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归来 - 第11回 少女同餐兴阑增苦闷 遗民谁见话里漏情机

作者: 张恨水8,199】字 目 录

这三位同伴,下午再把几处名胜看看,我们就要走了。假如晚车能走的话,吃晚饭就来不及了。”

朗珠摇撼着她的手,笑道:“不是客气吗?”

燕秋笑道:“要客气,这一餐饭,我们就不敢叨扰了。”

朗珠笑道:“各位旅行的人,当然是旅行要紧,我就不敢强留。照相的事,这不会耽误时候,总可以办到的了?”

燕秋笑道:“那是随时可照的,我们就带得有照相机。就在这屋子外面临时拍两张不好吗?我们到了西安,就要洗片子的,请洪小姐给我们一个通信地点,到了西安,我们就把洗得的片子寄了来。你看好不好?”

朗珠觉得这个办法,也并不怎样欠通,便携着燕秋的手向门外边走,点头向大家道:“来来!同照相去。”

大家走出了屋外,在阶檐上走着,一虹捧了相匣子向天井里走,朗珠将高跟鞋一顿道:“哟!这个办法不大妥当呢。你们是自拍机不是?”

一虹道:“我们不是自拍机。”

朗珠道:“我们这一群人里头,必得有个人动手去照,影片上人就不能完全了。”

燕秋笑道:“你们照相,我来动手。”

朗珠道:“那不好,我所要得的,就是你的照片呢。”

她说着,和燕秋并排站定。可就伸了一只手,抱住燕秋的肩膀,笑道:“就是这样照。”

高一虹拿着照相匣子正要对光,洪铁生摇着头笑道:“这也不妥,你们旅行团是整个的,缺一个,这相片不完全。贤侄!你来站着,我来拍。”

他说着,已是走过去接了相匣子。一虹笑道:“还是不妥呀,相片上,怎好可以没有老伯呢?”

这样说,大家又踌躇起来了。燕秋笑道:“这点事,也不用那样为难,洪先生拍,我们和洪小姐共照一张。洪小姐去拍,我们再和洪先生共照一张,这不就轮换过来了吗?”

女子用心,有时很深很深,别人是看不出来的。大家听她这话,觉得很稳妥,也就如法炮制。

照完了相,燕秋看了两三回手表,向大家道:“我们走吧,还有好几处名胜,匆匆的几个钟头,怕是走不完呢。”

朗珠笑着道:“我倒是希望你们走不完,因为那样,今天晚上这个东,我就作定了。”

燕秋只是微笑,也并不得同伴的同意,已是向洪氏父女告辞,首先走出院子去了。一虹知道她的意思,是不愿在朗珠一处多站些时候。不过这样一来,更觉得对于朗珠个人有些恋恋。因为燕秋已经走出去了,这就向铁生道:“假如今天晚上,我们不走的话,我再来奉看。”

铁生道:“我希望你能来谈谈,我也正想写封信给令尊。我们这番相会,也就可以顺便的告诉他;他看到了信,我相信是十二分高兴的。”

一虹道:“那很好。不过……或者晚间再谈吧。”

于是也就一鞠躬而行,到了馆子门口,燕秋是连把人力车都雇好了。在这一点上,可以看到她是如何的发急。她向来是很沉静的,今天也许是有点变态了。燕秋见人来了,便道:“我打听了,只有古吹台和齐鲁公园还可以看看。不过齐鲁公园太远,时间怕是不容许,我们就先到古吹台再说吧。”

她把车子都雇好了,谁还能改变路径呢?

车子行不到一小时,也就到了古吹台。这地方离城约莫二三里路,在平地上堆起一个土台,用石块砌着。经过若干级坡子上去,在石坡前面,有个木牌坊,上写了古吹台三个字。他们一行人下了车,在牌坊下站着,向前瞻仰,只见台上,几重殿宇,背后参差的露出一带树影,似乎这后面还有园林。昌年道:“这地方,我觉得比龙亭好些。那里不过可以看看开封城,并无别的可取;可是怎么叫着古吹台呢?”

说着话,大家继续着登那石级。一虹自离开饭馆子后,在车上曾和燕秋说过两回话,都没有得着答复,现在认为是机会到了,就紧紧的跟在燕秋后面,笑道:“燕秋!你知道这三个字是由何而起吗?”

