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暗号?难道是‘嗨尔——希特勒’不成?”
“您偏要明知故问。”女售货员气愤地转过脸去。
图林喊一声“嗨尔”是开个玩笑,没想到歪打正着。
半个小时以后他把孱头维佳带出酒馆,好不容易才摆脱他,走过去钻进维尔丁给他提供的那辆“伏尔加”。格奥尔吉在车里仔细刮了刮脸,全身上下换了装,脸和手都撒上名贵香水,随后把车开到准备迎接贵宾的那家咖啡馆门前。
图林刚把车开到一排汽车的旁边,身边就出现了一个面带笑容的小伙子。
“对不起,今天餐厅不开门。”
“嗨尔!”图林锁上汽车,走进这家按俄罗斯农舍风格装修的餐厅。大厅中央放着一张巨大的宴会桌。图林走到角落,占了一个靠窗的位子,这样大门、厨房门和大宴会桌都能看见。
一个服务员马上走过来。图林善于跟跑堂的打交道,此时此刻态度必须不偏不倚,决不能随随便便、不拘礼节,但也别忘了你是客人,主人则是些饱经世故的人。
“晚上好。您要点儿什么?”服务员鞠了一躬。图林感觉到对方正在仔细审视他。
“晚上好。”图林点了点头。“您叫什么名字?”他的两眼不直视服务员,而是稍稍偏一点,表明他只不过是有礼貌,仅此而已。
“我叫阿纳托利,”服务员鞠了一躬。
“阿纳托利,请给我安排一个人的晚餐,别让任何人坐过来。我头一次来你们这儿,不了解你们的饭菜,再说我这个人吃东西也不挑剔,”他微微一笑,那意思是:坐牢的时候可不会让你吃什么美味佳肴,“弄点凉菜,不要汤,肉不要煎得太透,不要任何外国风味的东西,简单一些。”
“明白了,咱们可是俄罗斯人,”服务员点头表示同意。“您喝点儿什么呢?伏特加?香槟?”
图林责备地看了他一眼,没有答话。
“想要个姑娘吗?请别往坏处想,我们这儿没有「妓」女,只不过开开心,陪着说说话。要黑发的还是金发的?”
“要个机灵的。你这人挺滑头,阿纳托利,那饭菜就来双份儿吧。”
“懂了。”服务员更加恭敬地鞠了一躬,后退了几步,这才转身离去。
厅里客人本来就不多,服务员的身体把他们的视线全都挡住了。图林迅速取出别在小腿下部的手枪,放在窗帘后面的暖气片上。就在这时过来一位穿着颇有风度的年轻女人,伸出肤腻如脂的手,说道:
“你好,当兵的,我叫薇拉。”
图林给她移过一张椅子,没有吻她的手,只是轻轻握了一下。
“您好,请坐。我喝伏特加,给您要点儿……”
“兵营里都喝伏特加。”薇拉的体形十分优美,洋娃娃般的脸像个时装模特,目光则很锐利。
“百分之百是利亚列克的探子,”图林心里断定。“当然,所有的姑娘都爱告密,可她却是个密探,负有特殊使命。”
“您没有作自我介绍,我叫您当兵的好吗?”
“我很开心,不过您可以叫我维塔利,免得单调。”
服务员快步走上前来,迅速摆好酒菜,把玻璃酒杯和大高脚杯斟满酒,随即离去。
两个人举杯祝贺互相结识,开始吃菜。图林不时微笑着看看同座的女人,一言不发。
“您一向沉默寡言吗?”薇拉问道。
“通常是这样。这会儿我正在回忆最近一次跟漂亮女人共同进餐是在什么时候。”
“是进餐还是打架?”薇拉像主人一样把玻璃酒杯斟满。
“先进餐后打架。”他略略举起酒杯说:“祝您健康,”说着一饮而尽。
“谁告诉您该用哪种香水的?”
“女售货员。”图林对这场谈话感到好笑,他看出这女人怎么都无法把谈话引上她设想的那条轨道。
“您有工作吗?”
“出租车司机。”
“这对您不合适,”薇拉皱了皱眉头。“您甚至当私人司机都不合适。”
舞台上有人摆上一张椅子,一个吉他手登上舞台。
“呸,不论你说多少次,”薇拉扭了扭肩膀,“又是《集镇燃烧了四天四夜》……”
“挺好的歌,我听过,”图林反驳说。
“每个人都应该有自己的歌。我和您都不是贵族,马上要来的那个人则根本没有家族和民族。”薇拉又把酒斟满,随即一饮而尽。“见鬼,你来这儿干吗?”
