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归来 - 第10回 絮语蓄痴情争夸女性 酒家逢绝艳暗慕天真

作者: 张恨水8,147】字 目 录

燕秋望着;好像他这话,实是对那女人而说的,与其他的人不相干。那妇人答道:“先生!你这是啥话儿?一个妇道人家出来混饭吃,这是什么好事?唉!不瞒你说,当家的丢得早;孩子又小,不能不出来抛头露面。若是有碗饭吃,谁有福不会享,倒要到这露天底下来干这种事呢!先生,你不要见笑,这也是命里注定的。唉!”

她叹到末了这口气时,胸脯子还挺了一下,那是表示这口怨气闷在胸里头是很深的了。健生心想:这简直糟了。燕秋怎要听这样的话?回转头来看她时,见她望了那女人,却微微的笑着。健生料着要跟了说下去,那更是不入耳之言,只好是掉过脸来不说话了。

燕秋将手表看看,笑道:“现在还只九点多钟,时间早得很,我们可以去参观博物馆了。”

一虹首先站起来,笑道:“若不是健生老哥要在这里消费合作,我早就提议要走了。我们现在是消费过了,看她那情形,倒不屑于和我们合作。要走呢,也可以走了。”

健生见他只管打趣,大是不高兴,红着脸站起来,待有话说,然而燕秋却先开口了,她说道:“健生本来的意思呢,倒也不算坏。遇着的不是同志,就闹成笑话。这也无所谓,人生在世,不过行其心之所安而已。”

健生脸上不高兴的颜色,随着她说话的时候一句一句的将程度减退。到了后来,不高兴的颜色,丝毫都没有,反而满脸都是快活的样子。因道:“燕秋说出这句话来,简直比打爱克斯光镜还要透彻,差不多把我的骨髓都照了出来了。在这种程度之下,我自然是不能有什么话说,走吧。”

一虹到了这时,觉得他已不是十二小时以前的伍健生了,就不免再三的向他打量着。费昌年又不然,他好像没有一点什么感觉,除了偶然带着浅笑,却不说别的话。四人仍坐了原来的车子,向博物馆而来。

进门过了一个院落,首先所到的陈列所,便是在玻璃框子里,有五个蜡制的人像;像下有纸标,分的是汉满蒙回藏五族。一虹笑道:“这个制蜡像的人,大概是不喜欢胖子的。因之这五族代表的五尊蜡像,都有点是前清秀才出身,更不能代表那一族的个性。来游的人,总也不外乎这五族,这五族人难道连自己是个什么样子都不明白,还要到这里来参观吗?若说是另有用意,这用意何在?我可闹不明白。”

燕秋笑道:“这大概也是在龙亭水中间贴标语的时候办的。在那个时候,河南陕西几省,有着聪明得可以笑死人的喜剧呢!”

健生道:“作蜡像的这个建议人,他好像能表示五族平等。其实这个人,对于全人类,他就没有表示平等。他还是那男系社会的一贯思想。这五个蜡像只有汉满蒙回藏族的男子,可没有汉满蒙回藏的女子,难道这五族全是男子构成的吗?尤其说到藏族那是不对,我们稍微留心边疆风俗的人,就可以知道,西藏全是女系社会,一切工作都是妇女操作,我们怎样能用男子来代表藏族呢?”

燕秋笑道:“健生!你站在男子的立场,能说出这种话来,那是很公道的。将来立法院委员,若是出于民选的话,我一定举你作委员。”

大家听说都笑了。健生心里可就想着,女人都是喜欢恭维的;至于要怎样去恭维,可又不同;大概燕秋这种人,思想新一点,喜欢人家整个的恭维女界;今天试验了两次,总算成功,以后就照着这个办法做了去,我想一定可以得着她的欢心的。那么,我就认定了这条路进攻吧。至于昌年和一虹,看到我这样做,说不定也会跟了跑。不过我已经抢了先着,纵然他们跟了跑,已经落后了。而且看他们的态度,似乎还不大赞成我这种作法呢。他如此想着,一面随着大家参观,一面在研究怎样恭维燕秋的法子。

这个博物馆,倒也分了若干陈列室:如动植矿物,史地文献之类,约莫有十几所地方。到了最后一个西式的楼房,这才是陈列殷墟出土古物的所在。在进口的廊子上,就有人设了一张小桌子在这里,墙上挂了有牌子,写明白了购票入览。问时,不过是一角钱。由一虹拿出四张票价,那个卖票的人在票本子上撕下四张票,交给一虹。一虹待要拿了票向前走,那卖票的,却又伸手向他说了一个字:票!原来他立刻变为收票员了。他撕掉了一只角,交给一虹道:“出来你交票,没有票是不能出去的。”

