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头大睡。也不知究竟是哪一站,给我的印象太坏了。”
大家说着话,沿了车外的站台边上走。
可也就在这时,燕秋推起玻璃窗子,正伸了头向外面望着,将健生的话,恰是听了个真切,不免微微的点着头抿着嘴笑了。她的头伸出来时,在健生、昌年走过之后,在一虹没有走来之前,一虹见她这种笑态,似乎不是喜从心起的一种笑法,不免站定了脚,呆了一呆。第二个感想,接续着跟了来:便是若要这样呆呆的站在她面前,那就是怀疑她这个笑法不对了。因此对她笑道:“你何不也下来散散步?”
燕秋道:“你觉得这站台上有什么可以留恋的吗?”
一虹笑道:“……不过反正这天色刚亮的时候,空气是好的,你下来疏散疏散筋骨,总比在车上强。”
燕秋格格的笑着,缩进头去,将窗子关闭上了。一虹在这种态度之下,不知道燕秋是什么意味,然而回想着,必是健生的那几句话,说得太令她不高兴了。那末,以后对于西北风土人情,总不要作一种恶意的批评。据昌年的推测,要算自己和燕秋的感情最好,说不定就是个成功者。旁人对于这一点都看出来了,不见得这理想是完全无据,那末,自己还是好好努力,也许不必达到目的地,自己这事先成功了。他如此的想着,两手插在袋里,将肩膀抬了两下,他是表示着得意。健生回转头来,见他距离得老远,便招手道:“风景虽然是没有什么可看的,可是走动走动也好吧?”
一虹走过去,高声道:“这话不然,古人道得好:三月洛阳花似锦呢。古人谈到花,那总说洛阳的花不错。可见洛阳这地方,风景向来是很美丽的。”
健生道:“你这人说话,怎么前后这样的矛盾?刚才你说是洛阳这地方不下来也罢,于今又怎么说这里的风景向来美丽?”
一虹忽然省悟了:是的,在五分钟以前,自己曾对于洛阳这地方,取了一种不屑于去游历的意味。便笑道:“我是这样说了,不过我因为不能下车去看看,只得说这样一句宽心的话,自己来安慰自己。”
昌年道:“这里一度作过行都,又开过代表会议,无论如何,总也有些值得纪念之处。”
健生答道:“你是三句话不离本行。说这种名胜,你也得带点政治意味在内。”
昌年笑着昂了头还摆了几摆道:“谈洛阳,想摆脱政治意味,岂可得乎?”
他这样的说着。
有个五十上下的老先生,穿了蓝绸长夹袄外套花缎马褂,头上戴着呢帽,手上可又拿了一把折扇。在这些上面,那是很可以看出这位老先生的派头。他听了昌年的话,向昌年微笑着。当昌年也去看他的时候,他索兴手扶帽沿,点了几点头,于是他也就带着一个提行李的人,一同走上车了。健生道:“老费!你认得这个人吗?”
昌年笑道:“这人好像是位官。你想吧,我会有做官的朋友在洛阳吗?”
健生笑道:“他是你的同行,大概是彼此心照。”
大家说笑着上了车,那位老先生口衔了一杆很长的烟嘴,手托着,靠了窗户,坐着抽烟,在那尖瘦的脸上,微微的留了两撇胡子,很可以描画他一点精神出来。他依然是那样的和气,见了人手扶了烟嘴站起来。昌年屡受了人家的招呼,不能不理,也就向他点了一个头。
大家所坐的地方,正是邻近,就不免交谈起来。他首先问:“这三位先生,到潼关的吗?”
昌年道:“不,我们是到甘肃去的。”
老先生道:“呵!苦地方!听各位口音全是南方人,经过洛阳,怎不下车来玩玩?”
昌年道:“我们听说荒凉得很,也就不想下来了。”
老先生喷了两口烟,点点头道:“荒凉是荒凉的,不过这儿是行都了。”
一虹坐在他斜对面,禁不住插言道:“你老先生是在洛阳治公的吧?”
他笑道:“在这儿混小差事,两年了。”
一虹道:“那么,洛阳的风俗,你先生是很熟悉的了。城里情形怎么样?”
这位老先生因有人问到了洛阳,他很感到兴趣似的笑道:“那不能谈,城里有东西南北四条大街,商店十之八九是平房,没什么大买卖。勉强的说,就是几家古董店吧。洛阳城,大概要分三部,车站是一部分,城里是一部分,西宫又是一部分,西宫有军营在那里,平常游人,可以不必前去。车站上倒有一条街,不过是旅馆,饭馆子,乐户。”
一虹道:“这地方既然不是物质文明之地,怎么会有乐户呢?”
