得钞物,可为富家翁也。又见各处有州、县官,不顾名节,纵意侵渔,大小民讼,商贾纳贿,不幸而因小赃告发,虽行定罪停罢,今在闲居,已成巨室。纵不再仕,亦可了终身之计也。似此之类,何可胜数。
在昔有刺配籍没之法,文其面则终身不齿于乡里,籍其资则全家不免于饥寒,治赃吏无出此法之善也。然朝廷未尝无刺籍之法,如累朝宰执近臣,多已被罪籍没。岂此法独行之随朝,而不可行之外任?又兼有强盗刺额、窃盗刺臂之法矣;其赃吏之害及百姓,尤甚于强窃盗之害止于一家一人而已,岂此法独施之强窃盗,而不可施之赃吏?彼之受赃不顾者,将以肥其身,利其家,养其妻子耳。若使身陷刑戮,田宅为空,妻子不保,虽不除名,不殿三年,亦不敢轻于干禁也。今后无分内外大小官吏,但是赃状明白者,吏则刺面配役,官则免刺流徙,所有家财、田宅、奴婢,并令尽数没官,庶赃吏知惮而犯者鲜矣。
夫法为小人而设,非为君子也。君子之人,必不自同于赃吏;而赃吏之法,必不及于君子。立法非过于严也,治小人之法,当如是耳。然今日之政,不患罚之不至,而弊于赏罚之不公;不患贪者之难制,而病于贪廉之无别。赃吏固严其罪矣,而廉吏则未见其赏也。今省部置立过名簿,不闻有功绩簿;宪司岁报赃罚册,不闻有廉能册。夫人性不大相远,利欲人之所易动,苦节人之所难能,岂以功绩廉能为不美哉?谓暴无伤,谓善不足为也。若为善而无以劝,则皆相习为不善矣。舜去四凶举十六相,而天下大治,非罚之少而赏之多,使善者并进而恶者自化也。明王施政,犹天地之于万物,雨露以滋养之,而后雪霜以肃杀之。有雪霜而无雨露,非所以化育;有刑罚而无恩赏,亦非所以为政也。
朝廷昔有封赠之条,该具虽明,而举行未见。今后无分内外大小官员,有一廉如水无扰于民者,令风宪官从公保举,申台呈省,俾同实迹,优升一等,历一考则封赠其父母;再历一考则封赠其妻妾。但才德公勤有一可称者亦如之。不过费朝廷一纸之虚名,而可以收激励人材之实效,使居官报役者,明见赃吏之被祸,及其身,及其父母妻孥,尽不免于戮辱;又见廉吏之蒙福,及其身,及其父母妻妾,俱得享于荣华,谁不愿趋荣而避辱,舍贪而从廉?不待畏法而不敢犯,举皆革心而自无所犯矣。
一、俸禄
孟子曰:「禄足以代其耕也。」在官者不耕而食,故制禄以代之。禄有不及,何以养廉?汉宣帝诏曰:「吏不廉平,则治道衰。」今小臣皆勤事而俸禄薄,欲无侵渔百姓,难矣。
近来贪官污吏习以成风,禄之有余者,则视为傥来,略无撙节之心;禄之不足者,则借曰无可养廉,恣为侵渔之地。上下交征,相承为例,廉道丧,不觉其然,宜思所以整救之可也。
时务所急,虽未专在此,而禄之不均,自是朝廷一大缺政。今亲民之官该俸十两者,给职田二顷,独江南半之。南地非肥,北土非瘠也,江北少嚣讼之风,江南多豪猾之俗,而给田乃有重轻,此禄之不均一也。顾兹中外管军管民务站各色官,均为任君事也,均为食天禄也,而职田独与路、府、州县及廉访司官,而余弗之及,于此何薄,于彼何厚!此禄之不均二也。今各处职田,原有官田则有之,原无官田则无之。又虽有官田而不给为职田者。有职田处,除丝、麻、豆、麦外,所收子粒,路之正官不下八百石,微如巡检,亦收一百余石。无职田处,浪得职官之名,不沾颗粒之惠。而外任俸钞从五品止三十两,从六品不满二十两,如九品止十二两,以俸钞买物,能得几何?十口之家,除岁衣外,日费饮膳非钞二两不可。