一虹走着,向燕秋道:“我说为什么同一个博物馆,有的公开入览,有的又要买票呢?原来也不过是谨慎一点的意思。”

燕秋道:“不过出不了一角钱的人,他永远是不许看古物了。”

一虹道:“那人若是连一角钱都出不起,他对于甲骨文字、三代铭鼎,恐怕也发生不出什么兴趣。”

健生觉得他这活,很可以驳倒燕秋,自己既是得了她的好感的,索兴就在这个时候,再卖一点力气,便接嘴道:“这话不然,你所说的,是普通一班人物。若是一个伟大的学者,他纵然没有饭吃;对于他所学的,那也不会放松。许多学者,为了要把他的学问研究成功,连生命都可以不要;又何况没有饭吃一件小事呢。”

一虹高声一点道:“你这话不然——”

说着话时,已经走进了陈列室,这里面就有个穿短衣的办事员,在屋子里逡巡着。燕秋正紧随他身后,就扯了几下他的衣服,一虹回头看时,她微笑道:“我们该开始研究了。”

她虽然是个健美的女子,可是她的笑容,那总是柔媚的。一虹在接受了她这一番笑容之下,便无形的软化了,也只回了一笑,就不再说了。健生这次又算是得了一回胜利,自然继续的高兴。

这个屋子,是间很大的敞厅,横列着六七列玻璃橱子,里面所陈列的,还是以铜器陶器居多数:像鼎啦,盘啦,卣啦,这些古物,也是别的古物陈列所能够看到的东西。只有中间两列,才是殷墟出土的甲骨。关于甲一类的,最大而又完整的,直径可以到一尺上下,此外是零碎的片子很多。看那情形,大概都是龟板。在这一点上,可以见得三千年以上的生物,的确是比现在大些。在这一类甲上,每块四五行,每行四五字不等,刻了一些象形文字。关于骨一类的,就和甲不同;多数是不能方正板平的,有的柱形,有的三角形,有的像把弯刀;有的像一钩月亮,刻着字形的也有,不刻字形的也有。看那骨的形状,都很大,必是牛马大牲口身上的。高一虹在南方虽也看过一些甲骨文字的拓片,真正的甲骨还不曾看到过,这时隔了玻璃,向里面看着,眼珠也不转。有时看到得意的时候,就把头微微摇了两下,自言自语的道:“那是大字,那是牛字,不!那或者是个彘字吧?”

他看看甲骨上的文字,又看看甲骨下纸标的释文,很细心的研究。这在昌年和健生看了,都觉得有点酸腐可笑。可是燕秋站在他一处,虽不及他那样看得有味,可也是很留心的看,并不曾注意到别人身上去。昌年多少还知道甲骨文字是怎么回事,健生在今天以前,就没有想到古代是用这种东西写字的。现在猛然看到甲骨上那些汉文不像汉文,西文不像西文的东西,他除了是有趣而外,却感不到有别的意味。若是一虹一个人在这里研究,那尽可不理会;无如燕秋是随在他身后,一同研究,若是用个不理会的态度,恐怕得罪了燕秋。所以尽管对于甲骨文字一点不懂,表面上也要看得很起劲,呆头呆脑只管在后面跟着。一虹在这个时候,却是真心的在研究甲骨文字。他忽然的道:“有人研究古代社会,说唐虞时代,还是母系社会。又有人说,尧舜禹,都没有这个人。而且研究出来,禹是一条虫。研究历史,到了这种地步,我们不能不佩服他的精神伟大。可是殷去三代不远,这上面有记着人的时候,可并不带着女性;由母系社会转到男系社会,那决不是偶然的,何以在这样相近的时代里,找不到一点有力的证据?”

燕秋道:“我们若是用科学的眼光去研究古代社会,必定有母系社会这个阶段,而且是很长。健生!你是研究科学的,你觉得我这话怎样?”

