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归来 - 第12回 谁是有情人忽惊旅梦 喜逢幽默者闲话行都

作者: 张恨水8,705】字 目 录

我不回甘肃去,大概各位也不会有这种计划作西北之游。”

昌年道:“这倒是真话。不过说起来是惭愧得很,我们这种人,对于贵乡,恐怕不能有什么建设的事情贡献。”

燕秋笑道:“那也未必,只怕到了那时求各位帮忙,各位不肯呢。”

健生架了腿,躺在椅子上的,听了这话,就跳起来道:“那决不能够!就不说我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应该替社会尽些力量吧;就是在友谊上,你要在家乡做点事情,我们力量可以做到的,怎好说是不做呢?”

燕秋不坐了,手扶了椅子靠,站着向三位男友都看了一看,于是笑道:“我是但愿如此。”

她说这话,声音非常之低微,仿佛是健生所说的话,并不能怎样引起她的信仰心,那也只好是目笑而存之罢了。

在这截车上,自然免不了有西北人。他们听到燕秋这行人这种说法,自然也少不了加以注意。有两个睡倒了的人,也坐起来看着,大家感到说话有点不方便,才把这问题讨论中止了。时候已经夜深,大家也就睡了。费昌年在三人之中,是比较精细的人。他在学校里的时候,常喜欢和健生开玩笑,出门而后,便是这件事也停止了。不过听刚才健生和燕秋的一问一答,似乎健生答复得那样率直,燕秋以为是不考量所说的话,是未必办得到的。他心里便推想到燕秋回到甘肃以后,或者有建设的问题发表出来。若说到向西北办建设,第一就是经济问题;同行只有高一虹是南洋华侨之子,拿钱出来办建设事业,他或者可以做到。燕秋为了要得着经济上的帮助,或者还得借重着他。不过他的家产在父亲手上呢,他同意了,父亲不同意,也是枉然。除非燕秋要嫁了一虹的话,高家的财产,她也有份了,那就大可以利用了。这样看起来,燕秋和一虹特别表示好感,那是无怪其然。而一虹在开封和那洪女士来往,她十分的不高兴,这也是很明显的一个证据了。他不如此想着,也不怎样的奇怪;在他一度推想之后,觉得要说燕秋和一虹的爱情,到了相当的程度,这不为过分。假使他二人这样继续的演变下去,那必然是有进无退的。他心里想着,仿佛着就看到燕秋坐了起来,走到一虹的身边去,一虹拉住她的手,同在一张椅子上坐下。一虹说:“我们若是在中秋节前能够赶回南京,我们就可以择定中秋这天结婚。因为在中国的习惯上说,是认那天做团圆的日子的。”

燕秋道:“不过在那种日子个个都要过节,也许宾客太少的。”

一虹道:“但是我们几个好朋友,像昌年、健生这几个人,他们是不好意思不来的。”

燕秋笑道:“那也不见得,他们也算是追求我失败的人物,他们不恨你我也就够了,还能够和我们来道喜吗?”

在这时候,仿佛一虹对于这婚事,已经有了很公开的态度,便是有朋友在前,也是不避讳的了。他回头看到了昌年,就走过来紧紧的握着他的手,笑问着说:“我们快要结婚了,你预备了一些什么东西来送礼呢?”

昌年正是恨得心里发痒,不想他还敢向人讨礼物,于是猛然的给了他一拳。喝道:“我把这件东西送你!”

一虹叫起来道:“老费你这是怎么了?你这是怎么了?”

昌年睁眼看时,原来是个梦。刚才很猛勇的一拳,不成问题,那是打在椅子背上的了。在梦中被打的这位高先生,一点也没有什么感觉,笑嘻嘻的站在面前。于是坐了起来,揉着眼睛道:“到了什么地方了?我是心绪不宁,所以闭上了眼睛就作梦,你怎么没有睡觉呢?”

一虹道:“怎么没有睡?可是老是睡得不舒服,断断续续的睡着,也断断续续的醒着。”

说着,在昌年这张椅凳上坐下,笑问道:“我还听到你说梦话来着哩。你说:把这件东西送你。你把什么东西送人?”

昌年道:“我说了这句话吗?我自己也不知道呢,梦里的事,我怎样晓得?”

一虹笑道:“俗言道得好,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必是梦着送她的东西吧?”

说着,将嘴向对面椅子上努着,燕秋侧了身子睡在那椅子上,却是睡得很熟,微微的有点呼声。一虹这句话,总算猜中了三分之二。但是他如何肯承认,微笑道:“我们坐在一处的人,鼻息相通,就是作梦,也当梦那远些的。眼面前的人,哪还用得着梦吗?”