燕秋道:“不晓得。”

这三个字脱口而出,很重,显然给一虹一个钉子碰。一虹在这番难为情之下,也就默然了。燕秋原也是偶然出之,及至给人家钉子碰过以后,感到也有些过分了,便笑道:“南方人对于一件什么事失败了,叫吹台了。那么,这地方,一定是古来有英雄好汉,大大的失败过,所以古吹台,意思就是说:古人在这里吹过台的。”

她是不大容易说笑话的人,她这样的故意曲解着,大家就是不要笑,也就随着这话笑上一阵了。燕秋道:“我们说正经的,一虹!你既然开始问我,想必你知道这古吹台是个什么来历了。”

说话时,大家已上了台。

台上的正殿,倒有很深的廊子。在廊子里,横卧着两个很大的柱形东西,用架子撑住。这个柱形的东西,是木头做的,空心;外面漆着红漆,围了铁箍。在这柱形中间,有东西像水车的轮盘子,直通两头。燕秋道:“这东西必有点来历,叫什么呢?”

一虹道:“这是大禹治水之物。”

燕秋听说,就在这柱形东西边,仔细的考察了一下,摇着头道:“这个治水的东西,大概它的年纪,不会比我们大。但不知道这里摆上这两个东西,有什么意义?”

一虹道:“因为这里正殿上,供着大禹的偶像呢。所以这个地方,又叫禹王台。”

燕秋道:“你还是说这里怎么叫吹台吧。”

一虹道:“这字面上,已经明明白白告诉我们,是很容易了解的,就是古人在这里吹乐器的台,据一般人传说,晋师旷,就是在这里奏乐。”

昌年笑道:“真有你的,怎么所有到的名胜,你都还得出个娘家来?”

一虹道:“这就是合了那句俗话: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当我们在南京未动身之前,关于一路游记的书,我都查遍了。那必须到的名胜,我都详详细细地抄在日记本子上,这本子又带在身上。你想,要问起我来,我还不是对答如流吗?”

燕秋道:“这个办法倒是对的。你这本子上所记的,到什么地方为止?我到愿意照样的来一份呢!”

一虹笑道:“我这并不是枕中秘本,可以公开来看的,你就拿去看吧。”

就在身上掏出一个本子来,随便的交给了燕秋。

燕秋以为日记本子,在中国人的习惯,是由左向右翻的,这本子也不应当例外。殊不知揭开书面来,却是最后一页。但是最后一页,却也记得有字,大大的写着洪小姐通信地址,然后注着开封升官巷八号,上海霞飞路太平坊五十五号。便情不自禁的咦了一声。一虹这倒不知道她命意所在,不由得愕然的向燕秋望着。燕秋笑道:“你不必惊慌,没有什么要紧的问题。不过我看到你这上面记着洪小姐的通信地址,可是我们并没有问洪小姐的通信地址,何以你会知道了?”

一虹笑道:“虽然我们没有问洪小姐,可是洪先生和我谈话的时候,已经把通信地址告诉我了。你是没有留意。”

燕秋不要看那本子了,交还了一虹,笑道:“我当然不留意,我又不认识人家,萍水相逢,打听人家的通信地址作什么?”

一虹笑道:“但是你说过,到了西安,要洗两张相片给人家呢,你不知道她通信地址这相片怎么样子寄?”

燕秋道:“你这还用问我吗?有你在一路,自然会知道她的通信地址的了。”

她口里说着,人已走进殿里去,大家自然是跟着。她好像是把刚才这番话忘记了,看到两边墙上,嵌放了许多块碑,这就走近碑边,去揣摩那碑石上的笔锋。等到大家也跟着来揣摩时,她就掉转身向殿外走了。这显然不是先前逛博物馆那种高兴的态度了。出了这个殿,后面虽有个大禹殿,然而为某一个机关占领了。燕秋板着脸子道:“中国人利己的心事,总是不能除掉。这样有名的名胜地方,就让做官的占据了。昌年!你是学做官的,以后做了官,可别这样。”

昌年抬了两抬肩膀,笑道:“我学这法律,虽然有走上做官一条路的可能,不过是当法官而已。法官可是到处要讲法律的。再说,我也不一定就做法官,当律师也可以,当教员也可以;就当新闻记者,也许可以凑合。”

说着话,绕了那包围屋子的小廊子走。那廊子墙上,还有不少的石碑。一虹道:“燕秋!这石碑上,有关于这吹台的故事,你不看看?”