“不是我愿意,有事儿,”图林一边回答一边观察同桌的女人,试图断定她的举止中有几分醉意、几分做作。
“你在这儿能有什么事?你是外来的。”
“我在莫斯科出生,在这儿一直住到祖国和命运发出召唤。眼下不是从外地来的,而是回家。您呢,薇拉,别再喝了,我不喜欢醉醺醺的女人,”图林冷淡地说。
“哎呀,瞧你这人多了不起!是个硬汉子!好啦,请原谅,当兵的。”
“没关系。”图林决定转入进攻。“薇拉,您是个聪明正派的女人,既然您端着雅科夫·谢苗诺维奇的饭碗,您就不该当着外人的面说他的坏话。”
“你们俩认识?”薇拉发自内心地感到惊讶,不过她十分清楚,既然这人今天坐在餐厅里,那他就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不,不认识,但我听说过,我坐牢的时候听伙计们描述过他的为人。”
“不认识,”薇拉拖长了语调说。“那么利亚列克兴许会把您赶出去!”
图林突然记起古罗夫上校,记起他爱说的一句俏皮话,答道:
“那倒未必。”
吉他手弹起琴弦唱了起来:
集镇燃烧了四天四夜,
故乡的大地在脚下腾起烈焰!
大厅里走进一群男人,七嘴八舌地应声唱了起来:
分发子弹吧,戈利岑中尉,
奥博连斯基少尉,请备好马鞍……
歌唱得走了调。先来的几个男人从桌子旁边站起来,走到老大跟前,这人跟到餐厅来的其他人毫无区别。然而众所周知,国王的威风是随从捧出来的,雅科夫·亚姆希科夫大摇大摆向餐桌走去时全场鸦雀无声。其他人都恭恭敬敬地站着等他落座。喧闹一阵以后,所有的人都在大宴会桌边上就座。随后开始寻常的酒宴,虽不算过分低级下流,却也并不安静。
“你不知怎么完全不出声了,当兵的!”薇拉说道,她这句话声音很大,正好碰上大宴会桌上话音暂停,这种暂停任何酒宴上都会偶尔发生。
“瓦里娅!”大宴会桌上有人叫了一声。
“姑娘打算嫁人了,可是你却败坏她的名声。”
“怎么打算嫁人?”利亚列克气愤起来。“我们还没有离婚哩。一人两个丈夫——这事儿法院可得管管。”
笑声和粗鲁的俏皮话逗得这群已有醉意的人一片欢腾。
图林没有看见白天一起干活的那个队长,但感觉到那人的目光正注视着他。他把两个玻璃酒杯斟满,尽量用平静的语气问道:
“瓦里娅,您的丈夫分明在这里,您怎么可以坐在这儿陪我?别人不明真相,准会对我不客气。”
“他撒谎,下流东西!我们分手一个星期了。他把我往喝醉了的朋友床上乱塞,我狠狠打了他的耳光。”
“那么他似乎忘了,”图林一边回答一边盘算要不要把手枪拿过来,这样做是否明智。
但他的盘算已经迟了。队长跟利亚列克正在小声交谈,站在门口的三个彪形大汉已经迈着坚定的步子穿过大厅走来。
“这可不好,瓦里娅,”图林起身向几个警卫迎面走去。
“卖身投靠的警察,”瓦里娅朝他身后唾了一口。
图林同几个警卫平静地走出大厅,穿过门帘时图林往旁边一闪,一支手枪柄没有打中头部,从肩头滑过。
“你们搞错了,伙计们!”图林举起双手。“我啥也不是。干吗要性急,把事情搞清楚哇。”
他被推进经理室,图林凭直觉一闪身,躲过了向他胃部击来的一拳。
“等一等,来得及!”队长走进房间说道。“格奥尔吉,你怎么突然钻到这里来啦?而且还穿上这么高级的衣服?”