他也是怕这话继续的下去自己不好遮掩,这就握住了一虹的手,微笑着低声道:“你说实话,你在开封的时候,是不是偷看着洪小姐去了呢?”

一虹笑着,先摇了两摇头,然后才笑道:“你也是那样的神经过敏吗?”

昌年道:“这是你自己露出来的马脚,本来旅馆门口,就是最热闹的新辟马路,你要买什么东西也可以,怎么去了那样久?而且你说见着了犹太人,那分明是撒谎。在开封,你没有要守秘密而不能说的可去之处,有之,就是去看……”

一虹抢着伸手出来,将他的嘴握住,笑道:“不用说下去了,她对于这件事,是不大谅解的。”

他这样的答应着,那声音是十分的细微,昌年笑道:“这就难得呀!假使我和健生,就是各人交上一打女朋友,她也不会稍微注意一下。据这一点看起来,我想是你成功的成分居多。”

一虹道:“但是我自己很明白,还不合于她意中人那些条件。就是你和健生,老实说一句,也还差得远。刚才你作的梦,莫非就是这件事吧?”

昌年顿了一顿,笑道:“就算我梦见这个问题吧,然而我口里说出来的话,是送东西给别人。那话是你听到的,其情也就可想而知了。我所梦到的,就是你们结婚。”

一虹抢着握了他的手,连连的摇撼了几下,笑道:“假使你梦的就是这个梦,至少你在梦里踢了我三脚,打三拳,对不对呢?”

昌年笑道:“若是你在梦里梦到是我,恐怕你也不能坦然置之。”

一虹笑道:“这话可又说回来了,在梦里有了这事,都放不过去,若是事实上有了这事,那打算怎样的办,还要拿手枪打人吗?”

昌年道:“这话不然。在梦里,人是没有理智可言的,爱怎么便怎么;要不然,怎么不想梦的倒梦见了,想梦的却梦不见呢?这就为了失去了主宰呀。至于事实上有了这件事,无论心里怎样的难受,但是自己总会约束了自己,不让发出什么越乎常态以外的事情出来。假如你们有那样一天,我是要喝得大醉而归。”

一虹笑道:“喝得大醉,那还是有些借酒浇愁的意思。假如你有那么一天,我一定是重重的送你们一分厚礼,举行大典的时候,我还得邀一班喜欢热闹的朋友来,同你们唱会子歌,跳会子舞,大大的乐上一阵。哈哈!”

他一时说高了兴,声音也就不免随着大了起来。

那燕秋虽是已早早的在椅凳子上睡着了,然而她究是个女孩儿家,在这种人多声杂的所在,她也不敢十分的安然睡下。火车走得急,她就被震撼着昏昏的睡熟了;火车走得缓或者停止了,她就迷糊着慢慢的醒了过来。这时,火车停在一个站上。荒郊夜半,一点声息没有。火车本身声音极是繁杂,突然换到声音极沉寂的一个环境里面,神经也受着很大的影响,于是人就慢慢的有点清醒了。加之一虹的谈话声大起来,恰好是最后几句很关紧要的话听到了,听那种语音,自然是指着关于自己的事情而言,这要加入去说话,当然是有些不好意思。然而任便他们向下说着,不加以拦阻,也怕同火车的客人听到,那不定要疑心这一行四个男女,是干什么的。因为往西北走,那是踏入了礼教之乡;谈到男女问题,在表面上,那总要带着严重性的。她不能安然的睡了,就向下听着。昌年又说了,他道:“我们这种作法,在五年前着手,社会上就通不过。这除了各人自己努力,是得不着别人援助的。说句笑话,也许我们三个人都要落选,我本来是想开了,到西北来看一趟,也是我们青年人应当做的事。若把三人追求异性夺标来了作为主因,那么,我们这一次出门的意义,也就太小了。这话可又说回来了,我尽管想的这样的空,可是我还为了这件事作梦,你说怪不怪?”

一虹两手一拍道:“呵呵!你露了马脚了。我说你作了梦,你不肯承认。”

燕秋听到他们高声说话,这实在有些不像话,只得突然坐了起来,装成一个刚刚惊醒的样子,手理着耳边的散发。就向一虹问道:“骇我一跳,为什么事这样的大声喊叫?”