燕秋微昂了脖子向前走,头也不回,只管向前走,口里答道:“也不过是那么回事,不用看了。”

大家走到这台后,却见下面是有一道长溪,环抱着这台三方。长溪两面,树木森森的,几乎看不见前路。溪这边,有一幢一明两暗的水榭,里外摆了几副茶座。倒是男男女女的,很有些人分据了各茶座坐着。这溪的两岸,多半是槐树,小半是杨柳,在这初夏的时候,那树叶子,都是带着嫩绿色。那猛烈的日光,晒在这树上,由那绿网子里,漏进一些光线来,这便觉得绿阴罩住的一带地面,都分外可爱。当午的风,不怎么大,将溪边柳树拖下来的长条,时时向茶座上拂着,在隔溪的树阴里,有一带围墙,配着三四处亭阁。一虹道:“我们还是在这树阴里坐坐呢,还是到水那边去走走呢?”

燕秋道:“哪里也不用去,我身子倦得很,我要回去了。”

说着,微抬了两手,好像有个伸懒腰的样子。只是在这种地方,有些不便伸懒,所以两只手只是微微的抬起来,却又放下来了。昌年道:“你看,东边那一片地,树木森森,车夫说:那是农事试验场,不要去看看吗?”

燕秋淡淡的笑道:“你是不见得对农林事业有什么经验吧?”

昌年不敢说什么,也是一笑了之。这简直糟了,谁要和她说话,谁就得碰钉子。因之大家都存在着三分戒心的时候,匆匆的游过了古吹台,就回到旅馆来了。

燕秋进了她那小房间去,三位男友在大房间里,洗脸喝茶。大家就议论着。健生首先低声道:“今天下午,燕秋何以突然的不高兴起来了?”

昌年架了腿,捧了一杯茶在手上喝着,向人微微的笑。健生道:“我最不喜欢老费这个调调儿,有什么话全不说,都搁在心里,让别人猜去。”

昌年笑着道:“你这不叫胡批评?我一个字没说出来,何尝叫你猜!”

健生笑道:“看你那架子,就有些不肯说,让人去猜的意思在内。”

昌年笑道:“瞧你不出,你倒会看相。那么,你看到燕秋那种不高兴的样子,你就应该知道她是为了什么不高兴的了,何必又来问别人?老高!你的意思怎么样?”

一虹正把小软刷子蘸了许多胰子泡,涂抹在嘴巴上下,左手拿了镜子,右手拿了平安剃刀,要动手刮胡子,笑道:“我不会看相,我不明白。”

昌年喝了一口茶,放下茶杯在桌上,而且按一按,表示着那切实的样子,这就笑道:“我想着,我们三个人里面,也许你是最明白的一个。”

一虹笑道:“这话怎么说?我不懂。”

昌年道:“你为什么刮胡子?”

一虹刚是举着刀,在脸上刮了两下,听了这话,不由得停刀哈哈大笑起来,因道:“我们还没有到留胡子的时候,胡桩子长出来了,这就该刮,没有为什么在内。”

昌年笑道:“果然如此,我不学法律了。我以法院检察官侦察犯人的眼光看你,我知道你刮胡子是为什么,不但刮胡子,待一会工夫,你还得刷皮鞋,换西服。”

健生跳起来两手一拍,笑道:“我明白了。”

一虹将手上的平安剃刀,连连的向他招了几招道:“喂喂喂!你何必这样大声喊叫。”

健生走到他身边,望了他脸上道:“刮胡子也是不能公开的事吗?”

一虹道:“好吧,我让你们取笑去,反正你们总也有刮胡子那一天,我那时徐图报复,也还不迟。”

他只说到这里为止,不再向下说了。匆匆的刮完了脸,再将手巾忙乱的涂了两把;大家本也还要同他取笑,因为燕秋就在这时候走来了,大家只得将话突然的中止了。

燕秋道:“我看这开封城里没有什么可以留恋的。我们就是今天下午走吧!”

昌年道:“大概是来不及了,西去的车子,我已经打听了。三点多钟一班,七点多钟一班,现在已经三点了……”

燕秋就站在屋子中间,四周的向大家脸上望着,抢着道:“那我们坐七点多钟那班车子走。”

昌年道:“要是那时候走,到洛阳还不天亮,怪不方便的。”

燕秋微笑道:“大家的意思怎么样?到洛阳还想游历游历吗?据传说,龙门那些石刻,大的都没有头了,小的是整个让人敲了去,看了是非常的扫兴。至于其他的古迹,大概完全是找不着了。我们何必在那地方再消磨两天?”

听她所说的口音,乃是坚决不肯在洛阳停留的了。昌年道:“假使我们是直接的去到潼关的话,那倒是坐这班车子为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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