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何以无幸爵之心而不壅铨曹,何以使吏消黩货之念而不干邦宪,何以使民知逊悌,何以使俗知礼节?古之治天下者,经具焉而何务为之本?知经之要,明务之本,逢今之时,平天下犹运之掌上耳。魏征论五帝三王不易民而化,封德彝非之曰:「魏征书生,岂识时务?彼不知教化乃时务也。」魏征言焉,太宗纳焉,是以有贞观之治。尝闻取法于上,仅得其中。使皇元之治止如贞观,而不进于唐虞、三代之隆,果有真儒出焉,将其心愧矣。诸君钦听明诏以来,念此至熟也,其稽经以对,副圣天子侧席真儒之意。
对:恭惟皇上,聪明天生,缉熙圣学,行圣祖神宗欲行未行之事,肇新科举,一是以经学训多士。执事先生,钦若明诏,发策乡闱,析经与史,时与务,而以官、吏、民、俗四事,贯穿经史,责真儒之用焉,大哉问也。愚窃谓经所以载道,而道非有体无用之道也。道之体,必达于事之用。史所以载事,而事非有用无体之事也。事之用,必当本于道之体。惟道能制乎时,而今可返之古;徒事则制于时,惟见古于今。清官冗,涤吏污,化民嚚,移俗敝,皆事也,即所谓时务也。惟以道之实行之,则事无非实事。有唐、虞、三代之得,而无由汉迄隋之失矣!读虞、夏、商、周之书,则知尧、舜、禹、汤、文、武之道;知尧、舜、禹、汤、文、武之道,则知尧、舜、禹、汤、文、武之务。
由今考之,唐虞官百,夏商倍,周三百六十,允厘董正,皆责以实也,官奚由冗?九德及于简廉,三风列夫殉货,谕迁戒其贝玉,皆训以实也,吏奚由污?嚚讼虽?彳?(??月)?子,犹非之顽,嚚不友之,凶必罪焉,皆警以实也,民何患其嚚?禹之克俭,文之卑服,商俗之服美矜夸,至于风移,皆化以实也,俗何患其敝?唐虞三代,圣人皆以道之实时务之中,教化与焉。有体有用,稽之经者然也。兹其为帝王之时乎?自汉以下,具见于史所载时务而已矣。事多不本于道,是天下有无体之用也。徒知为务以救时,而时卒不可救。汉光武并省州县,减损吏员,无可议者。隋文患吏之污,使人遗以金帛而陷之罪,自为欺而责人以廉,岂为君之道?赵广汉为缿筩,事巨,发奸擿伏,一时若可快,终非循吏所为。汉文帝恭俭朴素,为天下先,而庶人帝服,倡优后,尚有如贾生所云。
执事枚举四事,谓官冗不可不汰,吏污不可不惩,民嚚当去其讦,俗敝当戢其奢,是皆以事言之而未及道之本也。一法立,一弊生;一弊生而一法又立,岂非徒知时务而不知教化者为之乎?时务,事也;教化,道也。不徒时务之末,必本之以教化之道,于平天下乎何有?土广则民稠,民稠则事伙,事伙则官不得不冗。侥幸者争奔竞焉,愈冗矣。岂不可择其可汰者而汰之,而严铨选之法欤?然此犹事也,必欲革其幸爵之心,非得教化之道则不可。徒知吏之道当重禄以养其廉,而制官刑以警其贪,或纠之者自犯之,是汉人所谓奸法与盗法也。必痛革此则污吏庶可惩。然此犹事也,必欲化其黩货之心,非得教化之道则不可。珥笔当禁,哗讦当惩。今禁权豪亦严矣,然或上下相蒙,而嚚讦未可变。毋乃徒为其事而未修教化之道,以生其逊悌之心欤?服色之僭当限,奢靡之习当更,如销金珠翠尝禁矣,犹是为具文,而僭奢未遽变,毋乃徒为其事而未崇教化之道,以使其自知有礼节之心欤?事必本于道,道必本于心,惟在于正心以正人心而已。
今国家薄海内外,悉主悉臣,唐虞以来之天下未是有也。得其道以平天下,真犹运之掌耳!治天下具于经,而何经为之要,其《大学》书乎?经言平天下务具焉,而何务为之本,其絜矩乎?朱子之论絜矩有云:「所操者约,而所及者广,此平天下之要道也。」絜矩之大者,务在与民同好恶而不专其利耳!与人同好恶者,用人之事也;不专其利者,用财之事也。今辅相大臣,皆皋夔周召其人;参错天下为邦伯,皆龚黄召杜其人,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恶恶之,用人允合平天下章之旨矣。生财之道,前世未及,藏富于民而不徒藏富于国,得无尚有可思者乎?絜矩者,平天下之要道。正心者,又絜矩之要道。透格物致知之梦觉关,而理无不明;透诚意正心之善恶关,而心无不正。心之正,即心之可以为矩者也。正一心以正朝廷,正朝廷以正百官,正百官以正万民,正万民以正四方,正四方而天下平矣。官之冗,吏之污,民之嚚,俗之敝,一丕变之易易耳。魏征以行仁义劝唐太宗,而以当今为鬼为蜮者,非封德彝是矣。使征能以《大学》平天下之要道进其君,则贞观之治岂止如今之所观而已。不屑为贞观,而跻世于唐、虞、夏、商、周,愚不无望于今之致君者。谨对。(录自《陈定寓先生文集》卷十三,清康熙刊本,收入《元人文集珍本丛刊》)