昌年笑道:“不相干,我们成了小孩子了。白天我们曾说到蛇的故事,不想我在椅子上睡着,一根长带子落在身上,我就梦见蛇了。我们正谈这件事,不想把你惊醒了。”

燕秋明明知道他是撒谎的,自是也不便去追究。抬起手表来看了看,因道:“三点半钟了。照着行车时刻表上说,四点钟要到洛阳,我们可以不必睡了,在车上看看洛阳吧。我们这也是走马看洛阳之花。”

一虹笑道:“燕秋是可以当得吐属文雅四个字的。”

燕秋笑道:“吐属文雅,这不算新女性所需要的条件了。譬如我们在开封遇到的那位洪小姐,她,就不能把这种话说到口头上去,因为要是如此说法,那就不摩登了。”

她说着这话,分明又含了不少的醋意。昌年回转面孔来,只管向一虹偷看,一虹心里,自然也是明白的,回了昌年一眼,没有作声。

这时,火车又是在加紧的向前奔驰,耳朵里是一片哄咚滴答之声,声音杂乱的时候,人也就感到疲倦。因之一虹微装困倦的样子,低了头微闭了眼睛,装着要睡。燕秋这说的是闲话,也不能把人叫醒来继续的向下说,这问题算是揭开过去了。不过有了这一番谈话,这二男一女之间,自然又是添了不少的痕迹。半点钟的时光,在一个人昏迷要睡的时候,那是很容易消失的。所以就在大家这样默默无言的时候,汽笛放出来很长的声音,在火车奔驰之中,震动了沉寂的长空,这非到大站,不能这样郑重的报告,那想必是快到洛阳了。因之大家的精神又振作了一下。便是伍健生沉沉的已经睡了半夜的人,却也是一个翻身坐了起来,问道:“已经到了洛阳吗?”

大家没有答复,那黑沉沉的窗子外,已经有了灯光,向玻璃窗子里射了进来。看到窗子外面,有树木屋宇,由前向后倒了过去。这三等车上同座的二十几名旅客,有一大半是提着行李包裹,预备下车。在灯光下,已经有个丁字牌子,立在窗外,火车停止了。将那白粉牌子上的黑字,看得清楚,正是洛阳。健生道:“火车在这里要停三十分钟,我们可以下车去看看吧?”

一虹道:“车站上是不看见什么的。要看站外,现在大概还是黑漆漆的吧?”

昌年道:“现在夜短,也许天快亮了。”

燕秋道:“你们都下车走走吧。我不动,在这里和你们看着行李。”

在这时,那些车子上下的旅客,也都纷纷的下车去了。健生三人,跟着下来,立刻便有一种说不出所以然的感触。这站台并无天棚,却是很大,东西遥遥的距离着几十步路,树立着两根长木头竿子,各挂了一盏比菜碗略大的汽油灯,靠南虽是有一列西式建筑的屋子,可是不见窗门灯火,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就在那房屋的角落里,长的,圆的,高的,低的,有二三十个纸糊灯笼,不住的晃动着;口里可就叫着客栈的名号。一虹笑道:“在十五年前,江南各省没有电灯的码头;上旅馆接送客人,的确是这种情形。我那时只五六岁,略微记得一点影子,以为这一辈子,是不会再看到这种事情的,不想到今天又遇着了!”

大家说着话,在站台上走着。很稀少的十余名旅客,分上了这里的头二三等车,在几十丈的站台上,便剩下七八名兵警,疏散的站着。铁路上几个工务人员,手提了马灯,或拿了红绿号灯,用不整的步子走着,走着。站台上的干沙子,唏唆作响,越是增加了这环境的沉寂。那西头木竿上悬的那盏汽油灯,却是走了汽了,罩子里的火焰,抽着带烟的红光,已是减去了百分之九十几的光度。不过向东边看去,在天脚下,大半个圈子是变了灰白色;再回头看车站上的房屋,在模糊的曙色里,已是露出青色的轮廓。接着西边木竿上的汽油灯,终于是熄了。在许多人家的屋脊上,远远的露出了一带城墙影子。在西边城上有个角楼很瘦小的样子,吊起四角飞檐。便是这一点,可以象征着这全城的建筑,都不会怎样伟大了。一虹道:“这样看起来,在洛阳,我们不下车也罢。与其看到了名胜之后,不满意而失望,却不如一切都不看而失望,还留着一点幻想中的名胜在脑筋里面呢。”

健生笑道:“看不看名胜,那很没有关系,根本我们就不是来看名胜的。在昨晚上,我就立下了那番不看景致的心事,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

首页上一页12 3下一页末页共3页/6000条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