九品一月之俸,仅了六日之食,而合得俸钞,又多为公用掯除,若更无职田,老何以仰给?又如小吏,俱已添俸添米,旧请俸钞六两者,增作八两,每钞一两,月加米一斗。以此比之,则六品以下之无职田者,反不如一小吏也。饥寒相迫,欲律以廉得乎?此禄之不均三也。今内任俸钞倍于外任,而京城之间,寻常米价亦是半锭一石,饮食衣帛,件件穷贵,以钞数计之,虽多一倍,以日用计之,实无外任一半所得,无职田可以供赡!如外任三品官,月得俸钞八十两,职田米八百石,一月该米六十余石。至如九品亦收职田米一百石以上,一月得米近九石之数。随朝三品官,月请俸钞三锭一十五两,既原无职田,又不添俸米,而四品官除俸钞外,月增米一石九斗五升。由此言之,则随朝三品四品之官,反不如外任九品簿尉之俸,此禄之不均四也。
制禄不均则人心不一,放辟邪侈,无不为已,其流弊可胜言哉!且俸禄一事,自归附以来,言者不知其几矣,而所言俱不得其要;朝廷举行亦不知其几矣,而所行皆未底于平,一番更变,又是一番?行,终无补于缺政之万一也。中朝冗职,固难枚举,如各处巡检,各路提控案牍,岁收职米尤为虚费。随县置尉司签弓手,以专巡警,又有分镇军官以助之,何须赘设巡检司?甚而一县之内,有设三四处者,徒蠹民间,无济官府。随路既有经历、知事,足任案牍,又令行省赘差一员,徒蠹官府,无益民间。兹类颇多,皆合汰去,既可省俸,又可以清选法也。如处州、徽州等路总管,无职田可收,纵令每月增米一石五斗五升,而省札人员一月反得米八石有零,似此不平,朝廷何尝知之?当今之弊,不在俸禄之薄,而在俸禄之未均;不患俸禄之不敷,而患设官之太滥,均有余以周不足,取滥设之米以给合设之官,则国无所损,而官有所利矣。
议事之臣,日夜讲求俸米之说,谩尔纷纷,莫穷要领。其有俸钞,有职田,则过于厚;无俸钞,又无职田,则过于薄。尸位素餐者空负縻廪粟之讥;服勤输力者,乃有饭不足之叹。若能裒多益寡,截长补短,职田所收,自可敷用。今有额外多费二十八万余石粮,徒于国储大有所损,实于官吏未见其益。且丞相职居人臣之右,每月得俸八锭有零,一日之俸不满十四两,若仿晋之何曾日食万钱无下箸处,虽罄竭私帑,亦不能自给矣。
天子立相,必须厚禄以优崇,大臣律身,自宜戒奢而从俭,岂可先处以约而薄其所养哉?今俸自三锭以上者,不得添米,官益高而俸益薄,甚非尊尊贵贵之道也。又如随朝大小官及各处行省、宣慰司,皆是枢要重臣,既无所取于民,又无职田可收,纵添些少俸米,何足为养廉计?君子犹良骥也,欲责之日行千里,又不饱以刍菽,世无是理也。宜尽取原拨职田,合收子粒钱粮,官为收贮,将中外合设人员,分别差等而普及之。随朝官吏俸给虽厚,米价则穷,凡俸五两,月给米一石。外任官吏俸给既薄,米不值钱,凡俸五两,月给米二石。五两以上,随俸加之。不愿支米者,则随时价准之以钞。内外台察院、廉访司,事烦而形神劳,官清而交往绝,比之有司,量加优添,所以重风宪也。和林、上都、山后、河西诸州城,不系出米去处,照依本处时估折价,不当拘以二十五两,所以重边鄙也。无分军民各色官吏,但请俸钱者,随所给钞数,按月支米。原无俸钱者,随所授品从,依例增支。将官收职田钱粮,先尽外任数足,其余剩者,尽令起运赴都,以给随朝官吏。计其所得,倍多于前,又可无过费太仓之粟,此所谓利国利官之要道也。其禄既均,其政自平,免致饥寒之忧,自存廉之节,然后律之以赃贪之法,彼亦不得而有辞矣。