陆文圭
策
选举
问:孔子四科,会子不预,何与?或曰:参尚少也,有若长矣,亦不预,何与?或曰:是从我陈蔡之门人也,是与?否与?德行四人,吾无间然。宰我有听言观行之戒,子贡有不幸多言之讥,其言语亦有失与?聚敛也,具臣也,危而不持也,颠而不扶也,果足以为政事与?春秋之作,游夏不能赞一辞,文学安在与?三千之中取七十焉,七十之中取十哲焉。然而四人之外,犹有可疑者。甚矣才之难得也。汉唐至今以科目取人,始也选之以德行,又试之以言语,又考定其文学之高下,既中矣,然后责之以政事,一人之身,四者欲其兼备,不又难得与?古之论人,各取其所长,后之取人,不问其所短,何与?皆所未喻也。诸君子试评之。
有圣门教人之法,有朝廷取人之制。教人之法有高下优劣之分,取人之制有兼收并蓄之意。孔门之四科以德行称者四人,以言语称者二人,以政事称者二人,以文学称者二人,后世谓之十哲,而先儒以为皆从我陈蔡之人。会子有若子张之贤,皆不得预。孔门之高第弟子固不止此,而此亦非夫子之言也。门人因夫子皆不及门之叹,而记此十人,且并目其所长。然其才品之高下优劣,则各因此而可见。盖颜子三月不违仁,闵子之孝无间言,伯牛之骍且角,仲弓之可使南面,四人之德行,吾无间然矣。予赐以言语称,而圣人有听言观行之悔,有不幸言中之戒,是言语犹未当也。冉求以政事称,而圣人有为国以礼之哂,有聚敛附益之攻,是政事犹未纯也。游夏以文学称,而圣人修《春秋》不能赞一辞,是文学犹未至也。圣人设教洙泗,一时门人蒙被教育,如群饮于河,各充其量,誾誾者,侃侃者,行行者,达者,艺者,辟者,喭者,而圣道之传,以鲁者得之,是四科之说,犹未足以尽人才也。吾夫子以庇覆生民之器,历聘列国,辙环天下,卒老于行。一时门人颜夭于陋巷,骞适于汶上,牛终于牖,冉死于台,子夏适于西河之上,无一人得君行道,以少摅平生之学者,盖春秋乡举里选之法不行,宾兴大比之制已坏,诸侯弱卿骄,大夫侈,世臣专政,陪臣执命,贤人在下,无阶之可仕,无路之可升,白首槁项于深山穷谷之中,埋光匿彩终古不见,可叹也。已陵夷至于战国,大坏于秦,经入咸阳之市,儒入瓜丘之,而仲尼之徒熄矣。汉兴,诸儒区区修补,百孔千疮,绵绵延延,如一发之引千钧。时君世主,或表章宗尚,或厌弃鄙薄,随其好恶,为之轩轾,而吾夫子之道自若也。由汉至唐,以门地任子弟,以科目取孤寒,不出两途。门地之弊,不过纨而已,不过膏粱而已。科目之弊尤甚焉,拘于声病,止于雕刻,言语尚未能也,于文学!中玉表,貌蜡言,文学尚未能也,于政事!画饼充饥,谈河止渴,政事尚未能也,于德行!盖科目之弊极矣。
天朝神武,混一区宇,科场条贯,废格不用,一扫场屋向时之弊,始知有务内之学。真人勃兴,天下文明,断自宸衷,不由奏请,遵成周乡举里选之法,考宾兴大比之制,明诏有司,必以乡党称其孝弟朋友,服其信义为先,猗欤盛哉,不图今日复见成周也。
执事先生首主斯文之柄,下策承学,以孔门四科之别,而有感于今日取人之制,愚不敏窃有叹焉。孔门之教人,一人各专一科,而今日之取人,一人欲兼四科,岂人才盛于古人耶?是不然。一人各专一科者,直指其实事也;一人欲兼四科者,仿佛其意也。愚生固不敢厚诬圣代,以为无人。然四科以颜子为先,颜子之下,不闻复有颜子,千顷之黄宪不足比也。四科以子夏为后,子夏之殁,不闻复有子夏,小冠之杜钦不足数也。士固不望其人人如颜渊,然何可以不希颜渊也?士固不望其人人如子夏,然何可以不慕子夏也?今以孝弟信义取人,纵不如孔门之德行,而事亲从兄交友待人之际,可轶荡于规矩准绳之外乎?今以五经四书取人,纵不如孔门之文学,而格物致知穷理尽性之学,可视为空谈止于套括而已乎?今以古赋诏表取人,纵不如孔门之言语,而代王言而主讽谏,宣上德而尽忠孝,可不以《诗》、《书》为程准,而止于宏博而已乎?今以时务对策取人,纵不如孔门之政事,而朝政之得失,民间之利病,斟酌于古,便宜于今者,可不以董、贾为比拟,而止于制科而已乎?