“可是你呢,队长,你穿的也不是粗帆布靴子,”图林答道。“你吩咐几个小伙子别打架,这不会有好结果。”
“他们会揍死你,好小子,什么结果不结果,”队长话是这么说,口气却不硬。
“老是揍呀揍的,休息都没法休息,”利亚列克走进经理室,说道。“好吧,都走吧。队长,你留下。”
所有的人出去以后,利亚列克坐下来,对队长点了点头:
“好好说清楚。”
队长照实说来,并未添枝加叶,甚至向图林挤了挤眼。
“你回答几个问题,只要都答得出来,你就跟瓦里娅灌酒去,”利亚列克说。
“问吧,我答得试试看,”图林说。
“那么你就试试,否则叫你吃不了兜着走。”利亚列克想喝酒,他不得不离开餐桌,所以十分恼火。
有人猜透了老板的心思,从门帘外递进一个托盘。上面有一瓶酒、一盘下酒菜和两个杯子。利亚列克自己斟了一杯,一饮而尽。图林说:
“别吓唬我,雅科夫·谢苗诺维奇,我可不是小孩。”
“是吗,”利亚列克咽下一片黄瓜。“那么请问,你既然有钱,干吗要弯着腰整天干那种鬼活?”
“找个途径进你的餐厅,”图林答道。
利亚列克跟队长惊讶地互相对看了一眼。
“‘途径’可是警方的用语,”队长说着用目光示意,请求允许他喝酒。利亚列克点了点头,又问道:
“是吗,小酒馆的门离街边的院子不过两步远,有什么好找的?”
“这算第二个问题吗?”图林问道。
“你别耍无赖,小伙子,你已经没命了。”
“‘途径’并不是警方用语,可是你跟我谈话却像个民警。你想问问题么?那就赶快问。其实不问也罢,我很清楚你想知道什么,我自己来回答。我怎么知道你今天在这儿吃晚饭的?我怎么进来的?我来回答。我既不在民警局、也不在联邦安全委员会领工资,我的职业是侦查员,你那些令人震惊的秘密其实家喻户晓。我带着家伙进来,你门口那些看守却蒙在鼓里。”
刹那间两支枪口对准了图林。
“胡说!交出来!”
“等一等!”图林咬着牙说。“这不是开大会,用不着这样挥舞旗帜。总而言之,别往下说了,雅科夫·谢苗诺维奇,你是个正经人,而我也不是来找你,不是来勾你的魂。”
利亚列克轻轻吹了一声口哨,经理室进来三个人,老大点头指了指图林,说道:
“这人口出狂言,说他身上有枪。要真的是这样,我饶不了你们。”
几个人当即动作粗野地全身上下搜查了图林。
“啥也没有,这个坏蛋。”一个警卫说,这人显然是个小头目。
图林既不跳也不喊,也没有用东方人单打独斗的那些招式,对着那人右侧的颌骨部位猛地一拳,还没等那汉子倒下去就从他的怀里抓出“乌济”型手枪,一把扔到桌上。
“老板说了,饶不了你们,他的话就是法律。我是来办一件私事的,雅科夫·谢苗诺维奇。您要是允许的话,我去把晚饭吃完。您还有什么问题要问我,我随时乐意效劳。”
瓦里娅独自一人坐在桌边,谁也不敢靠近她。她已经完全清醒,想喝点酒,但又忐忑不安,不知跟这个萍水相逢的追求者的谈话会怎么收场。
图林穿过大厅时,在场的人尽量不去看他,酒也喝得很少,吃起来也无精打采,晚宴像是办丧事一般。
“咱们刚才说到哪儿啦?”图林一边斟酒一边问道。
“我吓坏了,”瓦里娅说道。
“我懂了。我不见您的怪。”
两人默默吃完饭,图林悄悄取回手枪,祝愿瓦里娅万事如意,然后走到利亚列克跟前问道:
“您还有什么事要找我吗,雅科夫·谢苗诺维奇?”
利亚列克无精打采地望着他,打了个嗝儿,答道:
“你留在莫斯科?”他伸出手指把队长叫过来:“普罗霍维奇,送客。”
他们出门来到台阶上,门口有一名中士和一个特警队员来回踱步。
“我一眼就看中了你,小伙子,不过你别以为你无所不能,”队长说。
“我只解决我自己的事,别人的事我不管,”图林答道。“有件事与我无关,可是你是个懂道理的队长,你手下的人不该喝酒。”
队长实际上并没有醉,看样子这个外人触到了痛处。
“你走吧,干自己的事去,下一次可别被老板撞见。他的情绪变化无常,星期二跟星期一就不一样。”
“谢谢你,再见。”图林点了点头,朝汽车走去。
沙尔瓦·戈奇什维利是高加索人有时聚会商谈事务、解决某些问题的那家咖啡馆不公开的老板。公爵是个忙人,对犯罪早已厌倦,他的储备够用一辈子,已经别无他求。他在苏呼米①的房子已经烧毁,一个大家庭已经解体,相互见面时人们仍按传统对他十分殷勤,但这种殷勤已经打动不了他。沙尔瓦甚至对自己都不承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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