他笑道:“供给是和需要成为正比例的,这里常常是有阔人来往的,他们或者……”
他见隔两个座,燕秋坐在那里,是个女学生的样子,那话就不能不说得更含蓄一点子,接着道:“他们也有需要的时候,可怜这些女孩子,在东方码头上不能立脚,只好往西跑。当妓女的人,自然是不少为虚荣所害的;可是为了饥寒两个字所迫的,大概还是居多数。这地方可以有法子找钱穿衣吃饭,她们为什么不来?现在这个期间,这里作了行都,阔人纷纷而来。阔人本身,有身分在那里,在洛阳这区区小地方,当然要做出卧薪尝胆的样子,才不负到洛阳来的这一番意义!可是他们手下的随从,在东方享福惯了,于今到了这地方来,要什么没什么。电影院、戏馆子、跳舞场,自然是没有,就是想找一家干净些的洗澡堂子,也不可能。那过惯了夜生活的人,对着一盏煤油灯,就也浑身是毛病。不瞒各位说,我也是那时候来的,同来的有十八位同事,第二天就回去了十五位。上司只留下我们这几个老成些的在这里,西装挺括的朋友,只好在南京、上海去施展本事。到了这儿来,就是上海人打话,吃不消了。那万不得已回去不了的朋友,只好勉强住下。公事之余,怎么消遣呢?就是到旅馆里开一个房间,麻将四圈;万一这还要感到枯燥,少不得就把那可怜虫叫去相陪。在那个时候,全国是纷乱,洛阳总算下了一阵大雨,就是当年吴子玉在洛阳作五十岁,也没有这样热闹过。最高兴的,就是洋车夫和这些可怜虫了。说话就是两年,回想当时,我也是不禁感慨系之啦!”
这三个人都鼓掌,就是燕秋听了,也带点微笑,不想这个人倒是思想很新的。昌年笑道:“既然开旅馆是个乐趣,大概这里的旅馆还不坏了?”
那人唉了一声道:“哪里说起,这里的旅馆完全是老式屋子,土墙上挖个窗户,安几块玻璃,这就算洋式了。无论大小屋子,全是一张小方桌,一副铺板,两个方凳,其余我也不必谈。诸位试想:行都设到这里来,本来是有意思的,要大家刻苦一番。可是谁也不愿刻苦,还是回到东方去,精神虽然痛苦,物质上是够受用的。”
这老先生的话,引起了听者的兴趣,大家相视而笑。一虹点头笑道:“这位老先生很幽默。那么,我们没有下车,正好多多请教。老先生到什么地方去的?我们可以同车到潼关吗?”
他笑道:“我是有点公事到西安去,不但同火车,还可以同汽车呢。”
大家听说,都欢迎,彼此交换了名片,才知道他叫陈公干,是浙江人。昌年和他同乡,更亲近了,便问道:“陈先生是设行都的时候来的,当然有许多轶事,可不可告诉我们?”
陈公干换了一根烟,放在烟嘴子上,吸了两口烟,又更觉着精神新鲜一点了,便道:“轶事虽有,说出来是很造口孽的,可以不必。还是说我自己的两件事吧。那个时候,没有现在这样太平;豫西土匪很多,这车站的街上,都不免出乱子。由这里进城,要经过一里多路的麦田,太阳一偏西,就没有人敢走。由县城到西宫,差不多有十里地,那更是可虑。有一次,我在刚晚的时候,由车站进城,恰是没雇到车;我等不及,只好冒了险走。只离开这街上半里路,在月亮下麦田里,看到两个人影子一闪;我慌了,回头就跑,那两个人也跑;不过我向北跑,他们是向南跑。后来我到街上找了十名警察,保护我过去;到了城门口,遇到两个同事,也是六七名警察,保护过来。他首先问我:看见土匪没有?他们快要到车站的时候,遇见一名巡风的土匪,飞跑了去报信,他们幸是跑得快,没有让土匪逮住。所以二次出城,请了各位警士保护。我听说,心里明白,他们所说那个巡风的土匪,就是区区不才。可是他们哪知道,我也把他们当了土匪了。闹了这次笑话以后,我出门总是正午,而且必坐人力车,为的是多一个人作伴。诸位一定见笑,我这人太悭吝,连人力车也舍不得坐。其实这人力车,我有点坐不起。他们对于说南方话的,统通叫南京来的委员老爷。不知怎么着,车夫会知道了委员是非常可贵的,坐车要多给钱。由县城到西宫,至少是一元。车站到县城,也要三四角。这一条路,我每天要跑一两趟;若再到西宫去,一天大概要三四元车钱,我怎么担任得起?可是我要不坐车,跑来跑去,车夫就鄙笑着说:南京来的委员,都不坐车。我听了这话,想到孔夫子说:以吾从大夫之后,不可徒行也。为了维持南京来的委员面子起见,只好咬牙坐着。于是我的薪水,全上了车夫的腰包了。诸位!这事可以算新官场现形记吗?”
大家听了,也都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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