呜呼!以千余年科目之积弊,而骤革于今日;以百余年文体之不振,而更新于今日,为多士者,当何以称明诏而奉隆旨哉?劝学崇化,风厉四方,上之人责也;行义达道,尊主庇民,下之人责也。《诗》曰:「追琢其章,金玉其相,勉勉我王。」愚敢诵此诗以为今日贺。《诗》曰:「有斐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愚敢诵此诗以为多士劝。
农桑
德者,本也;财者,末也。农桑,本也;商贾游民,末也。上之人外本内末,则财不足;下之人弃本逐末,则财不足,是故重在务本。圣人守位,以仁聚人,以财理财,正辞禁民为非,以农桑为急务。人一日不再食则饥,终岁不制衣则寒。饥寒迫于人之肌肤,欲其亡为奸邪,虽慈母不能保其子,君安能保其民哉?是故导其衣食之源,绝其饥寒之路,可使富也。自耒耜取诸益而茹毛之风革,自衣裳取诸乾坤而衣皮之俗易。三皇邈矣,制莫详于《虞》、《周》、《禹贡》。《豳》诗凿凿皆精语,三壤成赋,而秷秸粟米供于甸服之内;桑土既蚕,而织文丝枲纳于贡篚之中。于耜举趾,馌妇同于南亩,十月纳禾之张本也;采蘩猗桑,筐女遵于微行,九月授衣之收功也。人徒见虞周之民无冻馁之患者,而不知三事以正德居先,六府以修谷为主。罚二十五家之里布,以禁游惰;通三十年之国用,以均出入。上不外本而内末,下不弃本而逐末,虞周可谓知生财之道矣。
自时厥后,井田废,而无土著之民生之者寡矣;封建坏,而去班禄之籍食之者矣。征用其三,而民有殍,为之不疾矣;彻取其二,而君不足,用之不舒矣。邹国一叟,恳恳为时君言者,不过五亩之宅,树之以桑,百亩之田,勿夺其时而已。此一章凡三见,终始不易,当不夺不厌上下交征之时,而进不饥不寒然而不王之说,安得不以为田夫野老之俗务,耕奴织婢之鄙谈?然仁政之本,莫大乎此。自仁政之说不售战国折入于秦,秦为无道,虐用其民,男子疾耕,不足于粮饟,女子纺织,不足于帷幙。民力不堪,秦亦以是虚其国。汉兴,天下草创,百姓思乐息肩。文帝恭俭宽仁,爱人节用。帝亲耕耤田,以供粢盛,后亲蚕公室,以供祭服,不可谓不务本者。诏令数下,一则曰为酒醪以靡谷,二则曰纂组以害女红,不可谓不务本者。然不能使末游食之民转而缘南亩,奚止酒靡谷而已;不能禁倡优下贱之人不得为后饰,奚止害女红而已。汉之为汉,五六十年公私之积犹可哀痛。贾谊、晁错掇拾孟子余论,复屡屡陈之。谊之言曰:「仓实而知礼节。一夫不耕,或受之饥;一女不织,或受之寒。生之有时,用之无度,则物力必屈。今背本而趋末者,淫侈之俗日月以长,天下财产安得不?」错之言曰:「圣王在上而民不冻饥者,非能耕而食之织而衣之也,为开其资财之道也。今地有余利,民有余力,生谷之地未尽垦,山泽之利未尽出,游食之民未尽归农也。」二子亦可谓知本之论。然孟子专论王道,二子杂伯者富强之术,观者不可不察也。
今南北混并,天下一家,烟火万里,农桑满野,升平之业,视汉有加。然而经制不定,征敛无艺,赋入虽广,调度实繁。天时不登,地力有限,加之大官窃禄,小吏侵渔,商贾操市之奇赢,缁黄侵国之经费,困穷失职,贪惰成风,长此安穷,救之无术。设使晁、贾二子复生于今日,亦当苦口进言,而昔所建明有宜于今世者,有司条陈之,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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