一、求贤
治天下无他道,得人而已矣。《诗》曰:「得贤则能为邦家立太平之基。」《书》曰:「野无遗贤,万邦咸宁。」自古及今,国家之兴废,世祚之长短,系乎君子小人之分。用君子必治,用小人必乱,不待缕数详陈,虽三尺之童,亦知此语也。
钦明诏,有德行才能不求闻达者,具以名闻。上意非不勤也,未有一山泽之贤,布韦之士,得进于朝廷者,岂四海之广尽无其人耶?天之生才,代不乏绝,何尝借才于异代?不患无才,所患求之之道未至耳。待其自求而后用之,求进者必非佳士。其有异才者,必不肯自鬻其身也。混一以来,中外荐举,纷奏迭章。而取好人之使,接踵交驿,类皆猥琐龌龊之辈,次则庸医缪卜及行符水、售妖术之流耳,未见得一真好人也。古语云:「达视其所举。」又云:「惟贤知贤。」荐引者己非好人,安能识一真好人耶?贤才之生,散在四方。古今大贤,多产于遐陬僻壤之地,出于闾阎寒素之家,虽明君哲辅不能周知,岂廊之内,跬步之间,所能尽天下之贤?今朝廷选人,省部台院互相推举,见任者既罢,前废者复起。往来除授,不出眼前数辈而已。使皆贤也,尚不足以举政,未必皆贤耶!既不取人于寒微,又不历试其能否,数年之后,旧人已死,来者又皆不经事之少年,无仁贤则国空虚,识者之所甚忧也。
唐太宗征高丽,得薛仁贵。谓曰:「诸将皆老,思得新进用之,不喜得辽东,喜得卿也。」盖天下之才犹水焉,浚导其源而疏通其滞,则取之不竭,未见其穷也。三代汉唐以来,有乡举、里选,有孝廉科、贤良方正科、进士科、武士科,又有任子军功之例,进取之途,非一端也。广以取之,而后精以择之,则贤否判然矣。故贤者于此时不求而自至,非乐于求进也,乃于明时不见用也。当今既无广取之科,又无精选之法,取人于吏,他无进身之阶。海宇之中,山林之下,怀瑾握瑜,韫自珍者,甚不少也。如郡县之吏,或以市井小辈,或以仆御贱夫,皆顽顿亡之徒,技止于刀笔,力困于期程。彼磊落之才,必不肯屑就明矣。如朝中小吏,若非达官之瓜葛,即是见役之梯引,争附炎门,自同舆皂,皆游惰无知之子耳。或有生而至者,以文学结交,难投合;非礼物贽见,何足动人?又岂贫者之所能办?彼有志之士,必不肯苟合亦明矣。
昔田千秋一言寤主,即登侯相;郑然明一言见知,便获赏识。古今际遇,往往皆然。若必待肥羊美酒以为先容,币帛筐篚以将其厚意,则千秋老死于郎官,然明终役于堂下而已耳。仲弓问政,孔子答以举贤才。又问:「焉知贤才而举之?」曰:「举尔所知。尔所不知,人其舍诸。」盖四方之贤,有得于所见,有得于所闻,有得于人之所见所闻。其所知者有限,所不知者无穷。取在取人之知以为已知,非为平生欢半面雅,而后谓之所知也。
今朝廷上下,不问何人为贤,不知贤为何物,但以巧令迎合,即为精细;以勤奔走,善枝梧,即为了得;以久出门下包苴追往,即为知识好人。所知者止此,所举者亦止此。而使此流皆得以居官治民,祇见人才日少,政事日乖,纪纲日坏,不可得而复整矣。使一路一县一衙门之内,止得一真贤委而用之,何政不举,何事不办?不浚其源而澄其流,不端其表而正其影,虽日夜纷更,徒劳无益也。宜令各道廉访司、随路文资官采访遗逸,无问已仕未仕、见仕在闲,但德行可取,才能足称,卓然为乡里所敬及郡邑有声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