健生正觉得是被人家冷落了,现在燕秋突然的提到他,他也来不及思索,立刻答复道:“你说这话是对的。”

一虹站在这甲骨文字之前,脑筋里那些古董电影,恰是活动得厉害。说到了古代社会这件事,自不免要追问个究竟。这就问道:“你有什么证据呢?你的话很肯定呀。”

他把射在玻璃橱子里的视线,移到健生的脸上来,仿佛他的脸一样有甲骨文那样重要。可是健生是学理化的,他并不是学社会科学的;而且他根本就反对研究历史,以为那是向后转的玩意儿。刚才燕秋说到母系社会,在古代占了一个很长的阶段,自己说对的,这不过信口胡诌,替她捧一下场,哪有什么证据。现在一虹叫他拿出证据来,这在氢气氧气里面是找不出来的,只好微笑着说:“我觉得……我觉得……”

燕秋也有些明白了,就抢着道:“我倒有些说法,假使人类是由猿猴进化而来的话,在最初的社会组织里,当然是没有婚姻的,既然没有婚姻,人类恐怕是只知有母不知有父。你看动物里面的禽兽,多少是知道有父的?这个推测,若是准的,上古根本就没有父。当然小孩子们随了母亲长大,也就由母亲领导求生。在人类中互相往来,少不得就以女性为中心,当然是母系社会了。这必得人类进化了,有了婚姻制度,跟着有了家庭,这才人类有了父;有了父,才有父系社会。由有了人类,进化到人有了家庭,这决不是短时间的事。所以我说母系社会这个阶段,应当很长。健生的意思,是不是和我相同呢?”

健生笑道:“意思当然是相同的,不过我不能说得这样的含蓄有味,所以我踌躇着老不能够说了出来。再就要看一虹的说法了。”

一虹向他看看,笑道:“这样很合科学方法的推测,当然是对的,我没有什么可以说了。”

这回健生虽然占了优胜,可有些惭愧。因为那根本不是自己所举出的理由,就不好意思再说了。

大家在谈笑之中,将这最后一个陈列室也看完了,一同走了出来。到那门口,依然是那卖票人收了票。一虹笑道:“这位先生!你不觉得手续麻烦吗?假如我们买票的时候,给了你票钱,你就把票存在桌上,免得交来交去,反正是卖票验收票,全是你一个人。卖票的时候,你自己通过了,当然其余两道关,也就通过了。”

那人笑着说:“手续是这样。”

也就没有别的答辩。

大家出了博物馆,看看太阳,还是初当顶,依了燕秋,还是继续的去游古吹台。后来车夫说:“古吹台在南城外,路是很远的。”

于是大家又想先回旅馆去,正在门口商议呢,忽然有人叫道:“咦!一虹!你怎样到这地方来了?”

一虹看时,是他父亲的朋友洪铁生,是个银行家;说着,那人已经跳下车来。一虹因把自己经过开封的原因,略说了一说,又介绍了同伴和铁生相见。铁生笑道:“很好!你们生长在繁华之区的青年,能到西北这苦地方去看看,这是大大有益的一件事。你们在开封能耽搁几天呢?”

一虹道:“我们不过想走马看花的看看,今天看得完,明天就走。”

洪铁生笑道:“我是常到这地方来的,总算半个当地人,要尽尽地主之谊。就是现在,我请你们去吃黄河鲤鱼吧。”

燕秋道:“不用客气了。”

这洪铁生是个长脸胖子,浓眉大眼阔嘴,倒带有几分豪爽的意味。便笑道:“杨女士!不怕得罪你的话,若没有高贤侄在一处,彼此不相认,我当然不会请。现在我遇到高贤侄,两代世交,客里相逢,那是一定要请的。可是只请他一个人,把你们三位丢了,他根本就不便去;而且我这人也把界限分得太清了。银行界的人,有的把钱看得重,有的把钱看得轻的;银行界的人都很肥,揩他一点油,要什么紧。”

他这样的说着,大家都笑了。他就将手上的手杖,指挥着车夫,拉到鼓楼大街一家馆子里去。

燕秋一行人,跟在洪铁生之后,就到了一家河南馆子里来,由店伙让进了一所单间。昌年和健生相视而笑。铁生道:“二位笑什么,这馆子不好吗?”

昌年连道:“不是不是,因为我们昨天叫小馆子里的饭菜,那伙伴说,吃啥有啥,可是等到我们和他要菜时,可就吃啥没有啥了。我们就联想到黄河鲤鱼,在这种情形之下,恐怕吃不着了。”

那店伙正送来清茶瓜子进来答道:“吃得着,吃得着。”

洪铁生也笑了,便向店伙道:“那末,给我们拿鱼来看看。”

店伙答应着,不多一会儿便来了。他手上提了根细麻绳儿,两头拴着二尾尺把长的金丝鲤鱼,绳子系在鱼鳍上,那鱼带着水点,头尾乱摆。铁生偏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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